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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回归渡阴巷

作者:Ac夜雨 当前章节:6231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6:06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霉斑看了好一会儿,昨晚的事才一件件浮起来。

工厂塌了。那团黑影。苏晚娘最后那道红光。陈九蜡黄的脸,林晚没血色的嘴唇,还有自己那句嘶哑的、在昏黄油灯下说的话:“明天……我们回渡阴巷。”

他用右胳膊撑着,忍着左臂的酸胀,慢慢坐起来。夹板还在,布条缠得紧实,草药的辛辣味淡了些,多了点像陈年灶灰的味儿。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换上的旧单衣,硬邦邦的,磨皮肤。

陈九不在屋里。林晚还靠墙角的旧蒲团坐着,头歪着像是睡了,但呼吸很轻,眉头皱着。她身上搭了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毛的蓝色劳动布外套,右肩那圈绷带很扎眼。

门虚掩着,外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更浓的草药味飘进来。

沈清辞小心挪下床,脚踩在冰凉粗砺的水泥地上,一阵发虚。他扶住床沿,慢慢蹭到门边,推开条缝。

外头是个更小的灶披间,光线亮些。陈九佝偻着背蹲在小煤球炉子前,炉子上黑陶罐咕嘟咕嘟冒泡,呛人的药味就是从那儿来的。老头拿着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扇着火,跳动的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没血色的脸。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过来。

“醒了?”陈九的声音比昨晚还哑,“炉边有粥,自己盛。药还得熬会儿。”

沈清辞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炉边,掀开旁边小瓦罐的盖子,里头是熬得稠稠的白粥。他舀了一碗,靠着门框,就着旁边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小口喝起来。粥烫,没味儿,但喝下去肚子里暖了些。

“她怎么样?”沈清辞朝里屋努努嘴,压低声音。

陈九没回头,眼睛还盯着药罐子:“失血多,伤了元气,得养。肩上那口子,子弹没嵌里头,算她命大。敷了我特制的药,只要不化脓,骨头能长好。”他停了停扇子,“比你好伺候。你那胳膊,伤筋动骨一百天,这阵子别用力。”

沈清辞闷头喝粥。他知道老头没说假话,昨晚能囫囵出来已是侥幸。

“苏……”他犹豫了下,还是问。

陈九扇扇子的手顿了下,又慢慢摇起来:“还在那儿。魂儿散差不多了,就剩一丝执念吊着,聚不起形。搁在地脉阴气流转的背阴处,是死是活,能不能再凝起来,看天意,也看她自己那点念想硬不硬气。”他说得平淡,“那地儿阴气重,你们别去。”

沈清辞“嗯”了一声,没再问。心里却沉了沉。苏晚娘最后那一下,等于把自个儿点着了。就算能再聚起点什么,恐怕也不是原来那样了。

一碗粥下肚,身上有了点力气。沈清辞放下碗,试着动了动左臂。还是疼,但能忍了。他看向陈九:“您的伤……”

“死不了。”陈九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但沈清辞瞧见他拿蒲扇的手,几根枯瘦的手指关节泛着青白色,还在微微发颤,“老骨头,经得起。魂力耗得多了点,养养就好。”他说得轻巧,可那张更灰败的脸和眼底藏不住的疲惫,骗不了人。

沈清辞没再问,转身回了里屋。

林晚已经醒了,正试着用左手去够旁边矮凳上的水碗,动作别扭。沈清辞走过去,把碗递给她。

“谢谢。”林晚接过,声音还有点虚,但眼神已恢复了平时的清明。她小口喝着水,目光在沈清辞固定在身侧的左臂上扫过,“感觉怎么样?”

“还能扛。”沈清辞在她旁边墙根坐下,背靠冰凉的水泥墙,“你呢?”

“疼。”林晚很直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比昨晚强,至少脑子清楚。”她顿了顿,看向沈清辞,“真想回去?回渡阴巷?”

沈清辞迎着她的目光,点头:“嗯。得回。”

“为什么?”林晚问,语气很平,像问案发现场线索,“那儿刚出过那么大的事,那些搞邪门的,难保没有同伙。回去,可能是自投罗网。而且……”她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绷带的右肩,“就咱仨现在这样,再碰上什么,跑都跑不利索。”

沈清辞沉默了一下。晨光透过旧报纸糊的窗户,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他盯着那些光斑,慢慢开口:“那儿是我妈最后留下线索的地方。而且……有些事,躲不掉。陈老不也说了,该来的,躲不掉。知道了,是祸,也是缘。渡阴巷在那儿,那些东西在那儿,我身上的事,我妈的事,都没了结。我不找它,它也得找上我。与其等着,不如回去。好歹,那地儿我熟。”

林晚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吐出口气,低下头,用还能动的左手慢慢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宽大旧外套的领子,又仔细抚平右肩警服布料上的一道褶子——虽然那里被厚绷带盖着,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动作很慢,很仔细。

“我跟你回去。”她抬起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干脆,甚至带上了点职业味儿,“工厂的案子,那几个工人的死,还有这回的事,都没结。我是警察,只要我还管这片儿一天,这些事就跟我脱不开干系。渡阴巷……既然不清净,那我就得看着它。”

她没说“帮你”,也没说“一起”,她说“我得看着它”。这是她的职责,她的选择。

沈清辞看着她,心里那块沉石头轻了点。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这时,陈九端着碗冒热气的药进来了,味儿冲。他把碗递给林晚:“喝了,固本。”

林晚没犹豫,接过碗,眉头都没皱,仰头就把那黑乎乎的药汁灌了下去。喝完,抹了把嘴角,碗递回去。

陈九又看向沈清辞,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递过来:“你的。外敷的换了,内服的没有。这包药粉,兑水,一天一回,连喝三天。止疼,化瘀,补气血。”

沈清辞接过,纸包很小,里头褐色药粉闻着有人参混当归的苦香。他点头,小心揣好。

陈九没再看他们,转身走到屋角那堆杂物前,扒拉出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棍,拄着试了试力。然后走到墙边一个上锁的旧木箱前,从怀里摸出一把形状古怪的黄铜钥匙,开了锁。箱子里有几本纸页发黄的线装书,一叠画着古怪符文的黄纸,还有几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物件。陈九从里头拿出一块半个巴掌大、通体漆黑、摸着温润、形状不规则的石头,看了看,用干净红布包好,揣进怀里贴身的衣袋。

那石头一拿出来,沈清辞就觉得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微晃了一下。空气里那股常年不散的阴冷气和纸钱灰味儿,都凝滞了一瞬。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对陈九,对渡阴巷,很重要。

陈九弄完这些,锁好箱子,拄着拐转过身,看着沈清辞和林晚。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幽深。

“时辰不早了。”他说,声音干涩。

沈清辞深吸口气,用右胳膊撑着地,忍着左臂的酸疼和全身的虚弱,慢慢站起来。腿有点晃,但站住了。林晚也咬着牙,用左手抵着墙,一点一点站起来。她脸色因用力更白,额角冒汗,但站得挺稳。

陈九拄着拐,走在前头,步子不快,甚至拖沓,可背脊好像挺直了些。沈清辞和林晚互相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慢慢挪出这间满是草药味和灰尘气的小屋。

外头是个堆满破烂的后院,墙高,爬满枯藤。角落里有口井,井口用厚青石板压着,石板上用褪色朱砂画着古怪符文。井口周围的泥地颜色特别深,黑褐色,就算在晨光下也感觉不到暖意,反而丝丝缕缕冒着阴寒。那里,大概就是苏晚娘最后那点影子待的地方了。

三个人谁都没往那边看,沉默着穿过堆满破竹篾、彩纸和半成品纸扎的后院,从墙角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钻了出去。

门外是条窄、湿、堆满垃圾的后巷。天亮了,可老城区的天光灰扑扑的。空气里混着煤烟、馊水和早点摊子的油腻味儿。巷子很长,两边是挤挤挨挨的破旧房子,墙皮斑驳,窗户小,晾着颜色暗淡的衣裳。偶尔有早起倒马桶的老人或推早点车的小贩走过,看见从这扇小门里出来的三个人——一个佝偻拄拐的老头,一个吊着胳膊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一个穿着不合身旧外套、肩上缠厚绷带的年轻女人——也只是瞥一眼,眼神麻木或好奇,很快挪开。这地界,啥样人都有,见怪不怪。

沈清辞吸了口外面带着烟火气的空气,觉得胸腔里那股堵着的、混着血腥草药阴冷的气息散了些。左臂还疼,身子还虚,可脚踩实地,心里踏实了点。

陈九辨认了下方向,拄着拐,朝巷子一头慢慢挪去。他走得慢,每一步都沉。沈清辞和林晚跟在后头,也走不快。林晚右肩有伤,只能用左手保持平衡。沈清辞左臂吊着,身子也不稳。一老两伤,三个人在这清晨的老巷里慢吞吞挪着,画面古怪,却透着股平静的、认命的劲儿。

他们没走大路。陈九对这老城区弯绕的巷子熟得很,专挑那些窄得只能侧身、僻静、甚至堆满破烂不算路的小道钻。有时侧身蹭过垃圾堆,有时跨过臭水沟。阳光被两边高耸的老楼切成一条条的,落在湿漉漉长着青苔的石板路上,明暗交错,显得巷子深处幽暗难测。

走了约莫半小时,沈清辞开始喘了,左臂酸疼一阵阵往上顶,额头冒虚汗。林晚脸更白,呼吸也急了,可咬着唇不吭声。陈九走在前头,背更佝偻了,步子更慢了,时不时停下扶着墙喘气。

“陈老,歇会儿吧?”沈清辞忍不住开口。

陈九没回头,只摆手,又往前挪。可没走两步,脚下一趔趄,身子往前栽。沈清辞眼疾手快,右胳膊不方便,还是抢上一步用身子和好胳膊架住了他。

陈九的身子很轻,很瘦,隔着薄旧衣服能清楚感觉到骨头的形状。他靠在沈清辞身上,呼哧呼哧喘了好一阵,喉咙里像拉破风箱。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挣开,自己站稳,可抓拐杖的手,指节因用力绷得发白。

“不碍事。”他喘着气说,声音更哑了,“走惯了。这条道,近。”

沈清辞看着他因刚才那下而更灰败的脸,没再劝。他知道,老头想快点回渡阴巷。那是他的根,是他的牢,也是他必须回去的地儿。

“走这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晚忽然开口,指着前头一条更窄、但看着稍微干净点的岔道,“从这儿穿过去,绕开前头菜市场,能避开主街上的摄像头,起码少走一里地。我以前巡逻,走过几回。”

沈清辞看向陈九。陈九眯眼瞅了瞅那条岔道,又看看林晚,点头:“听你的。”

三个人拐进那条更窄的巷子。真窄,一人宽,两边是高高的、爬满青苔和枯藤的老院墙,头顶的天就剩一条缝。巷子里暗,静,只有他们仨的脚步声和喘气声在窄道里撞出回响。空气里有潮乎乎的霉味,还隐隐约约夹杂着说不清的、像什么东西烂透了的酸腐气。

林晚走在前头,步子因伤而慢,但稳,方向明确。沈清辞走中间,小心避开墙上垂下的湿漉漉藤蔓。陈九拄着拐走在最后,脚步声一下,一下,沉。

走着走着,沈清辞后脖颈子忽然有点发凉。他下意识回了下头。

巷子深处,他们刚走过的拐角,空荡荡的,只有斑驳的墙和地上湿漉漉的反光。

可等他转回头,又往前走了几步,那种感觉又来了。很轻,飘忽不定,像是黑暗里藏着好些双眼睛,躲在墙皮阴影后、破烂堆缝隙里、甚至头顶那一线天的边边上,静静地、一声不吭地,瞅着他们这三个不速之客,在这迷宫似的老巷子里慢慢往前挪。

不是恶狠狠的盯,至少不全是。更像是一种打量,一种好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像来自另一个地方的注意。

沈清辞脊梁骨发毛。他不动声色握紧右手,虽然铜铃没动静,可这种被窥视的感觉让他本能绷紧。他想起了陈九说的,渡阴巷附近,知道“那些事”的,不止他们几个。那些藏在暗处、跟阴灵邪祟打交道的,或者因各种缘由被卷进来、身上沾了不寻常的……

他没再回头,只是脚下快了点,更靠近前头的林晚。林晚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左手习惯性往腰侧摸——那儿原本是别枪的地方,现在空着。她抿紧嘴唇,没吱声,背挺得更直了点,继续往前走。

陈九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跟在后面,对周围的异样,像是没感觉,又像早习惯了。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湿滑的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得沉,也稳。

又拐过一个弯,前头巷口的光亮了些,隐约传来闹哄哄的人声、车铃声,还有食物香气——这是绕过了菜市场,快到另一条稍热闹点的街了。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这条幽暗窄巷时,沈清辞眼角余光,好像瞥见身后不远、一个堆满破木箱子的阴影旮旯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动了一下。不是人,也不是猫狗,更像是一团模糊的、不成形状的黑影子,嗖地缩回更深的黑暗里,不见了。

与此同时,前头巷口那片光亮里,也好像多了几道模模糊糊的影子,静静地立在巷口两边房子的阴影下,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恰好在那儿歇脚。他们的脸在背光处看不清,只能瞧出高矮胖瘦的轮廓,一动不动,像是长在墙上的浮雕。

沈清辞心提了起来。林晚的脚步也明显放慢,右手不能动,可左手已微微攥拳,身体绷着,是戒备的姿势。

只有陈九,还拄着那根枣木拐,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往前走,对阴影里那些影子,看都不看一眼。他甚至没抬头,就那么直直地朝着巷口那片光走过去。

眼看就要走出巷口,踏进外头那相对亮堂、也吵闹些的街道时,沈清辞清楚地感觉到,巷子两边那些模模糊糊、站在阴影里的影子,好像,齐齐地,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拦,也不是凑过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示意?或者,是确认?

然后,那些影子就跟他们出现时一样,悄没声地融进更深的阴影里,没了。巷口只剩下平常的街景:早点摊子冒着的热气,匆匆走过的行人,叮铃铃的自行车,远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他花了眼。

可沈清辞知道,不是。那些目光,那些影子,是真的。他们知道他们要回渡阴巷。他们可能一直在看着,在等着,在掂量。

陈九已走出了巷口,站在相对亮堂的街边,拄着拐微微喘着,望着前头。沈清辞和林晚也紧跟着走了出来。暖烘烘的、带着食物香气的阳光照在身上,赶跑了巷子里的阴冷潮湿,也让绷紧的弦松了那么一丝。

“还有多远?”林晚低声问,她额头也见了汗,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刚才紧张的。

陈九没说话,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指向街道前头一个不起眼的岔路口。那里,一条更窄、更幽深、两边房子也更古旧更高的青石板路,静静地向里延伸。路口的石板被磨得光溜溜的,泛着幽暗的光,路两边是高耸的、墙皮斑驳的老式门楼,飞檐翘角,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歪扭的影子。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陈年水汽、青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老旧气息,从那巷口隐隐飘来。

那儿,就是渡阴巷的口子。

虽然还隔着百十来米,可沈清辞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左臂固定处的那股酸疼,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手里的铜铃,也好像跟着轻轻抖了一下,传来只有他能感觉到的、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战栗。

陈九放下手,拄着拐,没再言语,迈开步子朝着那条青石板路的入口,一步,一步,挪过去。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更佝偻了,可也透着一股子钉在地上的劲儿。

沈清辞深吸了口气,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发白、眼神却钉着的林晚。

林晚也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俩人没再迟疑,跟在陈九后头,朝着那条熟悉的、幽深的、好像能把光都吸进去的青石板巷子口,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日头正好,暖烘烘地洒在身后闹哄哄的街上,却好像怎么也照不进前头那条越来越近的、老得没了边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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