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指尖还在一阵阵发麻,那感觉不像寻常的冻僵,倒像是冻透了之后又猛地被架在火上烤——皮肉底下的筋络血管突突地跳,每一次细微的屈伸,指关节都发出一种干涩的、类似老旧木头被强行掰动的“咯吱”轻响,仿佛骨节缝里真的嵌进了细碎的冰碴子,随着动作相互刮擦。
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下下巴。之前淌下来的那点鼻血早就干了,凝在皮肤上,结成一小块暗红色的、边缘翘起的硬痂。触感粗糙,像粗砂纸,蹭过时带来清晰的刮擦感,还有点微微的刺痒。地上那片之前灰雾消失时留下的、颜色诡异的暗紫色湿痕,这会儿也几乎褪尽了,只剩下最外围一圈颜色深得发褐、近乎黑色的边缘,线条模糊地印在青石板上。
那形状,有点像谁用枯笔蘸了浓墨,在地上潦草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句号。
可沈清辞心里清楚,这条巷子里的“故事”,远没到画句号的时候。甚至可以说,那些真正带着血淋淋腥气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正文”,或许才刚刚从时光和黑暗的褶皱里,一点点地、执拗地……往外渗。
林晚缓缓地站起身。她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尘和湿气,动作比刚才在孩童阴灵面前时,似乎利落干脆了些,可细微处仍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拍打的力道有点重,频率有点快,不像是在清理,更像是在用这个重复的动作,强行驱散心头某种沉甸甸的、令人不安的东西。她抬起眼,看了沈清辞一下,眼光很快,在他苍白泛青的脸色和下巴那块血痂上扫过,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也没走远。
两人之间,依旧保持着大约半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微妙,不远,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和气息;也不近,留有各自反应和闪避的空间。但就是这半步,此刻却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心照不宣的契约,无声地烙在了这浓雾弥漫、危机四伏的青石板路上:
你往前走,我不拦着。
但你也别想一个人蹽。
哪怕前头等着的是传说中那扇鬼气森森的门,至少……别让彼此的脊背,彻底暴露在这片吞噬一切、翻涌不休的浓雾里。
巷子,还在往前延伸。
越往前走,感觉越不对劲。不像是在平地上走,倒像是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慢地、无可抗拒地,朝着地底深处沉下去。两侧的墙壁越发高耸、湿滑,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颜色斑驳、湿漉漉发黑的老砖,砖缝里长满了墨绿色的、厚厚的苔藓,在昏暗中泛着一种不祥的、滑腻的光。
雾,不再是飘着的了。
它们贴着冰凉潮湿的地面,以一种缓慢而执着的姿态,缓缓地向前“爬行”。质地粘稠,像一层不断扩散、流动的灰白色油膜,覆盖在每一块青石板上,所过之处,留下湿漉漉、亮晶晶的痕迹。这雾气沉重,带着一股子陈年地窖、朽烂棺木、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浸泡过久后的刺鼻腐朽气息。空气冷得扎人,每吸一口,都像把无数细小的、冰凉的玻璃碴子硬生生吸进肺管子里,带来尖锐的刺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沈清辞把铜铃重新塞回怀里,贴身放着。铃身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热,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若有若无地熨贴着胸口的那一小片皮肤。那截暗红色的、边缘起毛的旧绳,随着他走动的步伐,一下一下,轻轻蹭着胸口的皮肉,带来一阵细微的、持续的痒意。
但他不敢伸手去挠,甚至不敢刻意去调整它的位置。
他知道,眼下,这枚不起眼的旧铜铃,是他在这条诡异巷子里,唯一还能抓住的、或许能保命的“符”。它连着母亲,连着他自己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半阴体”,也连着这条巷子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规则。一旦这绳子断了,或是铃出了什么岔子,后果……恐怕不是简单的一句“魂飞魄散”能形容的。可能连喊疼的机会,都不会有。
“你还撑得住么?”林晚压得极低的询问从侧后方传来,声音绷得很紧,像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蛰伏在浓雾深处、正用无数只无形眼睛窥伺着他们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沈清辞喉咙里像是堵着一把滚烫的沙子,吞咽都困难。他勉强提了口气,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撑不住……也得撑。”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没得选。”
打从母亲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那天夜里,打从他靠着书写那些“噩梦”般的记忆碎片勉强维生,打从他胸口这枚铜铃第一次莫名发烫、第一次“看见”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开始……这条看似平常、实则通往无尽黑暗和秘密的老巷,就已经成了他命里注定、绕不开、也逃不掉的“道”。
林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劝他停下休息,也许是想说她可以呼叫支援(尽管她知道在这鬼地方呼叫可能根本没用),又或者,是想用她习惯的、理性的方式,再分析一下眼前这完全失控的局面。可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她只是紧紧地抿住了嘴唇,唇线抿得发白,下巴的线条绷得死紧,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浓雾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十分钟前,他们刚刚“送走”(如果那能算“送走”的话)一个被亲生母亲失手闷死、又被弃尸井中的孩童阴灵。她亲眼看着沈清辞用几句平实到近乎残忍的话,一点点撬开了那团灰雾最核心的恐惧和委屈,看着那孩子的魂影在最后一声悠长的、仿佛解脱又充满不甘的叹息中,骤然崩散,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着微弱磷光的霜雪,簌簌地落在地上,瞬间就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寒冰。
她甚至伸手,用指尖极快地触碰了一下那冰面。
触感不是寻常的冰凉,是一种能瞬间穿透皮肉、直刺骨髓深处的、阴寒到极致的“冷”。那一刹那,她感觉自己的指尖仿佛被冻住了,不是麻木,是清晰地“感觉”到血液、筋肉、乃至神经,都在那股寒意中迅速僵化、冻结,带来一种濒死般的、深入灵魂的恐惧。
这种事,要是写成报告交上去,局长大概会直接把她档案扔进“精神状况需评估”的文件夹,或者认为她办案压力太大出现了严重的幻觉和臆想。
可她看见了。
也真切地“感觉”到了。
她信了。
不是全盘接受那些神神鬼鬼的说法,但至少,她再也不敢、也不能,用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的那套坚实的、理性的、唯物主义的“常理”,去生搬硬套、去强行解释这片被浓雾笼罩、死寂中潜藏着无尽诡异的“死地”。
他们继续往前挪。
脚步放得极轻,鞋底小心翼翼地落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这巷子里的石板似乎有种奇特的“吸音”能力,脚步声传出去很短的距离,就被浓稠的雾气和某种无形的“场”给吸收、吞没了,踩上去的感觉,不像踏在实地上,倒像是……踩在某种厚重、沉闷、隔绝了所有生机的“棺盖”上。
可是,越往巷子深处走,脚下的感觉越发不对劲。
有些地方,青石板踩下去,会传来一种极其轻微的、空落落的“噗”声,脚下的石板仿佛微微向下凹陷了一点点,又很快弹回。不像是石板本身松动,更像是石板下面……是空的。或者,有什么体积庞大、质地柔软的东西,正贴着石板的下表面,随着他们脚步的起落,缓缓地、不易察觉地……蠕动。
林晚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是突兀地站定,而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一种长期面对危险训练出的、对环境中最细微异常的本能警觉。她蹲下身,没有贸然用手去触碰地面,只是将脸凑近了些,目光如炬,死死地盯住脚下前方大约两步远的一块青石板。
石板表面覆盖着那层粘稠的灰白“油膜”状雾气,湿漉漉的。但在雾气稍薄的地方,能清晰地看到——
两行鞋印。
不是他们自己的。他们的鞋印留在身后,清晰可辨。
这是另外的印子。
一深一浅,并排着,延伸向雾气更深处。
深的那个,鞋印边缘清晰,前掌着力重,后跟略浅,像是穿着硬底鞋、走路有些外八的成年男子。浅的那个,印子模糊些,鞋型小巧,步幅也小,更像是女子或孩童。
两行鞋印,一左一右,挨得很近,几乎是肩并肩地走过。
可是……
林晚缓缓抬起头,顺着鞋印延伸的方向,望向浓雾深处。
前方大约七八步开外,那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中,静静地……只有一个影子。
模糊,瘦削,背对着他们。
穿着件颜色黯淡、式样老旧的及踝长衫,料子看起来是洗得发白的粗布或麻料,下摆有些破损。那人(或者说,那“影子”)背着手,站立的姿态有些僵硬,但确实是在“走”,只是步子迈得极慢,不疾不徐,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诡异从容。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
那影子的脚,是悬空的。
离地大约三寸,分毫不差。长衫的下摆垂着,纹丝不动,不受任何气流影响。整个“人”,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冰冷的线,从极高极黑的天顶某处直直地吊下来,然后以一种近乎飘浮的姿态,在这条死寂的巷子里,缓慢地、无声地……向前“移动”。
头低垂着,看不清脸。但从那瘦削的肩背轮廓、略显单薄的身形,以及脑后勉强束起、却已散乱不堪的旧式发髻来看,像是个年纪不算太大、却已透出沉沉暮气的……男人。
“走岔了?”林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眉心因为用力而深深凹陷下去,她压着嗓子,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和一种更深的不安,“这地儿……怎么会有两个人的脚印?”
可前面,明明只有一个“人”在走。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感觉胸口贴着的铜铃,似乎……微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发热,也不是震动。是一种更微妙的、仿佛铃身内部某个沉睡的部分,被外界的某种“存在”或“气息”轻轻“碰”了一下的感觉。
他缓缓地、动作有些滞涩地,从怀里再次掏出了那枚铜铃。指尖因为之前的脱力和阴气侵蚀,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稳了稳手腕,然后,极其轻微地,捏着铃钮,向斜上方……晃了一下。
“叮——”
铃响了。
但声音不对。
不是之前那种虽然微弱却清晰的脆响,也不是孩童阴灵出现时那种带着安抚韵律的清越。这声响刚一发出,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半空中猛地、死死地掐住了!只迸出一个短促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尖利刺耳的“叮”声,像是有人用指甲盖,狠狠地、快速地弹了一下薄薄的玻璃片。
然后,声音……没了。
不是消散在空气中,是仿佛被某种更庞大、更粘稠、更充满恶意的存在,瞬间“吞噬”、“捂死”了。连一丝余音都没留下,周围重归死寂,只有那两行诡异的鞋印,和前方那个悬空飘浮的瘦长影子,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异常”。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缩紧。
刚才面对那孩童阴灵,铜铃虽然反应不大,但铃声是能顺畅发出来的,甚至能引起对方些许的“注意”和“回应”。
这一次……
铃声被“堵”死了。
有什么“东西”,不,是眼前这个“影子”所代表的某种强大执念或恶意形成的“场”,在抗拒,在压制,在阻止任何外来的、试图“沟通”或“窥探”的声音。
“有玩意儿……不想让咱听见。”他压低声音,喉咙干涩得发疼,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仿佛声带也被那股无形的压力死死扼住了,“又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个缓慢移动的、悬空的背影,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它想……让咱看见别的。”
林晚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她没再问,只是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舔因为紧张和阴冷而干裂起皮的嘴唇,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不知道是空气里的,还是她自己不小心咬破了口腔内壁。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决绝。他们没有后退,而是极其默契地、同时将身体的重心放低,脊背微微弓起,像两只在丛林中潜行、逼近猎物的豹子,贴着冰冷湿滑的墙根,开始以一种更慢、更轻、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的方式,缓缓地向前挪动。
雾太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灰白色的乳浆,视野被压缩到极限,五步之外,便只剩下一片翻涌的、吞噬一切的混沌。
可那两行一深一浅的鞋印,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固定”在了青石板上,清晰地向前延伸,穿透浓雾,指向未知的深处。它们不像自然留下的痕迹,倒更像是一种……刻意留下的、充满不祥意味的“路标”,在沉默地、固执地,引诱着后来者,踏入更深的陷阱。
走到大约第六个拐弯口时(这条巷子的弯道多得邪性,毫无规律可言),前方那个一直缓慢飘浮的瘦长影子,毫无预兆地……
停了下来。
然后,在沈清辞和林晚骤然屏住的呼吸中,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影子,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僵硬的姿态,开始……转过身。
动作很慢,关节仿佛生了锈,每转动一分,都发出极其细微的、却清晰可闻的、类似老旧门轴缺乏润滑时发出的、干涩的“嘎吱”声。这声音在绝对的死寂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刮在人的耳膜和心尖上。
长衫确实是旧的,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磨损得厉害,能看见里面颜色更深的粗布里子,袖口处甚至还打着一块颜色略深、针脚粗糙的方形补丁。布料质感粗糙,毫无光泽,在昏暗中透着一股子穷酸和颓败。
影子(现在能看清是个人形了)的脸,缓缓转了过来。
那是一张……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的脸。
肤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死人般的惨白,白得泛青,仿佛在水里泡了太久,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质感,能隐隐看到底下青黑色的、细微的血管脉络。嘴唇的颜色是乌青的,干裂起皮,嘴角甚至有些细微的、向下的皲裂。
而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
眼眶深陷,眼窝发黑,里面嵌着的……不是寻常的眼珠。
是两团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如同破裂的蛛网般、布满了整个眼白的……血丝!那血丝不是淡红的,是深沉的、近乎暗红的颜色,浓得化不开,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沈清辞和林晚身上。没有瞳孔,或者说,那无数爆裂的血丝本身,就形成了一种扭曲的、充满怨毒和疯狂的“注视”,仿佛已经几百年未曾合眼,早已在无尽的怨恨和执念中,熬干了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清明。
“她……不该死……”
一个沙哑、干涩、像是生了锈的钝刀在粗糙骨头上反复刮擦的声音,从那张乌青的嘴唇里,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轻易就刺破了浓雾,钻进两人的耳朵,带来一种生理性的不适和恶寒。
“可她……偏要寻死……”
那“书生”阴灵(姑且这么称呼)继续说着,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带着血沫和冰冷的恨意,硬生生抠出来的。
“我劝过她……我说,功名要紧……眼下不是时候……”
他微微歪了歪头,那个布满血丝的眼眶“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忆某个久远的场景,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诡异的、自以为是的“委屈”?
“她说……我不爱她……”
“她非要我……休妻……不然就跳井……”
“我答应她了……我说,等我中了举……就风风光光接她过门……”
“她不信……她真的……跳了……”
林晚的太阳穴,开始不受控制地“突突”狂跳起来。一下,又一下,撞得她脑仁生疼,眼前阵阵发黑。她办过的案子太多了,接触过的嫌疑人形形色色,听过无数种为自己开脱、辩解、甚至颠倒黑白的说辞。有哭诉自己一时冲动的,有把责任推给酒精或药物的,有声称受害者先挑衅的,有装疯卖傻企图逃脱罪责的……
可她从未听过眼前这种——
把自己说得像个被逼无奈、深受其害的可怜虫,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轻描淡写地说成是对方“偏要寻死”、“不信”自己,而他自己,则成了那个“功名要紧”、被“痴缠”所累、甚至“前程被毁”的……受害者?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无耻或推卸责任了。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极致的自私和冷漠。是把别人的真心、性命、乃至死后不得安宁的怨念,都当成了自己攀爬路上可以随意踩踏、丢弃、甚至反过来怨恨的……垫脚石。踩完了,还嫌石头硌脚,挡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一股混杂着恶心、荒谬、以及滔天怒意的火气,猛地从林晚心底最深处窜了起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灼痛。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握着枪套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传来清晰的、骨骼摩擦的“咯咯”轻响。
“所以她死了——”林晚的声音响起,冰冷,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一丝颤抖的尖锐讥诮,嘴角向上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近乎狰狞的弧度,“是你逼的?”
她盯着那书生阴灵布满血丝、空洞却充满怨毒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你还觉得……委屈?!”
书生阴灵猛地抬起了“头”。
这个动作让那惨白泛青、布满细碎血管的脸完全暴露在昏光下,更显得诡异骇人。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如同野兽被激怒时发出的低吼,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瞬间瞪大,里面的血丝仿佛活了过来,疯狂地扭动、膨胀:
“我何曾逼她?!”
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像生锈的铁片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狠狠刮过。
“我不过……借她度日!”
“她竟敢……以死相挟!害我科考当日……心神大乱!名落孙山!”
他“身体”周围的灰白雾气开始剧烈地翻涌、旋转,仿佛他剧烈波动的情绪引动了四周的阴气,形成了一道道细小却凛冽的阴风漩涡,吹得他破烂的长衫下摆猎猎作响(虽然那“飘动”看起来极不自然)。
“我本……前途无量!”他几乎是咆哮出来,声音里充满了不甘、怨恨,以及一种扭曲的、自以为是的“悲愤”,“全因她……痴缠不放!毁于一旦!”
“呵。”
林晚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的、充满了极致讽刺和厌恶的冷笑。那笑声不大,却像一瓢滚油,猛地泼在了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她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变了调,带着一股子近乎癫狂的、压抑不住的暴怒:
“你睡了人家!骗了人家!许了人家一辈子!最后说……‘借她度日’?!”
她上前一步,鞋跟重重地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这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她为你死!你连一滴猫尿都不配掉!还搁这儿怨她……缠你?!”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神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能焚毁一切虚伪和冷漠的火焰,死死地、如同盯着一团令人作呕的腐肉般,盯住那团翻涌的灰雾和其中那张扭曲的脸:
“你算个……什么东西!”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碰撞、回荡,激起层层叠叠、带着怒意的回音,仿佛整条巷子里的冤魂厉鬼,都在这一刻,与她同声斥责。
沈清辞几乎是同时出手,一把死死地攥住了林晚的手臂。力道极大,五指如同铁钳,瞬间收紧,几乎要嵌进她胳膊的皮肉里,硬生生将她向前冲的身形拽得向后一踉跄。
林晚被他扯得脚下不稳,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胸口因为激动和方才的发力而剧烈地起伏着,喘着粗气,可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却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被阻拦,烧得更加炽烈、更加不甘。
“别惹毛它。”沈清辞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她的耳朵响起,语气急促却异常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它不是出不去……是压根不想出去。”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因林晚的怒斥而愈发狂躁、周身灰雾翻腾不休的书生阴灵身上,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沉的、洞悉本质的冰冷。
“它赖在这儿……是因为活着的时候没享受够,死了……也死不认错。”
“那咋整?!”林晚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气息依旧不稳,带着怒意未消的颤抖,“就让它继续……在这儿恶心人?!”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团翻涌的灰雾,和雾气中心那张写满了不甘、怨恨、却唯独没有一丝一毫“悔意”的惨白鬼脸。脑海中,母亲很久以前,在某次他因为噩梦惊醒、蜷缩在她怀里时,用那种温柔又疲惫的声音说过的话,再次清晰地浮现——
“清辞啊,这世上有些‘东西’,它们变成那样,不是因为受了天大的委屈回不去。是它们自个儿……压根就不想回去。活着的时候,踩着别人的真心、性命,一门心思只想往上爬,觉得天下人都欠它的。死了,没了那身皮囊拘着,那股子自私自利、死不认错的劲儿,反倒更足了。它们赖在阳世和阴间的夹缝里,不是可怜,是贪。是还想着,能不能再找机会,继续踩……”
当时他年纪小,听得懵懵懂懂,只记得母亲说这话时,眼神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里面有很深很深的疲惫,和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悲凉。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不知何时又紧紧攥在掌心的铜铃。
铃身……在微微地发热。
不是之前那种温吞的余热,也不是预警般的滚烫。是一种更奇特的、仿佛铃身内部的某种古老“机制”,感应到了外界强烈的、负面的、充满攻击性的情绪和执念,正在被“激活”、产生“共鸣”般的温热。
这热度不灼人,却异常清晰,透过冰凉的金属,一丝丝地传递到他紧绷的神经末梢。
他缓缓地、重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书生阴灵那双只剩下疯狂血丝、死死“钉”着他的“眼睛”,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对方翻涌的怨气和嘶哑的低吼: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那个被怨恨蒙蔽了所有感知的残魂,一点理解这句话的时间。
“她死那天……是不是也像你现在这样……看着你?”
书生阴灵周身翻涌的灰雾,几不可查地……滞了一瞬。
沈清辞没有停,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却字字诛心的语气,缓缓说道:
“你说你要娶她,她说好,她等你。你点头,她笑。眼睛里……应该有光吧?”
“后来你变脸了。说一切都是假的,是为了稳住她,是为了你的功名,你的前程,你的脸面。她求你,哭,拽着你的袖子不松手。你不理,甩开,可能还说了更难听的话。”
“她站在井边。那天风应该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衣服也鼓起来。你转身就走,连个背影……都没留给她。”
他微微眯起眼,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久远的、充满绝望的雨夜,看到了井边那个单薄颤抖的身影。
“她跳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什么?”
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极其锋利的锥子,狠狠地、精准地,楔进了书生阴灵那团被怨恨和自私填满的、混沌的执念核心。
“是你答应她的那天……天气应该不错。你说——‘等我中举,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你过门’。”
“是这句话……陪着她……走完了最后一程。”
“也是这句话……成了她死后……缠着你不放、让你永世不得超生的……最毒的咒。”
书生阴灵那张惨白扭曲的脸,猛地一僵!
紧接着,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整张脸的五官骤然抽搐、扭曲、变形!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灵魂最深处、被他用怨恨和谎言掩埋了不知多少年的角落里,被这几句话,硬生生地、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闭——嘴——!!”
一声撕裂般、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利嘶吼,猛地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里充满了狂暴的怒意、被戳破最不堪真相的惊惶,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
他猛地抬手,一挥!
没有实质的手臂,但那由浓重灰雾和阴气凝聚的“袖袍”处,一道漆黑如墨、凝实如匹练的阴气,如同一条被激怒的毒蟒,带着刺鼻的腥臭和尸体腐烂般的恶浊气息,撕裂空气,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沈清辞的面门,狠狠抽来!
阴气未至,那凛冽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腐臭,已经扑面而来!
沈清辞瞳孔骤缩!
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将一直紧攥在胸前的铜铃,向上抬起,死死地挡在自己面前!
“铛——!!!!”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重锤狠狠砸在千年古钟上的巨响,猛然炸开!
铜铃剧震!沈清辞只觉得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巨力,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在了铜铃上,又透过铃身,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的胸口!
“噗——!”
他喉咙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再也压制不住,猛地涌了上来。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血又咽了回去大半,可仍有几缕暗红的血丝,不受控制地从他嘴角溢了出来,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滑落。
胸口像是被巨石砸中,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双脚如同被钉在了湿滑的青石板上,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半步,鞋底在石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但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硬是凭借着那股不肯倒下的狠劲,强行稳住了身形,没有倒下。
掌心的铜铃在那一击之后,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铃身滚烫,那截暗红色的旧绳更是灼热得惊人,几乎要烙进他紧握着铃钮的皮肉里,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灼痛。
林晚……拔枪了。
不是对着那团翻涌的灰雾和其中的书生阴灵(她不确定子弹有没有用),而是横在了自己和沈清辞之间。枪口朝上,手指死死地扣在扳机护圈之外,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她不知道子弹能不能伤到这种“东西”。
但她必须做点什么。
否则,她觉得自己真的会疯——疯在这片由最卑劣的谎言、最极致的冷漠、和最扭曲的自私所构筑的、令人窒息的人间地狱里。
“你这种人——”
她盯着那团因一击得手(或许)而略微停顿、但怨气依旧翻腾不休的灰雾,声音冷得像是从万载冰窟最深处挖出来的寒铁,每一个字,都带着能将灵魂冻裂的寒意:
“活着的时候……没人拿你当人看。”
“死了……也没人会记得你叫什么名儿。”
“你只会被人叫——‘那个抛妻弃子、逼死相好的负心书生’。”
“你削尖了脑袋、昧着良心去追的那个功名……早就烂在故纸堆里,没人记得了。”
“你口口声声说‘爱过’的那个女人……坟头的草,怕是都长得比你还高了。”
“你站在这儿,嚷嚷一百年,一千年……也不会再有人,听你说一个字,信你一句话,替你……翻这个案。”
“你彻头彻尾……就是个笑话。”
书生阴灵“身体”周围的灰雾,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愤怒的翻涌。
是一种更深的、源于执念核心被无情撕开、暴露在冰冷真相下的……剧烈动摇。
它“低下头”,看向自己那由灰雾勉强凝聚而成的、轮廓模糊的“双手”。那双曾经握笔写下锦绣文章、也曾写下缠绵情诗、最后却推开了一个鲜活生命的手……
它忽然……想不起那个女人的脸了。
真的想不起了。
只记得她最后跳下井时,那一声短促、凄厉、充满绝望的尖叫。记得那天的雨,又冷又急,砸在脸上生疼。记得自己当时,头也不回、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匆忙又决绝的脚步……
“我……我不是……”它开始喃喃自语,声音破碎,断断续续,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发出艰涩的摩擦声,“我是……为她好……她若不死……我、我会更惨……我家里……我前程……”
“你就是个……孬种。”
沈清辞打断它,声音因为胸腔的闷痛和喉咙的血腥气而有些嘶哑,可语气却平静得可怕,像一把磨得雪亮、吹毛断发的快刀,精准地剖开最后一层虚伪的遮羞布。
“你不敢担责任,不敢面对自个儿选的路,所以你把所有的错,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她头上。你说她逼你,其实是你怕她。怕她真信了你的鬼话等你一辈子,怕她哪天找上门来戳穿你满嘴的谎言,怕你夜里睡觉……良心不安。”
“你宁愿她死,一了百了。也不愿意她活着……时时刻刻提醒你,你是个什么东西。”
四周的雾气开始疯狂地翻搅,地面那些青石板的缝隙里,开始“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出一种粘稠的、颜色漆黑如墨、散发着强烈腐臭味的液体,像是埋藏了千年的尸液,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之前那些凭空出现、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纸钱,火苗的颜色开始变得浑浊,由蓝转黑,像是被最污秽的怨念污染,在无声中发出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哀嚎。
林晚又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了后面湿冷的墙壁,冰凉的触感让她有些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但她没有蹲下,没有躲闪,依旧死死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她不怕这个鬼。
她怕的是,如果今天,在这里,面对这样一摊腐烂发臭的人性之恶,她如果退了,怂了,那从今往后,她可能就再也……站不直了。
“你们……你们不懂!!”
书生阴灵猛地抬头,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无数冤魂厉鬼挤在同一个喉咙里,发出的、混杂了无尽不甘、怨毒、以及最后一丝垂死挣扎的嚎哭:
“我也有苦!我家里穷得叮当响!全仗着她家时不时接济!我要是真娶了她这个贱籍!全城的人都会戳我脊梁骨!笑我攀附!我要是不要她!她又以死相逼!我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我苦啊!我比谁都苦!她为啥就不能体谅体谅我?!为啥非要用死……逼我?!”
“所以她死了。”
林晚的声音响起,冰冷,平静,却字字千钧,如同最后的审判锤,重重落下:
“是你逼的。”
“你让她活不下去,还怪她不体谅你?”
她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是一个充满了极致厌恶和鄙夷的弧度:
“你这种人,活该一辈子打光棍,死了没人收尸,烂在泥里都没人多看一眼。”
沈清辞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不是得意,也不是胜利者的姿态。那笑声很轻,很短促,里面充满了长途跋涉、筋疲力尽后,终于看清终点原来不过是一口枯井、一具空棺时的……疲惫,和一种深不见底的、荒诞的悲凉。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啥吗?”
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为体力透支和伤势而有些发虚,却依旧清晰地穿透了翻涌的雾气和对方破碎的嚎哭:
“你到了现在……连自己错在哪儿……都还没弄明白。”
“你以为你在说道理,在诉苦。其实……你从头到尾,都在撒谎。对你自个儿撒谎。”
“你嘴里说着苦,心里头……只惦记着你那点名声,那点前程,那张脸皮。”
“你从没想过,她苦不苦,痛不痛,怕不怕。站在井边的时候,风吹得冷不冷,心里……有多绝望。”
“你连她最后一面……都不愿给,不敢给。”
“你算什么……男人?”
他顿了顿,吐出了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如同山岳:
“你连鬼……都不如。”
书生阴灵猛地抬“头”!
那双只剩下疯狂扭动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清辞。就在那一瞬间,它那由灰雾勉强凝聚的、原本还算清晰的轮廓,猛地……模糊了一瞬!
就像信号接收极差的旧电视屏幕,画面出现了剧烈的、短暂的闪烁和雪花噪点。虽然只有短短一刹那,但沈清辞和林晚,都清楚地看到了——那团代表着它执念和存在的灰雾,在那几句话的冲击下,出现了极其不稳定的、濒临溃散的征兆!
沈清辞瞳孔骤缩!
机会!
几乎是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他强忍着胸口翻江倒海的剧痛和喉咙里不断上涌的血腥气,猛地再次举起手中那枚一直在低沉嗡鸣、滚烫灼人的铜铃,用尽此刻全身残余的力气,朝着那团闪烁不定的灰雾中心,狠狠地——一摇!
“嗡————————!!!”
这一次,铃声截然不同!
不是清脆的“叮”,也不是短促的尖啸,而是一种低沉、浑厚、仿佛从大地最深处传来、带着某种古老韵律和不容违逆力量的嗡鸣!声音如同实质的波纹,以铜铃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那些粘稠翻滚的灰白雾气,像是被无形的利刃狠狠劈开,发出“嗤嗤”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猛地向两侧退散!露出了后面斑驳湿滑的墙壁、歪斜欲倒的门框、以及更深处……那片仿佛永恒不变的、沉沉的黑暗。
仿佛这片被阴气和执念笼罩了不知多久的死地,在这一声蕴藏着特殊力量的铃响中,被短暂地、强行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其下冰冷残酷的、属于“现实”的一角。
书生阴灵发出了有生以来(或者说有“死”以来)最凄厉、最痛苦、也最不甘的一声尖利嚎叫!
那声音几乎不似人声,像是无数玻璃同时被碾碎,又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撕扯它的灵魂。它那刚刚稳定下来的灰雾形体,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形!四肢被无形的力量疯狂拉长,又猛地收缩,身上那件破旧的长衫,寸寸碎裂,化作更加细碎的、灰黑色的灰烬,在嗡鸣的声波中疯狂飘散、湮灭!
但是……
它没有“散”。
没有像之前的孩童阴灵那样,在一声叹息中化作霜雪消散。
它死死地“钉”在半空中,虽然形体已经淡薄模糊到几乎透明,只剩下一团拳头大小、不断剧烈跳动、如同坏死心脏般的灰黑色雾球,却依旧顽强地悬浮在那里,微微地、不甘地……搏动着。
仿佛里面还囚禁着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怨毒,最后一点……死不认错的执拗。
沈清辞没有再摇铃。
他手臂无力地垂下,铜铃“哐当”一声,掉落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和浓重的血腥味。他知道,这一次,没能“送走”它。
这种根植于人性最深处自私与冷漠、又经过漫长岁月发酵固化的恶念和执拗,太深,太毒,太顽固。不是一次对话、一声铃响,就能彻底化解、超度的。
它还会回来。
在某个雾气更浓的深夜,在某个心怀怨怼的生人路过时,它或许会再次浮现,继续用那套扭曲的说辞,念叨着“她不该死”,将自身的罪孽,投射到新的、无辜的“听众”身上,继续它那可悲又可恨的、永无止境的“申诉”。
但至少……
沈清辞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因脱力和剧痛而有些僵硬的身体,看向身旁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依旧亮得惊人的林晚。
至少今天,此刻,在这条吞噬了无数秘密和亡魂的深巷里,他们让这个负心薄幸、逼死爱人、死后仍不知悔改的东西……闭上了嘴。
没能送它往生,但打断了它那套自欺欺人、恶心透顶的“控诉”。
这或许,就是眼下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你还……撑得住么?”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叶里挤出来的。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却带着浓重血腥和腐臭的空气涌入肺腔,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咳了几下,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手背上沾了点不知是谁的、暗红色的血沫。
“不撑。”她的声音同样沙哑,还带着咳嗽后的喘息,但语气却异常清晰,斩钉截铁,“但我……还能蹽。”
沈清辞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苍白脸色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坚定的眼睛,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接下来去哪儿”、“怎么办”之类的话。
但他们的脚步,几乎在同时,再次……迈了出去。
朝着巷子更深处,那片被浓雾和黑暗彻底吞噬的、未知的尽头。
就在他们相互搀扶着(虽然谁也没有真的去扶对方,只是离得很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第七个(或许是第八个?在这鬼地方早已失去了方向感和计数能力)弯口时,沈清辞的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了一下。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有些僵硬地……回过了头。
目光,越过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肩头,越过林晚紧绷的侧脸,望向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雾气正在重新聚拢的弯道口。
那团拳头大小、依旧在微微搏动的灰黑色雾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