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那句带着血沫子的“操”刚滚出喉咙,就被四周越来越响的“呜呜”风声吞了。
玄影那两条糊了吧唧的胳膊,越抬越高,都快举过头顶了。胸口那片重新聚起来的黑疙瘩,这会儿缩得那叫一个快,跟心脏犯了病似的,一下一下猛抽抽。每抽一下,就往外漾出一圈看得见摸不着的波纹,把周围的空气都扭得变了形,光线经过那儿都弯了折了,瞅着就邪性。那股子要把人魂儿都吸走的劲儿,跟吹气球似的,呼呼往上涨。
车间里这风,这会儿邪门得不行。它不光是风了,黏糊糊、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甜了吧唧又腥不拉几的怪味,刮在人脸上,像有条冰凉滑腻的舌头在舔。地上那些零碎——碎纸片子、锈铁渣、水泥块儿——全被卷起来了,打着旋儿往那黑疙瘩中心涌。靠得近的,眨眼功夫就没了,连声儿都没有,跟掉进深不见底的墨水池子里似的。
沈清辞那身本来就被挂得破破烂烂的衣裳,这会儿被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勒得他喘不过气。身子底下像是抹了油,不受控制地往前蹭,胸口擦过粗糙的地面和碎石子,火辣辣地疼。他咬紧牙,把全身那点可怜的重量都压在左胳膊上,五根手指头死死抠进冰凉梆硬的碎石泥地里,指甲盖都快翻过来了。右半边身子还木着,一点劲儿使不上。左手心里那枚铜铃,重得像灌了铅,抖得厉害,铃身上那点比鬼火亮不了多少的暗金微光,在越来越猛的风里忽明忽灭,眼瞅着就要熄。
旁边传来“哐啷哐啷”的摩擦声。林晚靠着的那只铁皮桶也开始晃了。她脸白得跟刷了层墙皮似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干裂得起了皮。右肩上那块被血浸透的布条,又有新的、更艳的红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在她身下积了黏糊糊一小滩。左胳膊肘大概是骨裂了,一动就钻心地疼,可她还死死用这条胳膊抵着铁皮桶,指甲都抠进了锈铁皮里,抠得“嘎吱”响。那股子吸力扯着她,像有几十只看不见的手在拖她,要把她从那点可怜的依靠后面拽出来,拽进前头那深不见底的黑窟窿里。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手里那支早就打空了的枪,重得她快拿不住了,枪口抖得厉害,根本瞄不准任何东西,可手指头就是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另一头,陈九趴着的那块地儿,土坷垃和小石子儿开始“簌簌”地往起飘,被风卷着往黑暗那边跑。他那双死死抠进地里的手,因为太用劲儿,十根指头扭曲成一种怪异的姿势,青紫青紫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混着早就发黑的血嘎巴。可那吸力太他妈邪性了,老头儿那干巴瘦小的身子,像片秋风里的破树叶,抖得厉害。他深陷的眼窝里,那对浑浊得快没神儿的眼珠子,依旧死死瞪着前头翻涌的黑暗,里头那点子属于守巷人的、死都不肯散的倔强,在涣散的边缘,硬是撑着,没灭。
沈清辞觉得自个儿左胳膊快不是自己的了。从肩膀头到手指尖,每一寸骨头缝都像有小刀在刮,在撬。胸口闷得慌,像压了块大石头,喘气都带着血腥子味儿。眼前的景象越来越花,越来越晃,耳朵里除了鬼哭似的风声,就剩下自己“咚咚咚”擂鼓一样的心跳,还有喉咙里“嗬嗬”的、拉风箱似的喘气声。铜铃里那点光,弱得跟坟地里快烧完的纸钱灰似的,好像下一口气喘不上来,就得彻底灭了。
就在这时,玄影胸口那团黑疙瘩猛地一顿,不缩了。
时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停了那么一下。
紧接着,那黑疙瘩不是往外胀,而是猛地往里瘪!不是普通的凹进去一块,是那种连带着周围光线、空气、甚至感觉连空间都跟着一块儿塌进去的瘪!一个更黑、更深、吸力猛然大了好几倍的大旋涡,嗷一下就冒了出来!
“呜——轰!!!”
没声音,可沈清辞脑子里像是被人用大锤夯了一下,震得他脑浆子都在晃。车间里所有的空气好像一瞬间被抽干了,他肺管子猛地一紧,像被只冰手死死攥住,憋得他眼珠子都要凸出来。然后,就是比刚才还邪性十倍的拖拽力!不是风吹,是脚底下的地、周围的墙、连着头顶的烂屋顶,都好像要跟着那块塌陷的黑洞一块儿陷进去!
“哗啦啦——哐当!!”
头顶上更大块的水泥“噗噗”往下掉,还没落地就被那旋涡吸过去,在半空就碎成渣,然后没了影儿。远处那几台倒了的破机器,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金属被硬生生拽着走的“嘎吱”声,在地上犁出几道深沟,眼瞅着就往黑洞那边滑。
沈清辞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拔起来了!他只能把全身的重量和最后那点子力气都压在左胳膊上,死死撑着地,五指抠进土里,指甲盖生疼,指节绷得没了血色。铜铃在手里打滑,他赶紧用上吃奶的劲儿,死死攥住,手心里那点烂肉被铜铃的裂口硌得生疼。
“呃!”
旁边林晚闷哼一声,到底没撑住。靠着铁皮桶的身子被那股巨力猛地往后一扯,后背“砰”地撞在冰冷的铁皮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右肩伤口“噗”一下,彻底崩开了,温热的血“呼”地涌出来,瞬间把半边身子都浇透了。她想用左手抓住点什么,可只摸到一手冰凉滑腻的铁锈。整个人被那力道拖得一点点往前蹭,鞋底在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响声。
陈九那边,干巴的身子也被拖动了一截,地上留下十道深深的、带着黑血的指头印子。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漏气的声音,脑袋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可连这点力气都没了。只有那双手,那十根抠进地里的手指头,还以一种扭曲的、看着就疼的姿势,死死钉在那儿,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老树根。
操……真完了。
沈清辞脑子里木了。憋气,疼,浑身发冷,还有那股子拽着你往黑洞里坠的劲儿,混在一块儿,变成一种透心凉的绝望。铜铃里那点子光,就剩针尖大了,在无边的黑暗里飘,眼瞅着就要灭。
就在这时候——
“呜嗷——!!!”
一声尖得能扎穿人耳膜、又凄得让人骨头缝发凉的鬼哭,突然就从车间那个对着渡阴巷的、破了个大窟窿的墙那边,灌了进来!
这声儿邪性,它不是从耳朵眼进去的,是直接在你脑子里、在心口上炸开的!又尖又利,带着一股子钻进骨头里的阴冷,可说来也怪,这声儿一响,玄影那边传来的、那股子纯粹的、要把人拽进“无”里的劲儿,好像被冲散了那么一丝丝。
紧跟着,一道红得扎眼的影子,跟凭空泼出来的一盆浓血似的,又像是半夜乱葬岗里冷不丁冒出来的鬼火,带着一股子能把人冻僵的阴气和冲天怨气,从那墙窟窿眼儿里,飘了进来。
苏晚娘。
还是那身旧得掉色却又艳得瘆人的戏服,宽大水袖自己在那儿“呼啦啦”地飘,像招魂的幡子。脸白得跟纸糊的,上头那两道血泪痕子,在浓得化不开的阴气里,好像活了,蠕动着,淌着。可这回,她那双空洞洞、死气沉沉的眼珠子,没再只盯着沈清辞,而是直勾勾、死死地,锁**定了半空中那团正在塌陷的黑疙瘩,还有黑疙瘩里头那个糊了吧唧的影子!
她悬在半空,跟玄影隔着十几米,就那么对上了。一身红衣像血泡的,黑头发跟活蛇似的乱舞,身边那灰不灰黑不黑的阴煞气,浓得跟墨汁一样,翻翻滚滚,跟玄影那粘稠纯粹的黑暗,成了鲜明的、却又都让人心里发毛的对头。
沈清辞憋得眼前发花,使劲抬了抬眼皮,模模糊糊瞅见了那扎眼的红。是她?渡阴巷里那个穿红衣裳的女鬼?她咋跑这儿来了?
没等他想明白,苏晚娘动了。
她没看沈清辞,也没瞅林晚和陈九。就那么慢慢抬起那双白得没一点人色的手,细长的手指头在半空里,用一种说不出的、古里古怪的路数,划拉起来。手指头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像是用陈年朱砂混着血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鬼画符,那些符在空气里停那么一小会儿,闪着幽幽的红光,不热,反而冰得人骨头缝发凉。
她手指头这么一划拉,一股子跟玄影那毁灭性的吸力完全两码事、可同样瘆人的阴寒气,就以她为圆心,“呼”地一下炸开了!车间里那鬼哭狼嚎的风,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劲儿一冲,顿时乱了一下。
“敕!”
苏晚娘嘴里,蹦出一个又短又尖、压根不像人能发出的音儿。这音儿一出,她划拉出来的那些暗红符纹猛地亮了一下,紧跟着就跟活了似的,哧溜一下,全钻进了她身后翻涌的阴煞气里。
“唰唰唰——!”
下一秒,几十条影子,从她身后那浓得看不清的阴煞雾气里,一步,踏了出来!
全是纸人。
跟陈九之前烧的那些白不呲咧的送葬纸人完全不一样。这些纸人,一个个穿着颜色扎眼却又透着一股子陈腐气的戏服——有穿龙袍戴冕旒的,有顶盔贯甲的,有摇着扇子的书生,有甩着水袖的旦角,还有拿着刀枪的兵卒,画着花脸的小丑……脸上涂着厚厚的、僵硬的油彩,眉眼描得跟真的似的,可因为那是纸糊的、颜料又劣,瞅着就邪性,透着死气。它们手里拿着纸糊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还有拂尘、如意、令旗这些玩意儿。
几十个花花绿绿的戏服纸人,一声不吭,整整齐齐列成阵,戳在苏晚娘后头。它们那没画眼珠子的空白眼眶,齐刷刷地“看”着前头翻腾的黑暗和里头那影子。这帮纸人一出来,车间里的温度“唰”地又降了好几度,空气里那股子陈年旧纸、劣质颜料,还混着更阴、更沉的怪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苏晚娘那淌着血泪的惨白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她就对着玄影那边,那抹着鲜红胭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一个冰冷、僵硬、没一点活人气的“笑”。
然后,她抬起的手,轻轻往前一拂。
“咻咻咻——!”
几十个彩绘戏服纸人,唰一下全动了!动作整齐得吓人,可又带着纸人特有的、关节硬、僵的怪劲儿,举着各式各样的纸糊家伙事儿,化成一片没声儿的、颜色扎眼却又死气沉沉的浪头,朝着玄影弄出来的那个黑暗大旋涡,冲了过去!
纸人一冲进黑暗旋涡的范围,没像那些碎石烂铁似的,一下子就被吞了、化了。
玄影弄出来的那股子邪性吸力,拽在这些轻飘飘的纸人身上,劲儿好像小了不少。纸人们不是完全不受影响,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纸糊的衣裳被吹得“哗啦啦”响,身子在风里晃悠。可它们好像自有门道,不是傻乎乎硬闯。
冲在最前头几个“武将”打扮的纸人,手里纸刀纸枪一挥,不是砍也不是刺,而是在半空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跟苏晚娘手指头划出来差不多的道道。这些暗红道道在黑黢黢的背景里闪那么一下,居然好像把粘稠的黑暗和乱刮的风搅和乱了一点,在里头开出几条稍微“消停”点的缝。
后头的纸人就顺着这些缝,用一种飘忽忽、鬼森森的步子,飞快地插了进去。它们手里的纸家伙事儿不直接往玄影那糊影子上招呼——那影子看着虚不拉几的,打了也白打——而是专挑玄影胸口那正在塌陷的黑疙瘩旁边那些翻腾的黑雾,还有那些组成它身子的粘稠黑气下手!
“嗤啦——!”
一个画着大花脸的纸人,手里纸戟戳中了一团蠕动的黑雾。纸戟尖儿“腾”一下,燃起一簇幽幽的、绿不绿蓝不蓝的鬼火,把那团黑雾烧出个小窟窿,发出“滋啦”一声,像是凉水滴进热油锅,还冒出一股子焦糊的腥臭味。
“唰!”
另一个“旦角”纸人,水袖一甩,长长的纸袖子跟两条白蛇似的卷出去,缠住了几缕想往沈清辞那边飘的黑气,猛地一绞!纸袖子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纹路,那几缕黑气竟被绞散了不少。
“兵卒”纸人排成排往前顶,纸糊的盾牌连成片。虽然被吸力和黑雾冲得东倒西歪,盾牌上不断出现被腐蚀的焦黑窟窿,但它们硬是扛在前头,给后头其他纸人腾出地方。
“文官”模样的纸人,拿着纸笔或者拂尘,在半空瞎划拉,一道道暗红符纹融进空气里,好像让周围这脆了吧唧的地儿,稳了那么一点点,让玄影那黑疙瘩啃这地方的速度,慢了那么一丢丢。
这帮纸人,动起来快得邪乎,配合得天衣无缝,虽然一点声儿没有,可那股子森然整齐的架势,活像一支阴兵。它们不怕吸,黑雾啃它们也啃得慢,就这么窜来窜去,不停地把玄影身边那些黑气切开、打散、搅和乱,特别是重点照顾它胸口那块正在瘪下去的核心!
玄影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那两团深不见底的“眼窝子”,好像转向了突然冒出来的苏晚娘,还有她那群花里胡哨、死气沉沉的纸人。那股子纯粹的、要抹掉一切的“无”的念头里,似乎掺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纳闷和被惹毛了的波动。
“呜——!”
它胸口那瘪下去的黑疙瘩猛地一胀,更凶的吸力爆出来,想把这群烦人的玩意儿全撕了、吞了。
几个冲太前的“兵卒”纸人倒了霉,纸糊的盾牌和身子在突然变猛的吸力和黑雾啃噬下,飞快地变黑、蜷曲,然后“噗”一下,烧起诡异的黑火,两三秒功夫就烧成了灰,风一吹,没了。
可更多的纸人已经窜到位了。苏晚娘悬在半空,红衣裳被风吹得猎猎响,两只手十根指头跟弹看不见的琴弦似的,飞快地弹、勾、划。每一个纸人的动作,都随着她手指头那一点点调整而变化,进、退、攻、守、散、聚……
纸人军团像有了一个统一的、冷冰冰的脑子,看见同伴化成灰,眼皮都不带眨一下,反而趁着玄影那黑疙瘩乱了那么一刹那、吸力有点接不上的空档,发动了更猛的扑腾!
好几个“武将”纸人,猛地把自己手里的纸刀纸枪扔了出去!那些纸玩意儿在半空化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光,不射玄影本身,专挑它周身黑气流动的几个要紧“节骨眼”扎。
“嗤嗤嗤——!”
暗红光钻进黑雾,没炸,倒像是冷水泼进滚油,立马引出一小片一小片的能量乱窜和对消,发出“噼啪”轻响,炸开一小块一小块的“空白”,虽然很快就被周围涌过来的黑气填上,可明显把玄影调动能量的那股顺畅劲儿,给打岔了。
一个打扮得特别高、像是“钟馗”的纸人,抓着把纸剑,猛地往上一蹦(虽然是纸糊的,这一蹦却带着股说不出的邪性劲儿),居然跳到了跟玄影那模糊脑袋差不多高的地方,手里纸剑带着一股子凛冽的阴煞气,朝着它“脸”的位置就捅了过去!
玄影好像被这冷不丁的、来自“同类”的冒犯给彻底惹火了。它那糊了吧唧的胳膊猛地一挥,一道凝实得像黑绸子似的黑暗能量横扫过去,直接把“钟馗”纸人凌空抽得粉碎,纸片子混着阴气,散得到处都是。
可就在它分神对付“钟馗”纸人这眨眼功夫,下头几个“伶人”打扮的纸人,齐刷刷一甩水袖,几十条长长的纸袖子跟灵活的触手似的,缠上了玄影胸口那黑疙瘩边上那片地方,猛地朝不同方向扯!
“嘶——!”
一声极轻、却好像直接在人魂儿上挠了一下的、像撕布的声音响起来。
那正在塌陷的黑疙瘩,收缩的节奏明显乱了一下!虽然就乱了那么一丁点,可罩着整个车间的那股要命的吸力,也跟着卡了一下壳,弱了不少。
鬼哭似的风,停了。
那股拽着人往黑洞里坠的可怕劲儿,猛地一松。
沈清辞只觉得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得他快背过气的巨力,撤了大半。他一直死扛着那股吸力的肌肉猛地一懈,差点没趴地上。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冰冷混着灰尘血腥味的空气灌进火烧火燎的肺管子,呛得他一阵猛咳,又吐出几口带血丝的唾沫。可好歹,能喘上气了。
旁边“砰”一声闷响,是林晚。吸力一松,她一直绷着劲儿对抗的身体失了平衡,后背又撞在铁皮桶上。她疼得闷哼一声,死死咬住嘴唇,渗出血丝。左胳膊肘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可她还是用这条胳膊更紧地抵住桶壁,右手颤抖着,又一次,艰难地,试图抬起那支早没了子弹的枪。枪口依旧晃得厉害,可这个动作本身,好像就能给她续上点劲儿。
废墟里,陈九抠进地里的手指头,因为吸力突然撤了,反而松开了一点,指尖传来皮肉撕裂的疼,可他好像没感觉。他那双快被灰和血糊死的眼睛,极其慢地转了一下,看向半空中那抹扎眼的红,和那片跟黑暗死磕的纸人。干裂的嘴皮子动了动,没出声,可看口型,像是:“……阴的……帮手?”
玄影彻底毛了。那团糊影子猛地一阵扭、胀,发出一阵无声的、却让所有人心里都跟着颤的尖啸!纯粹的黑暗跟开了锅的墨汁似的,从它身子里涌出来,眨眼就把周围几米内的纸人全淹了!
“噗噗噗噗——!”
一连串轻微的、像戳破水泡的声音。被黑暗淹掉的纸人,不管“武将”、“旦角”还是“兵卒”,全在瞬间化成了灰,一点渣都没剩。
悬在半空的苏晚娘,身子晃了一下,惨白的脸上,那两道血泪痕子好像深了点。可她操控纸人的手指头,没停,反而更快,更急!更多的纸人从她身后那翻滚的阴煞雾气里踏出来,补上空缺,继续不要命似的往玄影那边扑,用各种法子扰、切、削那片翻腾的黑。
一场完全不是人打的架,在车间半空,在沈清辞他们头顶上,开了。一边是纯粹要灭了一切的黑暗,一边是森然诡异的阴灵纸阵。黑暗和暗红绞在一起,无声的对消和纸片子乱飞混在一块,阴冷和怨煞的气撞得咣咣响,把这破地方变成了更邪性、更让人心里发毛的鬼打架现场。
吸力停了,头顶上那俩邪玩意儿暂时掐住了,谁也弄不死谁。这给了底下快咽气的仨人,一丝,比金子还贵的喘气机会。
沈清辞最先反应过来。他压根没工夫琢磨苏晚娘为啥来,也顾不上震惊头顶那超出想象的场面。活命的本能和骨子里那点混不吝的劲儿,让他死死抓住了这口气。
“咳咳……嗬……”他又咳出两口带血的唾沫,用还能动的左手背胡乱抹了把糊住右眼的血痂,眼前稍微清了点。他先往上瞟了一眼——红衣苏晚娘操控着纸人,跟那团翻腾的黑暗缠在一起,暂时谁也吃不掉谁,可纸人消耗得飞快,苏晚娘那身影好像也淡了点。不能全指望她!
念头在脑子里一闪,他猛地低下头,张开嘴,用牙齿对准自己舌尖,狠狠一口咬下去!
“唔——!”
剧痛混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瞬间在嘴里炸开。这疼,像根冰锥子,狠狠扎进他因为失血和疼得发木的脑仁里,带来一股近乎残忍的清醒。眼前发黑和耳朵里嗡嗡的声儿,退了点。
他不敢浪费这用自残换来的丁点清醒,立马把精神头全聚到左手上——那枚裂得跟蜘蛛网似的、就剩一丁点微光的铜铃。
胳膊早就抬不起来了,更精细的动作想都别想。可他咬着后槽牙,忍着左胳膊传来的、像是肉被一寸寸撕开的疼,一点一点,弯起胳膊肘,转动手腕子,用一个别扭到家的姿势,把举着的铜铃,慢慢、慢慢地,收了回来,紧紧贴在自己呼哧带喘、沾满血和土的胸口。
铜铃冰凉、糙手的触感,隔着破衣裳传过来。那点子微弱的光,好像因为他这个动作,稳了那么一丁点,不再像风里的蜡烛头似的随时要灭。
沈清辞闭上眼——不是认栽,是想把头顶那让人心惊肉跳的鬼打架场面隔开,把浑身各处传来的、潮水一样的疼屏蔽掉。他把所有的念头,所有的精神,都压向心口,压向那枚紧贴着的、他妈留下的铜铃。
没口诀,没法子。他连这半吊子的“半阴体”到底该怎么“用”都不知道。他就是拼命地想,想雨夜里那个挺直的背影,想渡阴巷里铜铃自己响起来的感觉,还有刚才……在快撑不住的时候,好像跟铜铃有过那么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又暖又踏实的联系。
他在心里喊,用上吃奶的劲儿去摸索那点联系,去感受铜铃裂缝里头那点子微弱的光。
一下,两下……
心在腔子里“咚咚”撞,每跳一下都扯着伤口,疼得他直抽抽。可他逼着自己不去想,把意识沉到那片又黑又疼的底儿,去摸,去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流血太多晕了头。他觉着紧贴胸口的铜铃,好像微微地,热了那么一丁点。弱得跟冬天哈出的一口白气似的,一眨眼就没了。可就这一丁点几乎感觉不到的热乎气儿,却让他那冰凉僵硬的身子里头,好像灌进了一丝丝活气。
他还是浑身疼得要死,右半边身子还是没知觉,左胳膊疼得他想骂娘。可那股因为绝望和快死了而漫遍全身的、冰冷木的感觉,好像褪了那么一点点。一种更清楚的、混着疼、虚、可又带着点不肯灭的狠劲儿的感觉,又回到了他脑子里。
他重新睁开眼,右眼里头的血丝好像少了点,眼神虽然还是累得散,可深处那点子属于“沈清辞”的、混不吝的、不认命的亮光,又着了起来。
他没立刻试着站起来——那不可能。他只是转了转眼珠子,先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
林晚背靠着铁皮桶,胸口剧烈起伏,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压不住的疼,抽抽着。脸白得吓人,嘴皮子干得裂了口子,一点血色都没。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半空那邪性战场,眼神跟刀子似的,尽管因为失血和疼有点散,可属于刑警的那股子倔劲儿和观察力,好像在艰难地回来。她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支空枪,左手则颤着,一点点往自己腰上摸——那儿挂着她从不离身的装备带,上头除了枪套,还有强光手电、喷雾、急救包……虽然大部分在刚才的滚打中可能早丢了坏了,可她还是下意识在找,找任何可能用得上的玩意儿。
沈清辞的目光跟她碰了一下。林晚好像感觉到了,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点了一下头。那意思:我还撑着,没死。
沈清辞咧了咧嘴,想回个表情,却只是扯动了脸上的伤,疼得他龇牙。他也用尽力气,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
然后,他目光转向另一边废墟里的陈九。
老头儿还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像真没了气儿。可沈清辞注意到,陈九那抠进地里的、扭成麻花的十根手指头,指尖好像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抖,是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韵律的、极其弱的勾、划。像是在那硬邦邦、冰凉的地上,用上最后一点力气,重复着某个早就刻进骨头里、却因为油尽灯枯而使不出来的法子的起手。
他那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眼珠子好像也转了那么一丁点,不再只是空洞地瞪着前头的黑,而是慢慢地、难地,挪向了沈清辞这边,又挪向了半空的苏晚娘和纸人,最后,落回了自己那微微颤着、沾满泥和黑血的指尖上。
他干裂的、沾着血嘎巴的嘴皮子,以几乎看不出的幅度,动着。没声儿,但沈清辞凭着那半吊子的、时灵时不灵的“感觉”,好像“听”到了极其弱的、断断续续的气流摩擦声,像是在默念着什么,又像是在用某种法子,调动身体里最后那一丝丝微弱得几乎没了的、跟这块地、跟渡阴巷某种古老联系相关的“气”。
陈九身上没亮起任何光,气儿还是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可沈清辞就是觉得,这老头儿还没“散”。他那点子微弱的生机,像狂风里的一点火星子,虽然摇摇晃晃要灭,可还在硬撑着烧,而且好像因为心里头那点倔,在慢慢地、极其慢地,聚拢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力量。
三个人,三个地儿。
沈清辞趴冰凉的地上,闭着眼凝神,试着跟胸口那枚破铃铛通气,调动着自个儿那点可怜的、半吊子的灵觉和不肯服输的劲儿。
林晚背靠断墙烂瓦,强忍着疼和失血带来的晕,眼神跟鹰似的锁着战场,左手在腰上摸索,右手始终抓着那支代表她职责和信念、这会儿却已空了的枪,脑子飞快地转,估摸着局面,找着任何可能的破绽或机会。
陈九陷在废墟里,气儿都快没了,却用手指头当笔,用血和土当纸,默运着或许是他这一脉守巷人最后的、残破的法子,试图从这被诅咒的地、从自个儿快枯了的命里,榨出最后一点可能的力量。
他们都伤得要死,快不行了。
可他们都没放弃。
头顶上,红衣的阴灵和黑暗的邪物死磕,纸片子跟黑雾一块儿飞,阴风跟怨煞绞成一团,打得邪性又焦灼,暂时僵住了。
底下,三个浑身是伤、几乎动不了的人,在绝境里抓到一口气儿(哪怕这口气是借来的),正用各自的方式,艰难地、倔强地,试着把快灭了的战意,重新点起来,攒着下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拼命的力气。
车间还在颤,屋顶“嘎吱”响,裂缝还在爬。
黑暗和暗红在半空绞着,彼此消磨。
时间,在让人憋死的紧张和对峙里,一秒一秒地走。
谁也不知道,这暂时的僵局,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死磕,啥时候来,从哪儿来,能不能抓住那眨眼就没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赢面。
可至少,他们还没倒。
至少,他们还在喘气。
至少,他们还在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