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渡阴巷。
巷口的光斜切进来一道，很快被高墙吞没。阴湿气贴着皮肤往骨子里钻。
沈清辞站在纸扎铺紧闭的门前。
门缝里塞着张黄草纸，在穿堂风里抖。门里没动静。陈九不在，门还从里面闩着。
他走回中段小石桥坐下，摊开手心。铜铃静静躺着。没响，但掌心能感觉到一种持续不断的细微震颤——从早上送走那团灰影后就开始了。不像是遇到具体东西时的反应，倒像远处有什么在嗡鸣。
闭眼感受。那震颤里有模糊的“指向”。不是朝着某个方向，倒像四面八方都有杂乱的气息在隐隐波动，一圈圈荡过来。
他想起林晚早上说的事。东柳镇的唱戏声，青石镇的灰衣小孩，南坪北沟的荒坟老宅……五个镇子，七起怪事，全挤在这一个月，出事的地方都是阴气重、人迹罕至的老地界。
太齐了。齐得不正常。
如果真像他猜的，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催”出了这些事……那这铜铃没完没了的动静，恐怕就是“那边”传来的余震。
不能等了。陈九没影，苏晚娘没信，巷子深处的东西动不得。能指望的，只剩下自己，和手里这枚越来越摸不透的铃铛。
还有林晚。那个女警察，至少她信了。而且，她有她的门路。
沈清辞站起身，看了眼巷口那片被阳光切成明暗两半的光亮。他得出去。不，是他们得出去。但出去之前……
低头看掌心的铃铛。早上对付那团灰影子，他摇了三下。第一下慌乱，第二下费劲，第三下才勉强“送”走。
太糙。对付个连形都凝不实的玩意儿都这么费劲，万一真撞上林晚情报里暗示的那种、可能是被人故意“催”出来的东西，或者更糟……
他不敢深想。
掌心铜铃的震颤似乎更沉了。沈清辞不再犹豫，朝巷口走去。
老城区派出所二楼，刑侦队办公室。
林晚盯着电脑屏幕，眉头拧紧。屏幕上摊着周边乡镇近一个月非正常死亡和异常精神事件的简报。越往下翻，心越沉。
除了那几桩明确的，下面还压着不少边角料。西河乡有放羊老头说在废砖窑瞧见“穿花袄的女人招手”，回家就高烧说胡话。靠山镇守林员的儿子，半夜跑出去，天亮在山坳破庙墙根找到，人缩成一团直哆嗦。
这些事，大多被归为“受惊幻觉”，只在接警本上草草记一笔。
可把这些和重点案子摆一块，那股不对劲的味儿就冲出来了。时间全在最近二十到三十天，出事地点都是荒僻“阴地”，当事人症状一个模子——看见不该看的，听见不该听的，然后非死即疯。
这能用“巧合”解释？
林晚在地图上标出这些事发点，再用线把它们和老城区、渡阴巷连起来。看着屏幕上隐约的放射状分布图，她后背发凉。
——像有什么东西，从渡阴巷这个点，正朝四周乡镇“扩散”？
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门开了，沈清辞走进来。脸色比早上更白，左臂绷带边缘毛糙。但眼睛很亮，是一种被什么绷着的锋利的光。
“你怎么来了？”林晚瞥了眼钟，“资料还没全……”
“等不了了。”沈清辞打断她，走到桌前扫了眼屏幕，“你查到的，比我想的还邪性。”
林晚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你也觉得不对？”
“很不对。”沈清辞点头，视线在“荒坟”、“老宅”上顿了顿，抬眼看她，“我的铃，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响’。”
林晚一怔。
“不是耳朵听见的那种响。”沈清辞摊开左手。铜铃静静躺着，“是一直在颤，一直在嗡。很轻，但没停过。而且，它颤动的感觉……好像在变强，也好像在指向某个方向。”
他顿了顿：“陈九以前提过，这铃铛有点灵性，要是大范围的‘地气’或‘阴脉’出了乱子，它也会有反应，就像水面的波纹传过来了。”
林晚呼吸一滞。她看着铃铛，又看向屏幕上那些标记。“你是说……这些怪事引起了某种大范围的‘阴气扰动’？你的铃铛感应到了？”
“不止是感应到。”沈清辞摇头，放大地图，焦点对准渡阴巷，“你看这些出事地点的分布。以渡阴巷为圆心——”他虚虚划了几个圈，“像不像一圈圈往外扩散？”
林晚盯着屏幕。是，她也有类似感觉。
“你是说，根源可能在渡阴巷？”
“说不准。也可能渡阴巷只是个‘点’。”沈清辞收回手，握紧铜铃，“但有一样可以肯定——不管根源在哪儿，这些事背后肯定不干净。如果真有人在搞鬼，那他们的动作，比我们想的要快，铺得也更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做？”
“等不了陈九，也等不到更详细的资料了。”沈清辞看着她，“得做些准备。如果真要去那些地方，就凭咱俩现在，不够看。”
“准备？什么准备？”
“练。”沈清辞干脆道，“我得尽快熟悉这铃铛。早上你也看见了，摇得不对，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你的枪，对有些‘东西’可能没用，但对人，或者对别的，总得能派上用场。还有反应——巷子里那次是走运。下次呢？”
林晚沉默。她想起早上的僵直，想起沈清辞惨白的脸和发抖的手。不够。远远不够。
“怎么练？在哪儿练？”
“回渡阴巷。”沈清辞转身往门口走，“那里的‘气’虽然杂，但‘真’。而且，有些‘东西’，只有巷子里有。”
他没明说，但林晚大概能猜到。她不再多问，保存文档，抓起外套跟上去。
“我需要准备什么？”
“枪，子弹，穿利落点，鞋子跟脚。”沈清辞头也不回，“还有，心里有数。在巷子里练，和外面不一样。”
“明白。”
两人走进渡阴巷。
巷口的光被高墙切割得所剩无几。一脚踏入，外界的喧嚣远了。巷子里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晚绷紧脊背。沈清辞步伐很稳，走向中段那片空地。
沈清辞在空地中央站定，环顾四周。巷子异常安静。
“就这里。”他说完，走到废井旁，从井沿后摸出个小布包。解开系绳，拿出几样东西：几截颜色暗淡的线香；一小包暗红色粉末，气味刺鼻；还有几个用粗糙黄纸折成的人形。纸人很简陋，用朱砂笔草草点出了眼睛和嘴巴。
“陈九留下的？”林晚看着纸人，皱眉。
“嗯。以前练手做的‘小玩意’，当‘靶子’或制造干扰，够用了。”沈清辞语气平淡。他把纸人分开，用木钉钉在空地边缘几个位置——墙根阴影下，石桥栏杆旁，半塌的窗沿上。
“模拟目标，或者说模拟‘阴气扰动的点’。”他解释，“真正的阴灵，尤其是有道行的，不会傻站着。这些纸人里封了一丝残念，没意识，但能被我的铃铛引动，做出点简单‘反应’。”
布置好纸人，他又用红色粉末在周围撒出几个不规则的圈子。
“黑狗血混赤硝，阳气重，能‘刺激’一下。”沈清辞走回空地中央，“你的训练分两步。”
林晚点头，手按在枪套上。
“第一步，静态精准。”沈清辞指着那几个纸人，“距离十五到二十五米，有遮挡，角度刁钻。目标是快速、准确地击中眉心红点。练眼力，稳定性，不同距离角度的修正。”
“明白。”林晚摆出据枪姿势。
“第二步，”沈清辞的声音在她侧后方响起，压低，“动态反应，和抗干扰。”
话音刚落，林晚眼角余光瞥见墙根阴影下的纸人，轻微晃了一下。
几乎同时，沈清辞右手抬起，铜铃悬在指尖。他手腕极轻一抖——
“叮……”
一声短促、清脆的铃声响起。
林晚肌肉绷紧。就在铃声响起的同时，她清晰“感觉”到，墙根阴影下的纸人处，空气扭曲了一下，散发出一丝微弱的冰凉气息！
“开枪！”
林晚本能地枪口转向，扣下扳机！
“砰！”
子弹击穿了纸人旁的墙壁。
打偏了。
“用感觉，别只用眼睛看。”沈清辞声音恢复平静，“那些东西出现时，不会给你慢慢瞄准的时间。阴气的变化，气息的流动，声音的方位，都可以是判断依据。你的眼睛可能被骗，但本能和训练出的条件反射更快。”
林晚没说话，重新举枪，这一次，她闭上了眼睛。
“继续。”
沈清辞手腕再抬。
“叮铃……”
铃声又起，这次从石桥栏杆方向！同时，另一股阴冷气息在右前方一闪而逝！
她睁眼，枪口甩过去，扣动扳机！
“砰！”
子弹擦着纸人边缘飞过。
“行。”沈清辞简短评价，手腕再抖！
“叮铃铃……”
铃声急促飘忽，仿佛从不止一个方向传来！同时，空地周围至少三个位置，同时传来阴冷气息波动！它们在移动，在交替出现，带着干扰性的“杂音”！
林晚咬紧牙，忽略铃声和纷乱气息，将精神集中在持枪的手臂和手指上。
左前方墙根！气息最稳！她扣动扳机！
“砰！”
纸人应声而倒，眉心被穿透。
几乎同时，她手腕一拧，枪口甩向右侧窗沿！
“砰！”
第二枪！窗沿上的纸人被打翻。
第三个气息点在身后！林晚没有转身，直接向后仰倒，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持枪手臂抬起，指向身后！
“砰！”
第三枪！子弹打在老墙上。那个位置的气息在她开枪前一刹那消失了。
林晚后滚翻，单膝跪地稳住，枪口指向气息最后消失的方向，胸口起伏，汗水浸湿鬓角。
沈清辞放下手，铃声停止。
“凑合。”沈清辞走过来，“反应上来了。但还不够‘狠’，不够‘绝’。对付那些东西，一击不中，或打中了没打散，可能会引来更麻烦的反扑。”
林晚喘气点头。
“休息五分钟。继续。”沈清辞走回空地中央坐下，闭目调息。他脸色更白了。
林晚收起枪，坐下喝水。疲惫感涌上，但一种并肩作战后的默契也在沉默中滋生。
“天快黑了。”林晚看着巷口。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目光投向巷子深处，“晚上，巷子里的‘东西’会更活跃。不适合再待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资料什么时候能拿到最详细的？”
“最快明天上午。有些需要跨镇协调。”
“好。那就明天。资料一到，我们对一遍线索。然后……”他看向巷口外那片华灯初上的城市，“去最近的事发地点看看。”
林晚心头一紧，但脸上没表情，点头。“好。我带装备，你……”
“我带铃铛，和一些可能用得上的小东西。”沈清辞接口，掂了掂旧布包，“陈九留下的，不多，但或许能应急。”
两人不再说话，朝巷口走去。
身后，渡阴巷沉入黑暗。
巷口路灯亮了，昏黄光晕拖出两道长影。
沈清辞和林晚在路灯下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幽深巷弄。
训练结束了。实力谈不上提升，但至少，不再是毫无准备。
接下来，就是真正踏入那片被迷雾笼罩的黑暗了。
沈清辞握紧铜铃。林晚的手按在枪套上。
他们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决绝。
没有再多说，两人转身，并肩走进街道。
身影消失在夜色和人潮中。
巷口，只剩下那盏老旧路灯，投下昏黄而孤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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