锈管子砸在地上的那声闷响,好像还在耳朵眼里嗡嗡地转,带着铁锈摩擦的尖嗓子,还有边上那个破罐子“咕嘟咕嘟”往外冒泡的动静,听着就跟闹肚子似的。空气稠得能糊人一脸,铁腥味儿、电线烧焦的糊味儿、血味儿,混着一股子新冒出来的、甜腻腻的怪味儿——像夏天死了好久的老鼠又淋了雨,还掺了庙里那种劣质香烛的烟,直往人鼻子里钻。那是从裂开的储罐里淌出来的、灰不拉几还泛着点暗绿光的粘稠玩意儿散出来的。冷气“嗖嗖”地贴着地皮爬,爬过的地方,铁锈、油泥、连那些黑不溜秋的灰仆身上,都“咔咔”地结出一层灰白的、带着邪性花纹的霜。
那层黑雾,早就跟破渔网似的,稀稀拉拉,到处都是窟窿眼。后面的黑旋涡转得跟抽了风一样,没个正形,倒像是谁把烂眼珠子抠出来扔地上,还踩了一脚,最后那几下抽搐。地底下传来的“咚…咚…”声,有一下没一下,有气无力的,跟个痨病鬼喘不上来气似的。
刚才那一下子,把管道搞塌了,沈清辞心里头那点憋了老久的闷气,好像也跟着炸开条缝,透进来一丝丝带着铁锈味的风。他觉着边上林晚那一直绷得死紧的身子骨,好像也松了那么一丁点,不是松劲儿,是那种豁出去了、刀出了鞘的锋利。底下那帮穿黑袍的,喊声都岔了调,那些灰扑扑的玩意儿互相啃得“嘎吱”响,乱窜的阴风刮得人脸皮子生疼……看着是搅和了,那吓人的“咚咚”声也弱了。
可这丁点盼头,还没在胸口捂热乎呢,就凉透了。
先不对劲的,是沈清辞左手心里攥着的那枚铜铃。
刚才还只是有点温乎,这会儿突然就烫起来了,不是暖手的烫,是像攥了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手心一哆嗦,差点没扔出去。紧接着,那铃铛自个儿就抖起来了,不是响,是那种“嗡嗡”的、压得低低的震,震得他虎口发麻,好像这铃铛里头关了只吓破胆的雀儿,正拼了命地扑腾。
他这身子骨,打小就对那些阴森森的东西“过敏”。这会儿,那感觉又来了,比刚才那阵弥漫的冷还邪乎,更实在,更…饿。好像有个看不见底的黑窟窿,正在那乱转的旋涡心子里,张开了嘴,要把什么都吸进去,连光都不剩。
“……操。”沈清辞嗓子眼发干,挤出来的声音自己都快听不见。他想扭头,想给林晚递个眼色,可右边身子还跟不是自己的一样,木木的,没知觉。左胳膊被铃铛震得又酸又麻,抬都抬不起来。
林晚没动地方,还半跪在那堆烂水泥疙瘩后头,枪口指着下面。可沈清辞眼角余光能瞥见,她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刚才那点子搏命后的狠劲儿没了,换上了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林子里的老狼碰见了老虎,毛炸着,牙龇着,可骨头缝里都透着警醒。她搭在扳机上的那根手指头,关节白得吓人。
底下是更乱了,可这乱里头,又冒出点别的苗头。
那些从炸开的变压器、裂开的储罐、还有散了的黑雾里跑出来的、灰不拉几带着暗红光的“气”,没接着飘散,反倒像被啥玩意儿吸住了,打着旋儿地往回倒灌,全往那黑旋涡里头钻!连那些灰仆身上,都一丝丝、一缕缕地往外冒灰气,不受控制地被扯过去。空气里头响起一阵“嘶嘶…窸窸窣窣…”的怪声,像是好多人在你耳朵边上倒抽凉气,又像是一堆湿漉漉的绳子在烂泥地里拖。
“咋回事?! 气…气往回走了!”
“是尊上!尊上在收拢残力,凝聚真形!快,稳住心神,把剩下的力都献上去!”
黑袍子堆里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听着又怕又…有种说不出的邪乎劲。他们那阵法早乱套了,黑雾也散了,可还有几个能动的,连滚带爬地跪好,或者哆嗦着抬起手,手心又冒出点稀薄的黑气,不是布阵,倒像是上供,眼巴巴地往那旋涡里送。
他们在“喂”它。或者说,是它,在吃,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打它!” 林晚的喝声和枪响几乎一块儿炸出来。她左边肩膀那个血窟窿肯定又崩开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可扣扳机的手指头稳得吓人。子弹不是奔着黑袍子去的,是直接冲着那旋涡最黑、吸得最欢实的中心去的!
“砰!砰!砰!”
三颗子弹,带着热风钻进了那团翻腾的黑里头。
没声儿。没光。连个响屁都没听见。
就跟小石子儿扔进了不见底的深潭,连个水花都没瞧见。不,也不是完全没动静——子弹进去那一下,那旋涡转得好像…更快了一点?吸周围那些灰气的劲头,也好像…更猛了一点?倒像是…给人添了把柴火?
“可笑。”
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眼进来的,是直接杵进你脑仁里的。又冷又哑,像两块在棺材里泡烂了的铁片子互相刮,听得人牙根发酸。这声音没啥起伏,平平的,可里头那种不把人当人看的凉薄,能冻住血。它一响,车间里别的动静——铁片子吱呀、粘液咕嘟、怪物嘶嚎、人声喊叫,连沈清辞脑子里铜铃那嗡嗡的哀鸣,都给盖下去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掐住脖子,按进了泥里。
那黑旋涡,一下子定住了。
不是没劲儿转了,是硬生生卡在那儿。所有打转的黑雾,乱窜的气流,被吸过去的灰气,全都朝着旋涡最中间那个点,死命地挤过去,塌下去。那不是黑,那是比黑还黑,连“黑”这念头都要给吞了的“无”。
车间里头,那透骨的冷,一下子重了百倍!空气稠得跟胶水似的,吸一口气,像吞了一嘴冰碴子,扎得肺叶子生疼。头顶上那几盏要死不活的破灯,光晕缩成了一小团,抖抖索索,眼瞅着就要灭。黑影从四面八方,从每个旮旯缝里钻出来,潮水一样漫上来,把剩下那点光啃得干干净净。
“蝼蚁的闹腾,该收场了。” 那声音又在脑仁里响起来,跟刚才一样,没一点人味儿。
塌下去的那个“点”,那团“无”里,亮起一点暗红色的光。不是火苗,是那种淤血凝成的、沉甸甸的、死气沉沉的颜色。
那暗红的光晕开,拉长,勾出个轮廓……
先是一双“眼”。两团烧在浓稠黑暗里的、暗红色的、冰冷的火苗。没有眼珠子,也没有眼白,就是两团火,瞅你一眼,能把你魂儿都冻住、勾走。
接着,是个人形。一个模模糊糊的、由不断翻腾的黑烟和暗红血光勉强凑出来的、人一样的东西,从那团“无”里头“站”了起来。它没有实实在在的肉身子,可看着比啥都沉,好像把这座破厂子百十年的锈、怨气、死寂都吸到一块儿,捏成了这么个玩意儿。差不多三米高,悄没声地浮在原来旋涡那地方上头,浑身裹着吞吐的黑火,暗红色的光像歪歪扭扭的血管,在它那虚乎乎的身体里头隐隐约约地鼓动、流淌。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最阴的煞气、烂透了的腐败、冲天的怨毒,还有纯粹的、想毁了一切的念头——像看不见的黑水,以它当中心,哗啦一下淹了整个车间,也淹了每个人心里头那点亮光。
玄影残魂,这回是真真儿的,全须全尾地,现出来了。
不再只是个影子,不再只是种感觉。是实实在在地,以这么个非人非鬼的样,杵在那儿了。
它那黑烟和血光凑出来的“脑袋”,好像微微转了转,两团暗红火苗往下扫。扫过底下稀巴烂的机器,扫过那些趴在地上哆嗦又一脸狂热的黑袍子,扫过剩下几只傻愣愣的灰仆,最后,冷冰冰、没一点活人气儿的,定在了沈清辞和林晚藏身的水泥坨子那边,还有远处倒在血泊子里不知死活的修行人和那个玩绳子的。
“有点意思。” 那声音直接往你脑子里钻,还是没半点情绪,可这比啥嘲讽都瘆人,“以为掰断几根锈死的‘骨头’,就能让这身子醒不过来?天真。”
话没落地,它那虚乎乎、由黑烟聚成的“胳膊”,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抬了起来。没念咒,没掐诀,就只是那么随意地、跟赶苍蝇似的,对着沈清辞和林晚藏身的、那堆厚实的水泥和铁疙瘩,轻轻一点。
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道凝实得吓人、只有手指头粗细、黑得能把周围光都吸走的细线,就从它手指头前头冒了出来。然后,以一种人眼根本跟不上趟儿的速度,伸了过去。
没风声,没动静。那道黑线过处,光线好像歪了一下,空气泛起点水波纹似的、不实在的涟漪,好像那地方本身,被谁拿橡皮轻轻擦掉了一小道。
死的味道,冰碴子一样刮过沈清辞全身的汗毛。他这破体质,对这道黑线里头包着的东西感觉特别清楚——那不是啥能量,那是抹掉,是啥都没有的“无”,伸出来的一条舌头!左手里的铜铃又烫又震,响得跟要裂开似的!
“闪——!” 林晚的吼声带着血沫子,破了音。她根本没过脑子,在那玩意儿抬手、黑线还没显形的当口,野兽逃命的本能就催着她动了。不是往后缩,而是猛地朝着侧前方、掩体更里边、那台大液压机和冰凉的墙壁夹出来的三角旮旯里撞过去,同时右脚用上吃奶的劲,狠狠蹬在沈清辞旁边一截凸出来的钢筋上,把半边身子动不了的他也一块儿狠狠踹向那旮旯阴影里!
她快得跟影子似的,可那道黑线,更快。
“嗤……”
轻得几乎听不见,像烧红的铁丝在薄冰上划了一道。黑线擦着林晚刚才蹲着的地方前头、那块足有半尺厚的烂水泥边。
没炸,没响。被黑线“擦”过的水泥,就像被世界上最快的刀、最稳的手,平平地削掉了溜溜光一片。断口平得像镜子,能照见远处那点惨白的光,边儿上光滑得邪乎,好像那地方的水泥从来就没存在过。被“削”掉的水泥,连带着里头拇指粗的锈钢筋,就这么没了,一丁点渣子都没剩下。
接着,才是少了那块支撑,上头的水泥块子撑不住了,发出沉闷的、叫人牙酸的呻吟,开始歪斜、碎裂,大大小小的水泥块和拧成麻花的钢筋“哗啦啦”往下砸,扬起一片带着铁锈味的灰。
林晚和沈清辞跟俩滚地葫芦似的,摔进液压机后头那个窄巴巴的三角阴影里。崩落的碎石块和钢筋头子雨点一样砸在他们刚才待的地方,最近的一块带着锋利棱角的水泥坨子,“咚”一声闷响,砸在林晚脚后跟后面不到一寸的地上,崩起来的碎石碴子打得旁边铁皮“啪啪”响。
“咳…呃…” 林晚被灰呛得蜷起身子,左肩的伤在刚才那一下猛撞里彻底撕开了,血不是渗,是往外涌,眨眼工夫就把半边袖子泡成了深褐色,热乎乎的血顺着她胳膊肘往下淌,在满是灰的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拿枪的手抖得厉害,指关节因为太用力,白得没一点血色,但她还是死死攥着枪把,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只是脸白得吓人,汗把额前的头发粘在皮肤上。
沈清辞被她撞得滚出去,后背重重磕在冰凉的液压机底座和墙角的夹缝里,震得他五脏六腑好像挪了位,喉咙口一甜,一股子血腥气直冲鼻子。左胳膊又疼又麻,铜铃震得他以为骨头要散了。他死死咬住嘴唇,嘴里全是铁锈味,透过蒙蒙的灰和塌了半边的掩体缝隙,瞅着那浮在半空的玩意儿,心在腔子里疯了一样地撞,每撞一下都扯着疼。
就那么随手一指,东西就没了。
这还只是刚开始,跟弹弹灰似的。
玄影残魂好像对没一下子弄死这两只“大点的虫子”完全无所谓,那两团暗红火苗连闪都没闪一下。它抬着的“胳膊”没放下,反倒五指张开,对着车间下头各个犄角旮旯——那些吓傻了或者还想动的黑袍子,那些傻愣愣或者还在互相咬的灰仆,远处倒在血泊里不知死活的修行人,被烂砖头埋了的玩绳子的,还有车间更里头、黑乎乎可能藏着活气的角落——连续点了好几下。
“咻。”“咻。”“咻。”
还是没声儿。一道道同样凝实、同样漆黑、同样带着抹掉一切味道的细线,像死神闲着没事随手划拉的道道,从它手指头尖悄没声地伸出去,准准地“点”向每一个还能动弹的、或者被它那非人的感觉捉到的活物。
这回,不是一道了。
是十几道!织成一张看着稀稀拉拉、可压根没地方躲的、要命的黑网。
“不——!尊上!我……” 一个刚挣扎着爬起来、兜帽掉了半拉、露出半张画满鬼画符一样刺青的黑袍子,话还没喊利索,一道黑线就划过了他胸口。没动静,没光效。他胸口的黑布、底下的皮肉、骨头、心肝肺,一下子没了,留下个碗口大、前后透亮、边儿上烧得焦黑的黑窟窿。他僵在那儿,剩下半张脸上那表情,卡在了吓懵和不明白之间,然后,剩下那半拉身子才软塌塌地倒下去,胸口的窟窿里也没流多少血,只有边儿上烧焦的、炭一样的肉。
“饶命啊!我愿献出魂……” 另一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黑袍子,被一道黑线“擦”过抬起来挡着的左胳膊。整条胳膊,从肩膀头到手指尖,像被最高明的橡皮擦掉了,光溜溜地没了。断口那儿没喷血,只有一瞬间烧焦形成的、光滑的黑茬子,隐约能看见骨头也是焦黑的断面。他剩的那只右手徒劳地去抓空荡荡的左肩膀,发出不像人声的、拉长了调的惨嚎,疼和怕让他像离了水的鱼,在地上疯了一样地弹腾、打滚。
一只正用焦黑的爪子无意识刮着地、发出“刺啦”刺耳声的灰仆,被一道黑线正正“点”中脑袋。那歪七扭八、不成形的脑袋,连着脖子上头一小截身子,像粉笔画被抹掉了,飞快地变淡、没了。没头的残尸直挺挺地站了一刹那,才晃了晃倒下,落地摔成一滩散开的黑灰。
“噗。”
远处,本来就剩一口气、倒在血水里的修行人,被一道没瞄准他、只是“掠”过他腰旁边地面的黑线边儿蹭了一下。就只是边儿上那抹掉东西的劲风扫到,就让他腰侧的血肉、衣服,连带着身下一小块地皮,无声无息地没了,留下个不规则的、血肉模糊的豁口。他那破破烂烂的身子猛地一抽,嘴里“哇”地涌出一大堆带着沫子和碎块子的黑血,本来已经散了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得老大,紧接着就飞快地黯下去,最后那点活气儿,灭了。
那个被打飞、埋在烂砖头底下的玩绳子的,好像因为气息太弱,没被“点到名”。可一道黑线“伸”到他旁边一个半倒的铁工具箱那儿。厚厚的铁皮工具箱,连里头锈了的工具,还有后头一小片砖墙,像被橡皮擦抹掉的铅笔印,平平地没了,露出后头更深的黑。没了那支撑,上头的烂砖头“哗啦啦”又塌下来一片,把他埋得更严实,只剩下一只沾满灰和血的手,软塌塌地露在外头。
不分谁是谁。纯粹的清场。
玄影残魂,压根不在乎这些“手下”或者“做出来的玩意儿”是死是活。它就是在“打扫”这烂地方,或者说,在享受这种高高在上、随便决定谁死谁活的、冰凉凉的快活。
沈清辞和林晚躲的那个液压机后头的三角旮旯,也没成了漏网之鱼。
“低头!”
林晚从牙缝里挤出俩字,用还能动的左手猛地将沈清辞的脑袋按向自己蜷起来的膝盖下面,同时把自己缩得更紧,几乎团成个球。
“嗤…嗤…”
两道黑色细线,几乎是贴着液压机那厚铁壳子的弧形表面“滑”过去的。一道“擦”过液压机侧面那能挡住枪子儿的厚钢板,钢板没出声,就悄没声地凹进去一道好几寸深、边儿上光滑得像镜子、还闪着暗红微光、像是被无形烙铁烫过的印子!另一道,“伸”到他们前头不到两米的地上,把锈穿的网格钢板和下头的混凝土抹掉了脸盆大一个、深不见底的、边儿上光滑的黑窟窿,窟窿边上的铁烧化了又飞快地凝住,泛着乌光,冒着带焦臭的青烟。
就只是擦过带来的那股子抹掉东西的余波,还有离得近的那股子冲击,就让沈清辞觉得像是被看不见的大锤狠狠夯在了心口,眼前一黑,耳朵里只剩下尖得刺耳的、没完没了的嗡嗡声,五脏六腑都挪了位。左手里的铜铃响得跟要断了气似的,铃身上那点清光晃得厉害,明一下暗一下,一下子暗下去大半,眼瞅着就要灭。他死命攥着铜铃,铃身烫得好像要烙进他手骨头里,手心里清楚地感觉到,铃身上有细微的、像冰面裂开似的纹路在往四周爬。
林晚更惨。她为了把沈清辞护在底下,自己后背和右边身子露得多。虽然没被黑线直接碰上,可一道黑线擦过液压机时,不知道是不是劲道太冲,把液压机外壳上一块早就锈烂了的、巴掌大的铁皮直接给冲得汽化、崩飞了,其中一小块边儿上还红着、带着熔了的铁水的碎片,像子弹一样狠狠楔进了她右边肩胛骨下面的肉里!没打穿,可那一下的冲劲和瞬间的高温,让她身子像被电打了,猛地一弓,一声憋在嗓子眼里的闷哼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喉咙一甜,被她硬生生咽回去,可嘴角还是渗出一丝血。工装被撕开,皮肉外翻,伤口一片焦黑,混着凝住的暗红铁珠子,血“咕嘟咕嘟”往外冒,很快湿了她大半边后背,把身子底下的灰都洇成了暗红色。她拿枪的右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枪都快握不住了,全靠左手死死掐着自己右手腕子,才没掉,可手指头因为疼和用力,抽筋似的蜷着,关节白得没一点人色。
绝望,像这车间里一下子降到冰点、快把血都冻住的温度,像那无处不在、压得人喘不上气的邪乎劲,像那浮在半空、随便动动手指头就抹掉东西的黑影本身,总算露出了最尖的牙,一口咬住了每个还喘气的人的喉咙,把最后那点气也给挤没了。
反抗?刚才那要命的狙击,那拼了老命的符和绳子,那豁出去砸管子的狠劲……所有拿血、拿胆子、拿脑子换来的、眨眼就没了的那么点便宜,在这完全现了形、看人跟看虫子似的、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东西没了的玄影残魂跟前,显得那么没劲,那么可笑,那么……屁用不顶。
它甚至脚都没挪一下,也没摆啥花架子,就浮在那片烂污和死气上头,跟看棋盘似的,随便落个子,就带来了彻底的、没声儿的完蛋。
黑色细线的“打扫”,大概也就是人喘十口气的工夫。
十口气之后,车间里头,还能勉强站着或者跪着的黑袍子,剩了不到刚开始的三分之一,还个个带伤,眼里的怕已经成了最深的木愣,只剩下对那浮在半空的玩意儿本能的、打哆嗦的敬畏。灰仆更是被收拾得只剩两三只,缩在最远的、灯都照不到的角落黑影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低低的、像受伤野狗似的呜咽。修行人倒在血泊里,没气了。玩绳子的被埋得更深,露在外头的那只手,一动不动。
一片死静。只有破罐子那儿,灰黑粘稠的玩意儿慢慢流的“咕嘟”声,霜结起来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那浮着的玄影残魂身上,黑火无声地吞吐、暗红光晕像呼吸一样明一下暗一下带出来的、低沉的、好像能直接震到人魂里的嗡嗡声。
玄影残魂慢慢地“转”动那黑烟和血光凑出来的“脑袋”,两团暗红火苗,又一次,悄没声地“锁”住了沈清辞和林晚藏身的、那台大液压机后头的三角黑影。它好像“看”穿了厚厚的铁和水泥的遮挡,直接“盯”住了缩在里头、浑身是伤、气都快喘不匀的俩“虫子”。
“看够了么,还没死透的虫子。” 那又冷又哑的声音又直接杵进脑仁,这回,带了丝儿几乎听不出来、但让人浑身发毛的“逗弄”劲,“你们扑腾得挺卖力,本座瞧着,还有点意思。赏你们个痛快……在彻底变成‘无’之前,睁大眼好好瞧瞧……这身子是怎么回来的。”
它那虚乎乎的俩“胳膊”,慢慢往身子两边张开。身上翻腾的黑火和暗红光晕,像泼了滚油,“呼啦”一下烧得更旺!整个车间里剩下的、飘着的阴气死气,连带着那些刚死透的黑袍子、灰仆身上冒出来的、还没散干净的最后那点“东西”,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抓着,疯了一样地往它那儿涌,被它吞进去!它那身子,在这么多“东西”的填补下,看着好像更实在了一点,边上的黑烟翻得更凶,暗红色的“血管”更亮,放出来的那股子压人劲,也更沉、更稠,好像要把这块地方都冻成一块铁疙瘩。
“这阵,没停。” 它“盯”着液压机后头的黑影,好像隔着铁和水泥,能把人看穿,“不过是把‘上供请神’,换成了……‘吃干抹净,自个儿长出来’。”
“这烂透了的厂子,这攒了百十年的怨,这些虫子似的血肉和残魂……都是本座回来的垫脚石和柴火。” 它那“声儿”里,是彻底的、对包括它那些“手下”在内所有活物的无所谓和冰冷,“你们俩,是最后那点……添个味的灰。”
“今儿个,没跑。” 那两团暗红火苗跳了一下,像无声的、冰冷的嘲笑,“本座就从这烂污里爬出来,从这死绝地里走回去。这儿,就是你们埋骨的地儿,也是本座重回人间的……头一声招呼。”
话说完,它那刚刚消停点的、由黑烟和血光聚成的“胳膊”,又慢慢抬了起来。这回,不是随便点点。五指微微弯起来,掌心当中,一点比之前哪道黑线都更黑、更沉、好像连“有”这念头都能吞掉的黑点,开始飞快地聚拢、变大。一股子比之前哪回都邪乎、都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冷的毁灭火气,像马上要炸开、把一切都抹平的火山,牢牢锁死了液压机后头、三角黑影里的沈清辞和林晚。
最后的话,撂下了。
绝路,真正的、看不见半点亮、透不过一丝气的、憋死人的绝路,像这车间顶上那没边没沿的、吞掉一切的黑,彻彻底底地压下来,把最后那点火星子,也掐灭了。
沈清辞蜷在冰凉、潮湿、满是铁锈和血腥味的地上,右边身子还是木的,没知觉。左胳膊被铜铃烫得生疼,手心里清楚地摸着铃身上那些细微的、正在爬开的裂纹,好像攥着的不是个铃铛,是块要碎了的、滚烫的冰。耳朵眼里和鼻子下头的血已经干了,留下冰凉的刺痒,嘴里是化不开的铁锈和血味。他透过液压机底座和冷墙之间那道窄缝,能看见远处那浮着的、跟噩梦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玩意儿,能看见它手掌心里那团越来越大的、好像能把人魂儿都吸进去冻住的黑点子。
林晚半趴在他边上,右边肩背的伤血肉模糊,血还在往外渗,把她身子底下那一小片地染成了深褐色。她脸白得跟糊墙的纸一样,嘴皮子因为失血和疼,微微打着颤,喘气又急又浅,每吸一下,肺里都像破风箱似的“嗬嗬”响。她拿枪的手(左手死掐着右手腕子)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子,都快捏不住那冰凉的铁疙瘩。可她的眼睛,透过乱糟糟沾着血的额发,还是死死盯着玄影那方向,牙关咬得死紧,下巴颌的线条硬得像石头,尽管那眼珠子最里头,也明明白白地映出那越来越近的、让人透不过气的黑,还有一丝藏得深深的、快冻住了的累。
铜铃那嗡嗡的响动,已经弱得跟风里头快灭的蜡烛头似的,随时会熄。那点清光,在无边无际的黑和绝对压人的邪乎劲底下,晃悠着,明一下,暗一下,好像下一口气,就要跟着他俩那点快灭了的活气儿,一块儿被那手掌心里的黑,吞得干干净净,啥也不剩。
那点子盼头的火星,还没燎起来,就在这更黑、更沉、更让人没念想的绝境压下来的时候,灭透了,凉透了,连点热乎气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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