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他没摇成。因为那团灰雾自个儿出来了,虽然只是小小一团、淡得快瞅不见的影子,可它“出来”了,并且“瞅”了他。
这就够了。
铃是个引子,是个桥,是个能把他那点心思和感觉放大的家伙事。可它不是鞭子,不能拿来赶,拿来逼。尤其是对着这么一个脆生生、敏感到家、塞满了惊吓和伤口的孩童阴灵。劲儿使大了,铃声响得又急又尖,不但哄不住,反倒会像炸雷一样吓跑它,甚至可能剌激到它那本来就颤巍巍、不稳当的怨念核,引出啥没法料的后果。
小孩的鬼魂,最敏、最记仇。
你冲他吼一嗓子,他面上缩回去了,可那怕和恨,能像最毒的种子,埋进他残存的意识最里头,记你一辈子。活着的时候没得着的公平和疼惜,死了化成百倍千倍的犟劲和不甘,一旦被彻底惹毛了或者没指望了,它能缠上你,用它的冰凉,它的哭,它的哪儿哪儿都有、可又哪儿哪儿都够不着的“在”,一点点地啃你的阳气,啃你的魂儿,直到把你拖进跟它一样的、没边没沿的黑窟窿里。
沈清辞不想惊跑它。
更不想剌激它。
他得让它“愿意”出来,“愿意”吱声。
他重新睁开了眼,动作慢得像是怕碰碎了啥,好像每一个最细小的挪动,都会搅和了这会儿空气里某种脆生生的、一碰就碎的平衡。他没再摇铃,也没把它死死地捂在心口窝上,而是轻轻地把这枚还带着点温乎气的铜铃,从手心里挪开,平平地放在了自个儿弯起来的膝盖头上。
膝盖抵着冰凉湿滑的青石板,那股子寒意透过薄薄的裤料子,丝丝缕缕地渗进去,带来一阵清楚拉手的刺挠。铜铃搁在上头,铃身和布料的轻微摩擦,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的响动。他就这么着,让铜铃没遮没挡地、完完全全地,亮在了四周越来越浓、越来越阴冷的雾气当中。
像是在摆出来给人看。
也像是在……交出去某种信赖。
然后,他微微提了口气,压下了喉咙里那股子因为长时间紧张和阴冷带来的干痒剌痛,用压得低低的、沙哑得像是被粗砂纸来回蹭了无数遍的声儿,慢慢地开了口:
“我知道你怕。”
声儿很平,没一点高低起伏,也没故意放软和了的拿捏,就是平铺直叙地说一个事儿。
“我也怕过。”
他顿了一下,好像想起了啥,眼神有刹那的恍惚,空落落的,可立马又聚了焦,死死地楔在那道深不见底的墙缝上。
“可现在……”
他喉结滚了一下,咽下一口其实并不存在的唾沫,声儿依旧沙哑,可一字一句,吐得异常清楚:
“我想听你说。”
没有“你别怕,我是来帮你的”这种空落落的宽心话。
没有“你有啥委屈告诉我,我替你伸冤”那样没边没沿的应承。
甚至连多少“可怜你”的心气儿,都没往外露。
语气平得不能再平,淡得不能再淡。就像一个路过的大人,瞅见一个因为迷了道或是受了委屈、蹲在陌生屋檐底下、咋哄都不肯挪窝的孩子,既没不耐烦地撵,也没过分热乎地上去抱,就是停在那儿,用最平常不过的口气说:雨,好像快停了吧,要不要……一块儿蹽?
林晚的眼光,猛地从墙缝子上撕开,死死地、像钉子似的,楔在了沈清辞的侧脸上。
巷子深处飘过来的那点子稀薄昏光,被浓雾切得七零八落,斜斜地切过他高耸的颧骨,在眼窝子下头投下一小片深陷进去的、微微颤动的暗影子。他的脸在光影搅和里,显得异常的白,白得几乎没了血色,嘴唇因为阴冷和绷得太紧,微微地泛着点青紫。可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很静。
不是空的静,也不是木的静。
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好像把里头所有翻腾的心气儿、怕、拿不准,都强按进了最里头,只留下最纯粹、最专一的“等”和“听”的静。
静得……不像个喘气儿的。
倒像一尊被扔在荒郊野庙里、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回风吹雨打日头晒、早掉了颜色、可还硬撑着某种古老架势的泥胎像。外头斑斑驳驳、破破烂烂,里头兴许还残着一丝弱得快灭了、可又犟着不肯散的“灵”。
林晚猛地一下,明白了——
这不是装相。
不是搞鬼唬人。
也不是精神头垮了、脑子里生出来的癔症和自言自语。
他是真在“干”一件事。
用他这副看着单薄脆生、好像随时能被巷子里这股子阴寒气吞掉的大活人身板,用他残存的、属于“活物”的那点体温和活气,用他能想到的、最笨也最直接的法子……
去试着碰。
去试着接。
另一个早就冰凉、碎成了渣、眼瞅着就要彻底灭在没边黑暗里的……魂。
这个明白劲儿,像一根冰锥子,猝不及防地捅穿了林晚心口外头那层由职业理性砌起来的硬壳,带来一阵尖锐的、说不出的慌跳。不是怕,不是膈应,是一种更复杂的、搅和了震、蒙、还有一丝连她自个儿都不愿往深里琢磨的……可怜。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挪了半步。
动作极轻,极慢,鞋底和湿滑青石板蹭出的那点子声儿,被她刻意地压着,压成了几乎听不见的一丝微弱气流,眨眼就被浓雾吞了。这是多年摔打和现场经验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在拿不准、风险高的说道或是僵持局面下,不干任何可能搅和“正主”动静、剌激“目标”反应的突然举动。
办案的规矩她记得门儿清:别打断,别插嘴,别用身子骨比划或是脸上神气儿添乱,把地方留给要说道的人。哪怕这个“要说道的人”这会儿正对着一道空荡荡的墙缝子低声念叨,哪怕他说的每一个字,往后都可能被当成“脑子不清醒的胡话”或是“封建迷信的渣子”,写进案卷最末了、那几行不关痛痒的补充说明里。
她退了半步,不再跟沈清辞肩膀挨着肩膀,而是落到了他侧后方稍远那么一丁点、更像是个纯粹“瞅着的”和“记着的”的位置。她的右手还那么垂着,可绷得死紧的肩胛骨那儿,微微地松了一线,虽然脊梁杆还挺得笔直,可那股子如临大敌、随时准备拔枪或是后撤的极致防备架势,悄没声地、松了那么一丁点。
她选了“瞅”。
她选了“等”。
墙缝子最里头,有了动静。
不是灰雾猛地一下子冲出来。
也不是哭声突然就响起来。
是一缕……气。
灰白色的,稀薄得不行,比最淡的旱烟烟气还要飘,还要抓不住,从那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最底下,一丝一丝,一缕一缕,慢得磨人地……往外渗。
那渗出来的速度,慢得邪性,带着一股子奇特的、说不上来的调子,不像喷,不像涌,倒更像……啥沉甸甸、累透了的玩意儿在“喘气”。是肺叶子里灌满了粘稠的、冰凉的汤水,每回往里缩、往外胀,都费老了劲,只能挤出来一丁点带着腐败哈喇气的、灰败的“吐纳”。
这些灰气钻出墙缝后,并不立马散开,也不急着往一块儿凑。它们就那么悬在缝隙口儿外头的空气里,微微地上下浮沉,左右飘荡,像是在试探,在感觉,在小心翼翼地、用某种沈清辞完全弄不明白的法子,“闻”着外头这个散发着微弱活人气息、可说着怪话的“身子”,到底值不值得……靠过去。
值不值得,交出去那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信”的想头。
时间在浓雾和死静里,慢吞吞地往前挪,每一秒都被拉得老长老长。
沈清辞保持着半蹲的架势,膝盖抵着冰凉的板石,铜铃静静地躺在他膝盖头上,没动,他也没再吱声。他只是静静地,用眼光,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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