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林晚回到老城区派出所。
所里已经忙碌起来。她拎着包上到二楼刑侦队,拉开椅子坐下。
“林姐,早。”队里的小张端着保温杯过来,“听说你早上去渡阴巷了?又出事了?”
“没什么大事。”林晚打开电脑,“几个路人说看见墙上有影子,吓着了。估计是看花眼了。”
她说这话时,心里顿了顿。放在以前,她说得理直气壮。可现在……
“渡阴巷那地方是有点邪乎。”小张摇摇头,凑近些压低声音,“对了林姐,你不提我还没联想起来——最近附近几个镇上,怪事可不少。”
林晚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东柳镇,上周,有个独居老头死在家里。法医说是心梗。怪的是,邻居说老头死前一晚还在院里自言自语,说什么‘唱戏的又来了’、‘红影子飘过去了’。”
林晚盯着屏幕,没说话。
“还有青石镇。”小张声音更低了,“镇西有片老坟地。前两晚有个喝多的抄近路,一头栽坟堆里了。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倒是没事,就是魔怔了,一直念叨‘穿灰衣服的小孩拉我腿’、‘墙上有张青脸看我’。现在还在卫生院躺着呢,医生说是惊吓过度,精神有点失常。”
灰衣服的小孩。青脸。墙。
林晚想起早上巷口墙上的灰影,想起那几个路人的描述。
“还有吗?”
“南坪镇、北沟乡,这半个月都有类似的。”小张掰着手指,“不是独居老人说胡话,就是走夜路的精神恍惚。倒没出人命,但都挺邪门,现场查不出问题,最后都按意外或疾病处理了。”他顿了顿,“对了,这些案子有个共同点——”
“出事的地方,要么是几十年的老宅子边上,要么靠近乱葬岗、老坟地。都是些……阴气重的地方。”
林晚没接话,快速登录系统,调出内部协查通报库。她输入关键词:异常死亡、精神失常、老宅、坟地、近一个月。
屏幕跳出一串案件编号,不下十起,分布在老城区周边五个乡镇。她点开几个记录。
东柳镇,独居老人王志国,68岁,死于家中。尸检是急性心梗。但邻居笔录里有一行备注:“死者生前一日曾向邻居抱怨夜间常闻女子唱戏声,并称看见红色人影在院内飘荡。”
青石镇,醉酒男子李大有,42岁,昏厥于废弃坟地。送医后精神恍惚,反复提及“灰衣小孩”“墙上青脸”。报告结论是“夜间视线不良导致意外摔倒,受惊吓产生精神应激反应”。
南坪镇、北沟乡……记录大同小异。离奇的症状,含糊的解释,最后都以意外或疾病结案。但那些细节——唱戏声,红影,灰衣小孩,青脸,老宅,坟地——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林晚盯着屏幕,后脖颈有些发凉。她打开内部通讯软件,找到“跨辖区线上协查会议”的群组。
她敲字发出去:“各位同仁,我这边老城区今早接到报警,渡阴巷附近有群众声称看见‘墙上飘人影’,已初步处理。想了解一下,最近各辖区是否有类似‘涉及老宅、坟地等地点,当事人出现幻觉或异常言行的非正常事件’?”
几分钟后,陆续有回复。
东柳镇派出所-老赵:“林警官,我们这边上周有个案子,独居老人去世,死前有类似幻觉。已按疾病死亡处理。”
青石镇派出所-小刘:“我们这里前两天也有,醉汉摔坟地里,吓出毛病了,一直说胡话。”
接着,南坪、北沟的民警也回复了,提到的案件和她查到的记录吻合。但所有人的口径都很官方——“按意外处理”、“初步判断为精神应激”、“无证据表明涉及违法犯罪”。
林晚看着那些回复,又敲下一行字:“感谢各位。我这边处理今早警情时,报警人也提到‘看见穿灰衣服的小孩飘在墙上,脸是青的’。这个描述,和青石镇李大有案中当事人的胡话内容高度相似。另外,东柳镇王志国案中提到的‘唱戏声’、‘红影子’,在本市其他一些涉及老建筑的民间传闻中也有出现。我在想,会不会存在某种心理暗示或者群体性模仿的可能?比如,某些民间传说对特定心理脆弱人群产生了影响?”
她刻意用了“心理暗示”、“群体性模仿”、“民间传说”这些词。
群里的反应明显活跃了些。
南坪镇的小王:“林警官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我们南坪那个案子,事主昏倒前也说听见老宅子那边有人唱戏,调子很怪。”
北沟乡的老李:“我们这边那个事主,被救醒后第一句话是‘穿红衣服的女人在井边看我’。当时还以为他摔糊涂了。”
东柳镇的老赵又补充:“对了,王志国那案子,我们后来走访时,隔壁村有个老太太说,她半个月前走夜路经过王家老宅附近,也隐约听见里面有女人在唱,调子凄凄惨惨的,吓得她赶紧跑了。当时以为是猫叫或风声,没在意。”
一条又一条,平时被忽略的细节,在这个看似“科学”的讨论框架下,被拼凑起来。林晚看着屏幕,手心冒汗。五个乡镇,七个类似事件,时间集中在一个月内,地点特征一致,症状描述相似。
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她又发了一条:“感谢各位提供的信息。从目前汇总的情况看,这些事件存在一定模式。虽然暂时没有证据表明涉及刑事犯罪,但考虑到可能存在的公共安全风险,建议各辖区在日常巡逻中,对上述类型的老旧、荒废区域提高关注,注意异常人员活动。如有新情况,请及时通报。”
这条建议得到了响应。会议到此,算是有了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处理意见。
但林晚知道,这只是表面。她关掉群聊,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是熟悉的日常噪音。可她却觉得,自己和这片嘈杂之间隔了一层膜。
那些唱戏声,那些红影,那些灰衣小孩和青脸……
她想起早上巷口,沈清辞蹲在墙根下捻泥土闻的样子。他说,那小阴煞“不是本地生的”,“沾着外面的土,还有点草叶露水味”。
外面的。
林晚猛地坐直,重新点开地图,将五个出事乡镇和老城区渡阴巷的位置标记出来。鼠标移动,将那些点用虚线连接。大致是以老城区为中心,向四周辐射的范围。
而所有事发地点,都老旧、荒废、人迹罕至。用沈清辞的话说,是“阴气重的地方”。
如果……
她不敢再往下想。职业训练让她排斥这种毫无证据的联想。可早上亲眼所见,还有沈清辞手里那枚铜铃,又像根刺扎在她脑子里。
她需要更多信息。
林晚关掉电脑,拿起车钥匙和手机。她得再去一趟渡阴巷。
渡阴巷在正午的阳光下,褪去了几分夜里的阴森。但那种潮湿晦暗感,并没有完全消散。巷子墙壁斑驳,石板路缝隙里的青苔绿得发黑,空气里还是那股淡淡的霉味。
沈清辞坐在中段那座小石桥的栏杆上。他没回纸扎铺,就这么在巷子里待了一上午。左臂伤处隐痛,但更让他在意的是,掌心里的铜铃,从早上那灰影离开后,就再没彻底安静过。
它不再剧烈震动,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极其轻微的嗡鸣,细碎,烦人,无法忽略。不像是附近有具体的阴煞,倒像是整条巷子,或者说这片地界,空气里弥漫的某种“东西”,比平时更活跃,更躁动。
他尝试感知,可除了无处不在的阴冷感和铜铃的低鸣,捕捉不到更清晰的信息。
巷口传来脚步声。
林晚走过来。她换了便服,眉宇间的锐利没变。她走到石桥边,直接开口:“有事找你。”
沈清辞抬头。“早上那几个人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按受惊吓和精神恍惚报的,所里备个案,不会深究。”林晚靠在桥栏上,“不过,我回所里查了点东西,发现点别的情况。”
她把上午查到的,以及协查群里交流的信息,简明扼要说了一遍。东柳镇独居老人的“唱戏声”和“红影”,青石镇醉汉的“灰衣小孩”和“墙上青脸”,还有其他几个乡镇类似的、发生在老宅坟地附近的离奇事件。
沈清辞安静听着,手指摩挲着掌心的铜铃。那细微的嗡鸣,似乎随着林晚的叙述,变得清晰了一点点。
“所以,”林晚说完,看着他,“你怎么看?这些是巧合?还是有什么别的联系?”
沈清辞沉默片刻。阳光从巷子上方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光斑。他低头,看向掌心的铜铃。
“早上那个小东西,”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说过,它身上有外面的土腥味,还有草叶露水的味道。它不是这条巷子‘生’的,是从外面飘进来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巷子深处那片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巷子里的阴气,对它们这种不成形、没根脚的小游魂,有天然的吸引力,像黑暗吸引飞蛾。但这种吸引力,一般只对很近范围内的有效。如果它是从很远的地方,比如你说的那几个乡镇,被吸引过来的……”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沈清辞一字一句地说,“要么,那几个地方的阴气浓度,已经到了能让这种小东西‘活’过来,并且被远距离吸引的程度。要么……就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地方,故意‘催生’了它们,或者扰动了它们,让它们变得活跃,四处游荡。”
林晚的心沉了一下。“催生?扰动?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可能不是自然现象。”沈清辞的声音很冷,“我以前查资料时,听人提过一嘴。有些走邪路的,会专门找那种阴气重、死过人、有怨气的老地方,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故意激发、聚拢阴煞之气,要么是用来养些害人的玩意儿,要么就是单纯地制造混乱。”
他看向林晚,眼神凝重。“如果只是自然形成的阴煞,多半局限在一个地方,害人也有限。可如果是有懂行的人在背后搞鬼,那性质就不一样了。他们能让不该动的东西动起来,能让散在各处的怨气聚到一处,能让像早上那种小东西,变成更麻烦的玩意儿。”
“你是说人为的?”
“我不敢肯定。”沈清辞摇头,“但太巧了。时间集中,地点类似,症状描述高度重合。而且……”
他摊开手掌,露出那枚古朴的铜铃。“从昨晚开始,它就有点不对劲。不是那种遇到具体东西时的震动,是一直在响,很轻,但没停过。陈九以前跟我提过,说这铃铛有时候不光是感应附近的‘脏东西’,如果大范围的‘地气’或者‘阴脉’有异常波动,它也会有反应。只是我道行浅,分不清具体是什么。”
大范围的异常波动。林晚想起了地图上那几个被标记出来的乡镇。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声音压低,“如果真的有人在背后搞鬼?”
“先弄清楚怎么回事。”沈清辞握紧铜铃,那细微的嗡鸣似乎被压制下去一些,“你刚才说的那些案子,有没有更详细的资料?比如具体的事发地点,周围环境,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最早的一起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时间上有没有规律?”
林晚想了想:“详细的现场勘查报告和笔录,我得申请调阅,需要时间。最早的一起,按记录看,大概是二十三天前,东柳镇开始的。时间上,都是晚上,具体时辰记录不全。至于特别的东西,那几个地方,要么是老宅子年久失修,要么是荒坟地没人打理,共同点就是旧,破,没什么人去。”
“旧,破,没人去。”沈清辞重复一遍,嘴角扯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这种地方,最容易藏污纳垢,也最容易被人做手脚,还不会立刻被发现。”
他站起身,左臂的伤让他动作滞涩了一下。“这事,得告诉陈九。”
“他现在在铺子里?”
“不知道,我去看看。”沈清辞转身,朝巷子深处的纸扎铺走去。林晚跟了上去。
纸扎铺的门关着。两扇老旧的木门合得严实,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也听不见里面有任何动静。沈清辞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九叔?”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力道重了些。“陈九?在吗?有事找你。”
门内依旧死寂。只有巷子里的风吹得门板上剥落的红漆屑簌簌地响。
沈清辞皱眉,试着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上了,纹丝不动。
“不在?”
“可能出去了。”沈清辞收回手,看着紧闭的门板,眼神里闪过一丝疑虑。陈九很少在这个点出门,更少把铺门闩得这么死。
他想起陈九昨晚那副样子,还有那句“我出去转转”。
沈清辞在门口站了几秒,从旁边窗台下捡了块烧剩的炭条,又找了张皱巴巴的黄草纸。他把纸摊在门板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多地现异动,疑有余患,需详查。沈。”
写完后,他把纸对折,塞进门缝里。纸张粗糙的边缘卡在门缝中,露出一角。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晨光斜照在门板上,褪色的门神画像眉眼模糊。
“现在怎么办?”
“等。”沈清辞转身,目光投向巷口方向,又像是透过巷口,看向更远处那几个乡镇。“也查。你那边,能弄到多少详细的资料就弄多少,时间,地点,现场细节,越细越好。我这边……”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缠着绷带的左臂,和掌心里的铜铃,“我再想想办法。这条巷子,还有这铃铛,或许能‘看’到点别的。”
林晚点头:“我回所里想办法调资料。有消息我过来找你,或者我尽量多过来几趟。”
沈清辞“嗯”了一声。
林晚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行渐远。沈清辞没有动,他站在纸扎铺紧闭的门前,听着脚步声消失在巷口,听着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听着远处模糊的市井人声。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铜铃静静地躺在掌心,黄铜表面在稀薄阳光里泛着沉黯的光泽。
没有震动,没有嗡鸣。但它躺在那里,像一种无声的警示。
多地现异动。
疑有余患。
他握紧铜铃,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左臂的伤处还在隐痛,但更深处,某种细微的不安,正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
要变天了。他想。而且这风雨,恐怕不只是冲着这条渡阴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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