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分。
沈清辞蹲在渡阴巷口的墙根下,后背紧紧抵着那堵墙。墙砖很凉,湿气透过薄外套渗进来,背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墙根长着滑腻的苔藓,墨绿色的,沾了夜里的露水,摸上去又湿又冷,像某种软体动物的皮肤。巷口那块木牌就歪在左手边不远,木头早就朽了,边角被虫子蛀出蜂窝似的眼。上面“渡阴巷”那三个字,红漆早就褪成了黑褐色,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远处那点要死不活的路灯光斜着照过来的缘故,此刻看过去,那笔画边缘竟隐隐反着一层暗红的光,稠稠的,有点像隔了夜的猪血。
右腿膝盖下面正好硌着块碎砖头,棱角没磨平,尖得很。起初只是有点硌,蹲久了,那点硌就变成了钝痛,一股一股地顺着骨头往大腿根钻。后来痛里又夹了麻,像有无数小针在皮肉底下轻轻地扎。他想动一下,哪怕只是把重心往左边挪挪,可身子刚有点晃,脑子里就嗡地一声——不能动。警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车灯一扫,墙根下影子一动,就全完了。
他不该回来。
这个念头像个沉重的秤砣,一直往下坠,坠得他心口发闷。半小时前,他才从这条黑得跟墨汁一样的巷子深处连滚爬跑地出来。鞋底沾满了青石板缝里又厚又稀的烂泥,走起路来吧唧吧唧响,裤脚也湿了半截,沉甸甸地贴在脚踝上。那泥的颜色在黑暗里看不真切,黑乎乎的一团,但凑近了,似乎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混着苔藓腐烂的甜腻。回到那间又小又霉的出租屋,他反锁了门,还把那把吱呀乱响的破椅子死死顶在门把手下。然后他开了灯,坐在床沿上,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看了足足十分钟。
掌心里全是汗,冰凉的,黏糊糊的。指尖到现在还在微微地抖,他想控制,可那颤抖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停不下来。十分钟里,他对自己发了狠誓,天一亮就去退房,押金不要了,编辑骂就骂吧,这鬼地方,他是一分钟也不想多待。
可他还是来了。
不是胆子大。恰恰相反,他怕得要命。从心口到手脚,都像是浸在冰水里,一阵阵发冷。可他忘不掉。
忘不掉那张脸。
那张在手机惨白的光柱下,猛地撞进他眼睛里的脸——暗红色的、浓得发黑的血,从鼻孔、嘴角、耳朵眼,甚至眼角,慢慢地、一股一股地渗出来,流过皮肤,在下巴尖汇聚,然后一滴,一滴,砸在身下湿冷的青石板上。那声音很轻,嗒,嗒,但在死寂的巷子里,每一声都像敲在他耳膜上。嘴角被人用猩红到刺目的颜料,从正常嘴角的地方,狠狠地、用力地往上勾,一直勾到快挨着耳垂根,咧成一个大得吓人、僵硬无比的怪笑,像戴了张拙劣又恐怖的面具。整张脸涂着厚厚的白粉,像刮墙的劣质腻子,刷得又不均匀,一块厚一块薄,在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青灰。可两腮那两团胭脂,却红得扎眼,红得像刚宰了牲口泼上去的血,还没凝固,在黑暗里幽幽地反着光。
还有那块布。暗红色,毛边,像是被人从什么衣服上硬撕下来的,边缘还留着焦黑的卷曲痕迹,像是用火撩过。布很粗糙,磨手。上面用黑乎乎的东西写着两个字:
还债。
那字写得歪七扭八,每一笔都又重又抖,像是写字的人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指甲都掐进了布里。最后一笔拉得老长,几乎把布划破。
他是靠写故事吃饭的。
在纸上编过各种离奇的死法,骇人的场面,真的假的,虚的实的,混在一起,哄人看个新鲜,换点稿费。可那些都是假的,隔着纸,隔着屏幕,再吓人,心里也知道是编的。但今晚这个,是真的。血是真的,死人是真的,那张咧到耳根的笑脸也是真的。如果他因为害怕,就这么夹着尾巴跑了,当缩头乌龟,等到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坐在桌子前,对着空白的文档,他觉得自己会打心眼里瞧不起自己,那种瞧不起,比恐惧更让人难受。这是一种有点蠢的、近乎自虐的固执。
所以,在屋里干坐了十分钟后,他像中了邪,抓起了桌上那本总是随身带着、记灵感和片段用的硬壳笔记本,还有那支快没水的笔,又走出了那扇他发誓不再出去的门。没开灯,摸着黑下了楼,做贼似的溜出单元门,重新缩回了这个散发着不祥气味的巷子口。
他挑了墙角最阴影的地方蹲下,这里能看到巷子深处大概第三个弯的方向——尸体就在那儿。要是有什么动静,也能立刻钻进更深的黑暗或者撒腿就跑。他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就着远处路灯那点昏黄得可怜的光,埋头写起来。笔尖划过纸,沙沙的,在这死静的环境里,响得他自己都心惊。
“时间:大约凌晨一点二十左右(我进去发现时)。地点:渡阴巷深处,过第三个弯大概十米。死者:男,中年,中等身材。特征:脸上化着很厚的油彩,妆很像旧戏班子的旦角,特别是……”他笔停了停,脑子里闪过那惨白的底子和猩红的腮红,“……特别像民国时候本地‘庆喜班’失踪的那个花旦苏晚娘,老报纸上登过的。嘴角有红色裂痕(像是画上去的,但位置怪),七窍有暗红色液体渗出(得确认是不是血)。死状:趴着,看不出明显外伤,衣服基本整齐。现场不对劲:冷得出奇(大夏天呼气有白雾),空气里有股怪味,甜腻腻的,像过期脂粉。重要线索:死者右手握得很紧,指头缝里露出点暗红色的布,边烧焦了,上面有字……”
写到这里,他手下重了,笔尖“嗤”一下戳破了纸,留下个难看的小洞。他吸了口凉气,接着写:“字是‘还债’,黑色,写得歪歪扭扭,很用力。还有,死者胸口衣服上有块补丁,颜色深,针脚很糙,补丁下面好像藏着个金属的东西,我瞥见一眼,圆的,有刻痕,字看着像个‘渡’……”
刚把“渡”字的最后一笔写完,远处,传来了声音。
先是隐隐约约,飘忽不定,很快变得清晰,是那种短促、尖利的警笛声,在寂静的深夜里能传出去老远。可只响了没几声,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把掐断了喉咙。紧接着,是汽车引擎低沉的吼声和轮胎碾过湿路的沙沙声,迅速逼近。
沈清辞“啪”地合上笔记本,连笔一起飞快地塞进外套内袋。他整个人猛地往墙角阴影最深处缩进去,后背死死抵着冰冷潮湿的砖墙,连呼吸都屏住了。
两道雪亮刺眼的光柱,像两把巨大的、烧白了的刀子,猛地劈开黑夜,由远及近,最终“唰”地定格,不偏不倚,正正打在巷口那块歪斜的木牌上。
“渡阴巷”那三个原本在昏暗中模糊不清的暗红大字,被这强光一照,骤然变得清晰无比,每一道干涸晕开的漆痕都纤毫毕现。那一瞬间,那红色鲜艳得刺眼,竟像是刚刚用新鲜温热的血,重新刷过一遍。
沈清辞的心跳猛地一停。他知道该走了,马上,立刻。
警察来了。要是被他们发现,一个陌生男人,在凌晨这个钟点,独自蹲在刚死了人的巷子口外面,手里还拿着写写画画的笔记本……这根本没法说清。等着他的,绝不会是什么热情协助,只可能是冰凉的手铐和审讯室里能刺瞎人眼的强光灯。
可他的腿像灌了铅,钉在地上,没动。
一是蹲得太久,右腿被那砖头硌得彻底麻了,又酸又胀,针扎似的。二是……他心里有个角落,有个微弱但极其顽固的声音在喊:看看。看看这些穿制服的、代表“理”和“法”的人,看见那样一具邪门的尸体,会是什么反应。他们能找到那块写着“还债”的布吗?能发现补丁下面的铜牌吗?他们那些仪器和本事,能解开眼前这摊烂事吗?
警车停稳,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个穿白大褂、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着像法医或技术员。他拎着个银灰色的金属箱子,下车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好像要躲开什么风雨。接着,副驾驶门开了,一个人利落地跳下来。
是个女人。短发,剪得很利落,在车灯光晕里黑得发亮。她穿了件敞开的深色皮夹克,里面是挺括的深蓝色警用衬衫,肩章上的编号和徽记在光下一闪而过。她没打伞,也没戴帽子,下车后看都没看,一脚就踩进巷口积着的污水里,水花“哗啦”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和小腿。她像没感觉,目光又冷又锐,像刀子,第一时间就剜向了巷子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林晚。
沈清辞脑子里跳出这个名字,虽然他压根不认识她。但她身上那股子干练、冷静、甚至带了点不耐烦的劲头,瞬间让他想起某些刑侦剧里的角色——不同的是,她更真实,脸上带着连夜没睡好的细微疲倦,还有一种看多了腌臜事的麻木。
她根本没往两边扫一眼,似乎压根不觉得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该有闲杂人等在旁边晃悠——或者说,她默认就不该有。她径直就往巷子里走,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副一次性橡胶手套,动作熟练地“啪”一声套上。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气:“法医先测尸温,初步尸表检验,推断死亡时间。技术组从入口开始,全程拍照录像,地面所有痕迹留意,石板滑,重点看有没有除了死者之外的新鲜脚印、拖痕、遗留物。动作快点,但别毛手毛脚坏了现场。”
“是,林队。”后面跟着的两人低声应了,迅速打开箱子,拿出相机和强光手电。
沈清辞看着她瘦削但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第一个拐弯后面,心想,这人够独的。不先问问附近住户,不看看周围,也不找房东打听,直接奔着死人去。要么是自信过了头,要么……是这档子事,她不是头一回碰了,心里有数,知道问也白问,或者问不出个屁。
这念头让他后背有点发凉。
他也站了起来,忍着右腿那股钻心的酸麻,贴着冰凉溜滑的墙壁,一点一点,极慢地往巷子里蹭。他不知道自己想干嘛,也许就是想离近点,听听他们怎么说,看看他们怎么处理那布和铜牌。
巷子里比刚才更黑了。不知什么时候,连天上那点可怜的月光也没了,云层厚得泼墨似的。风完全停了,空气闷得人胸口发堵,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了陈年脂粉和腐烂甜香的味道,好像更浓了点。他踮着脚,恨不得踩在棉花上,可脚下湿滑的青石板不听话,走到第二个弯附近时,鞋底一滑,踩到一片特别厚特别滑的苔藓,“咔”一声轻响,虽然很轻,但在死一样的寂静里,跟打了个雷差不多。
前面所有的人,动作瞬间全停了。
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几乎同时,“唰”地一下,全扫向他蹲的墙角。
“谁在那儿?”林晚的声音猛地响起,比刚才更冷更硬,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她转身快得像阵风,手已经按在了腰侧——那里,衬衫下头,皮带的右边,明显凸出个硬邦邦的枪套轮廓。
沈清辞知道藏不住了。他从墙角阴影里慢慢站直,走了出来,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几道交错乱晃的光柱底下。强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我。”他开口,嗓子有点干。
“你是谁?”林晚快步走过来,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清晰的“笃、笃”声。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手还按在腰上,目光像探照灯,在他脸上身上来回扫,满是审视和警惕。“在这儿干什么?”
“住户。”沈清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就住巷口旁边那栋楼,一楼。”
“住户?”林晚眯起了眼,那双眼在强光映照下,锐利得扎人,“这个点,正经住户不躺家里睡觉,跑到这条刚死了人的巷子来干什么?看西洋景?”
“我听见动静。”沈清辞避开了时间的话头,指了指巷子深处,“大概一点多的时候,好像听见有人喊,还有……怪声。”
“什么怪声?”
“听不清,断断续续的,像……唱戏?”他字斟句酌。
“唱戏?”林晚的眉头狠狠拧了起来,嘴角往下撇了撇,那是个明摆着不信的表情,“这地方,这个钟点,有人唱戏?你还听见喊?喊什么?”
“听不清具体,声音糊,但就是觉得……不对劲。”沈清辞答得模棱两可。
林晚盯着他,好几秒没吭声。那眼神不像在琢磨他话的真假,更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脸色发白、眼里还留着没散净惊悸的年轻男人,是不是脑子不太正常,或者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姓名?”她终于又开口,语气是不容反驳的命令。
“沈清辞。”
“身份证带了?”
“在屋里。”
“职业?”
“……写东西的。”
“写什么东西?”她追问一步紧似一步。
“民间故事,乡土传说,灵异……之类的。”沈清辞知道这听起来更可疑了。
果然,林晚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她没回头,对后面那个低头记录的技术员说:“小李,记上。这位,沈清辞,自称‘写民间故事的’,于凌晨一点四十分左右,出现在我们第三起命案现场附近。理由是‘听见有人喊和唱戏’。”
那个叫小李的技术员低着头,在手里的平板电脑上敲得飞快,没抬头,也没应声,但敲键盘的手指没停。
林晚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清辞身上,像两把冰做的镊子:“往前走一步,站光底下来。”
沈清辞依言往前挪了一步,彻底站进几道手电光交织的中心。他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无所遁形。
林晚又走近两步,离他更近。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味儿,像是薄荷混着烟草,还有种警局和车子特有的、冷硬的铁锈气。她的目光像探针,从他脸上移到脖子,再到肩膀,最后死死钉在他的袖口和手上。
沈清辞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外套袖口那儿,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几点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半干了,在强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指甲缝里,也卡着些灰黑色的泥垢,可能是刚才摔倒撑地沾的,也可能……
“碰过尸体了?”林晚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
“没有。”沈清辞立刻否认,心猛地一揪。
“那你衣服上,手上,这些是什么?”她指了指他的袖口和手指。
“不知道,可能哪儿蹭的。墙脏,地上也……”他试图解释。
“蹭的?”林晚又逼近半步,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呼吸里的气味。她身上那股压迫感更强了。“沈清辞,知道我们现在查的是什么案子吗?”
沈清辞没吭声。
“连环案。”林晚一字一顿,目光锁死他的眼睛,“三天前,离这儿不到两公里的旧货市场后头,发现第一具,脸上有划伤,死相怪。两天前,西边废弃纺织厂的排水沟,第二具,脸上被抹了类似油彩的东西,当时还以为是恶作剧。今晚,这儿,第三起。”
她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像冰雹似的砸进沈清辞耳朵里。
“死相越来越明显,学得越来越像。你现在,在我们接到匿名报警后不到十分钟赶过来的时候,告诉我你‘听见动静’所以过来,还恰好‘听’见唱戏?你穿一身黑,蹲在这巷子口写写画画,袖口沾着不明不白的东西,手上不干净,职业是写神神鬼鬼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带着一种洞穿般的嘲讽:“你觉得,以我干了七年刑警的眼力,会信你这套说辞?嗯?”
沈清辞沉默着。他知道她说得对,逻辑上严丝合缝。凌晨,命案现场,可疑人员,矛盾说辞,职业特殊……换他是警察,也得先扣下再说。
但他还是抬起眼,看着林晚,语气出奇地平稳,甚至带了点连自己都意外的笃定:“这不是第一起。”
林晚正要示意小李上前的动作,微微一顿。
“你说什么?”
“我说,同样的案子,以前就有过。不是最近,是很多年前。”沈清辞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清晰又冷静,和他发白的脸色有点对不上,“民国三十七年,秋天。本地有个‘庆喜班’,当家花旦,叫苏晚娘,被发现死在这渡阴巷里。死相报纸上写的是:脸上油彩很厚,嘴角裂到耳朵,七窍流血,死得吓人。当时没破案,成了悬案。今晚这个,”他朝巷子深处努了努嘴,“脸上那妆,那死法,跟老报纸登的,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晚盯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眯得更紧了,里面的神色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怀疑和嘲讽,而是冒出一种更深的、混合了惊讶和极度警惕的光。
“民国三十七年?苏晚娘?”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这些信息,包括死者脸上的妆可能模仿旧案,是我们内部初步分析的方向,根本没对外公布。局里知道全乎的,不超过五个人。”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他只顾着往外倒知道的,忘了这茬。一个普通写故事的,怎么可能知道警方没公开的案情分析?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林晚上前一步,几乎和他脸对脸,那股压迫感几乎成了实体,“连年份、戏班名、死者名都门儿清?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案卷,别说一般人,市局档案馆都不一定有全的!”
“我……查过资料。”沈清辞只能硬着头皮。
“什么资料?哪儿查的?”
“旧报纸,地方志,还有些民间手抄的……”他的解释在对方冰冷的目光下,苍白得像张纸。
林晚沉默了大概两秒。这两秒,巷子里静得只能听见远处技术组相机快门轻微的“咔嚓”声,和她自己平稳但带着力量的呼吸。然后,她抬起手,对着旁边的小李,做了个简单明了的手势:
“看住他。”
小李立刻上前,动作熟练但不粗暴地抓住了沈清辞一只胳膊,反拧到背后。另一个警察也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形成夹着的架势。
“我没杀人。”沈清辞没挣扎,只是陈述。
“没人现在说你杀人。”林晚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感,但眼里的探究和警惕一点没少,“但你,一个身份不明的外人,出现在连环命案现场,对没公开的案情细节了如指掌,行为古怪,说话前后矛盾。我有充分理由怀疑你跟本案有重大关联,需要你回所里配合调查,说清楚你的消息来源,还有今晚到底在这儿干什么。”
沈清辞知道,辩白没用,越说越黑。可心里那股不甘,那股想把事情弄明白的执拗,让他没法就这么乖乖被带走。他得留下,至少,得确认点事情。
不光是为了那块“还债”的布,更是为了死者胸前补丁下头那个“渡”字铜牌。警察现在可能还没发现,可如果他们细查,掀开补丁,一定会看见。那半块铜牌,和他妈留下的铜铃上的字,一模一样。这绝不可能是巧合。如果警察发现了,他们会怎么处理?上报?存档?还是当成无关紧要的现场破烂处理掉?如果这背后真跟他妈失踪有关,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可能是唯一线索的东西,就这么消失在官方的档案袋里。
他站着没动,任由小李抓着他胳膊,力道不轻。
林晚看了他大概五秒,像是在掂量他的危险性或者精神头。然后她挥了下手:“先带回所里,单独房间,做详细笔录。技术组继续,别受影响。法医抓点紧,我要初步报告越快越好。”
“是,林队。”
小李押着沈清辞,转身往巷子外走。沈清辞没反抗,只是被带着挪步。
经过第三个弯,也就是尸首躺着的地方时,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尸首还在原地,只是已经盖上了块大白布,边角印着编号。白布盖住了那诡异的油彩脸和扭着的身体,但还能看出下面的人形轮廓,和脸上那块微微鼓起来的地方——那是厚厚的油彩和白粉堆出来的弧度。白布底下,那张脸像张被蒙住的、没画完的面具,在黑暗里静静说着没人懂的恐怖。
法医蹲在尸首旁边,戴着橡胶手套,正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拨弄着死者那只露在白布外头、苍白僵硬的手,好像在检查手指头能不能动,还有没有什么东西沾着。
沈清辞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只手上。
然后,他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没有。
那只手的掌心,是空的。手指头虽然还有点微微蜷着,但指头缝里,干干净净。根本没有他之前看见过的、那暗红色的、边儿烧焦的布条!
怎么可能?!
他明明看见了!他亲手掰开过那只又冷又硬的手,指尖碰过那布粗糙的质感,甚至看清了上面歪扭的“还债”俩字!那布条是不大,可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者让人看漏了!
难道……被谁拿走了?在他离开后,警察来前,有人进过现场,把布条拿走了?还是说……警察里头有人……
不,不对。
一个更冷、更瘆人的念头,像条毒蛇,悄没声地钻进了他脑子:
除了他自己,从林晚出现到现在,压根没一个人,提过“布条”这俩字。
林晚怀疑他,是因为他说出了“还债”这个关键词,还有他对老案的了解。可她从头到尾,没问过“你怎么知道死者手里有东西?”,她问的是“你怎么知道上面写的是‘还债’?”
也就是说——在警察目前的勘查记录里,死者手里,可能根本就没发现所谓的“布条”!
只有他看见了。
这认知让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是头一回遇上这种事了。
很小的时候,他就常看见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或者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儿。黑乎乎的楼道尽头,站着个穿黑寿衣、脸上没表情的老太太;下雨的半夜,窗外有个没打伞、可浑身干爽的女人静静瞅着屋里;空荡荡的公交车最后一排,坐着个脸紧紧贴在起雾玻璃上的男人,影子模模糊糊……每次他吓得指给大人看,得到的不是呵斥就是敷衍,或者担忧的眼神,然后背着他悄悄嘀咕“这孩子眼睛是不是有毛病”、“要不要去看看脑子”。久了,他学会了闭嘴,学会了把那些看见的、听见的,当成是自己的幻觉,是想得太多的毛病,是写故事的人该死的“职业症”。
他以为自己早习惯了,或者说,强迫自己忘了这种“不对劲”。
可现在,它又回来了。而且是在这么要命的时候,在一具刚死不久、再真不过的尸首身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想叫住林晚,想告诉他们,死者手里真有过一块布条,上头写着“还债”,也许它现在以什么法子“不见”了,或者只有他能看见……
可话冲到嘴边,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说。
说出来,只会更糟。一个出现在凶案现场、说话可疑的“写故事的”,要是再声称自己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证物”,那就不光是嫌疑犯的问题了,他可能会被直接扔进精神病院做检查。
小李推了他一下,示意他继续走。沈清辞僵硬地迈开腿,觉得自己像具行尸走肉。
一行人闷不吭声地出了巷子。警车停在路边,车顶的警灯关了,可车尾的红灯还亮着,在潮湿的墙上投下一下一下闪烁、流动的红光,像淌着的、黏糊糊的血。
林晚拉开警车后座的门,声音没什么起伏:“进去。”
沈清辞低着头,弯下腰,钻进了车厢。车里空间不大,一股子不好闻的味儿,混合了汽车皮子、旧座套、消毒水,还有种类似铁锈和灰尘的气息。座套是深蓝色的,洗得发了白,边角有些地方磨出了线头。他坐在后排中间,小李跟着坐进来,在他右边,关上了门。林晚坐进了副驾驶。
司机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林队,直接回所里?”司机问道,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林晚没马上答。她回过头,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排中间、脸色发白、眼神有点发直的沈清辞。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那眼神锐得像刀,好像要劈开他脑壳,看看里头到底装着什么。
“不急。”她忽然说。
司机一愣:“啊?不回所里?那……”
“不回所里,也不去局里拿材料。”林晚打断他,目光还锁在后视镜里沈清辞的脸上,语气带着种琢磨后的决断,“掉头,再回现场一趟。”
“还回去?”司机更懵了,“林队,现场不是刚看过吗?技术组和法医还弄着呢。”
“我落了件事没查。”林晚的声音很平,可平底下好像压着什么,“这位沈先生说,死者手里有东西。一块写着‘还债’的红布条,边烧焦了。我要亲自回去确认一下,现场到底有没有这东西,是技术组漏了,还是……”她顿了顿,没说完,可意思明摆着。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看向后视镜。镜子里,林晚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碰了一下。她的眼神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怀疑和嘲讽,好像多了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动摇,和更深的探究。
车掉了头,重新开向渡阴巷。
这回,车里更静了,静得压人。没人说话,只有引擎嗡嗡响和轮胎碾路的沙沙声。沈清辞能听见自己有点急的心跳,也能感觉到旁边小李身上传来的、一丝不苟的戒备。
五分钟后,车又停在了渡阴巷口,位置跟刚才几乎没差。
林晚先下车,对守在巷口的另一个警察说了句什么,然后带着技术员和法医,又快步走进了黑黢黢的巷子。沈清辞也被小李带下车,站在巷口外头,由小李看着,不许他乱动。
他们去了第三个弯,白布盖着的尸首那儿。
沈清辞站在巷口,夜里的冷风又吹过来,穿透他单薄的外套。他盯着巷子深处那几点晃悠的手电光,心悬在半空。
几分钟后,林晚走了出来。她步子比进去时好像快了点,脸色在警车尾灯的红光映照下,有点晦暗不明。她径直走到沈清辞跟前,站定,离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烟味。
“你说对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
沈清辞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那么一丝丝。
“我们在死者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头缝最里头,卡着一小片红布屑,很小,也就小指甲盖四分之一大,而且颜色跟死者手上一些污渍混了,不用强光和镊子仔细拨开看,根本发现不了。”林晚说得很快,像在陈述事实,可目光紧紧咬着沈清辞,“布屑边有烧焦碳化的痕迹,料子糙,初步看是某种便宜的人造纤维,像旧戏服常用的那种。上头有很模糊的黑色印子,技术组正做显微拍照和化学显影,试着还原,看是不是字。”
她停了一下,往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那股压迫感又来了:“现在,沈清辞,告诉我。在技术组用专业家伙才找到这么一丁点布屑的情况下,你怎么就能那么肯定地知道,死者手里有‘一块完整的、写着“还债”的红布条,边烧焦了’?”
巷子里的风好像停了,那股甜腻腐烂的脂粉味,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过来,比刚才还浓了点,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沈清辞喉咙发干,他躲开林晚过于扎人的目光,看向地上湿滑的青石板:“我……蒙的。”
“蒙的?”林晚声音里带出点难以置信的冷笑,“蒙得这么准?连料子、颜色、边儿什么样、上头什么字都蒙着了?沈清辞,你拿我当三岁孩子哄?”
“这类案子,”沈清辞努力想着词儿,觉得自己像个蹩脚演员在念不熟的台词,“特别是模仿旧案的连环凶杀,通常都带着很强的报复和仪式感。‘还债’是很常见的心理动机。我研究过不少案例……”
“研究案例?”林晚打断他,语气里的嘲讽更重了,“你一个写民间故事的,研究连环凶杀模仿案?还研究到能隔着十几米,在凌晨一点多的黑巷子里,‘蒙’出死者手里攥着什么、上头写着什么?你到底是写故事的,还是侧写师?或者……就是干这个的本人?”
沈清辞闭上嘴,他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漏洞百出。
“你还知道什么?”林晚不再绕弯子,直接问,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俩能听见,“关于这案子,关于渡阴巷,关于民国那个戏子,你还知道什么没说的?”
沈清辞摇了摇头,这回是真没话说了。他不能说铜铃,不能说妈,不能说那个“渡”字可能的关联,更不能说自己那种见鬼的“能耐”。
“别跟我打哑谜。”林晚声音里透出点不耐烦,可更多的是冰冷的警告,“你一个外地来的、靠写怪话混饭的,租住在案发现场旁边,能说准死相特征、陈年旧案、连警察都没完全肯定的细节——沈清辞,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跟这几起案子,到底有什么牵扯?”
沈清辞又摇了摇头,不吭声。
林晚盯着他,眼神复杂地变着,警惕、怀疑、不解、甚至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觉出的困惑。最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没什么温度的笑:“碰巧?你住的地方离这巷子不到三百米,偏偏在第三起命案发生的晚上,‘听见’唱戏进来?偏偏看见了尸首不马上报警,反而躲回屋又跑出来蹲巷口?偏偏对几十年前的悬案细节门儿清?沈清辞,你是不是觉得,我林晚是头一天当警察?”
沈清辞没答。夜风吹过,卷起巷口一些落叶和纸屑,窸窸窣窣响。
就在这时候,那股一直隐隐约约的甜腻腐烂脂粉味,忽然变浓了,好像一下子拉近了,就漫在巷口附近。那味儿不冲鼻子,可带着种陈年的、让人恶心的甜香,像过期变质的便宜雪花膏混了什么东西烂掉的气息。
林晚的眉头瞬间拧死,她猛地吸了吸鼻子,警惕地看向四周:“什么味儿?”
旁边的小李也闻到了,仔细闻了闻,不太确定:“好像……是有点香,又有点怪,像……老式雪花膏?还是胭脂?”
沈清辞的心却猛地一沉。他抬起头,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巷子深处,第三个弯的方向。
那儿,白布还盖着尸首,法医和技术员好像已经弄完了指缝布屑的提取,正收尾。
可是,沈清辞看见了。
在尸首左边上边,大概离地一米多的半空里,没任何东西挂着,凭空悬着一块布。
暗红色,巴掌大,边儿是焦黑卷曲的,料子糙。
正是他之前看见过、从死者手里抽出来的那块布条!
现在,它就像被根看不见的、极细的线吊着,悬在半空,在死静没风的巷子里,轻轻地、左右微微晃着。像面招魂的幡,又像只无声偷看的眼。
布条上,那炭黑色的、歪歪扭扭的“还债”俩字,清楚得扎眼,好像用最深的恨写出来的。
沈清辞的呼吸一下子停了,血好像都在瞬间冻住了。他张了张嘴,想提醒林晚,想指那个方向,想问问他们是不是也能看见……
可他的目光扫过林晚,扫过小李,扫过巷子里其他几个警察和技术员。
没一个人抬头。
没一个人看向那块悬在半空、慢慢晃的红布。
他们的目光,或警惕地扫着四周,或专心手头的活儿,或看着林晚和他。对那近在咫尺、邪门悬着的布条,他们跟瞎了似的。
只有他看见了。
这认知,比看见尸首本身更让他觉得一种钻到骨头缝里的寒意和孤单。他张开的嘴,最后无声地合上,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林晚,和这些警察,和这世界“正常”的那一面中间,隔了道看不见的、可能永远跨不过去的沟。
他是那个“看见”的。
而他们,是“看不见”的。
警车的尾灯还亮着,红色的光在潮湿的墙上地上淌,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拧着劲儿。
沈清辞站在光和暗的交界,站在警车尾灯的红光和巷子深处的黑中间,影子被扯得很长,一直伸到身后的墙上,像个沉默又诡异的附属物。
林晚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好像要把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动静都剖开看清楚。最后,她好像拿定了主意,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你得跟我回所里,做正式笔录,详详细细说明你今晚的所有活动,还有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信息的。”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抗拒。他知道这是躲不掉的。
“可是,”他忽然开口,嗓子有点哑,“我有个条件。”
林晚的眉头又拧了起来,显然没料到他敢提条件:“说。”
“让我……再看一眼尸首。”沈清辞说,目光投向巷子深处,“就一眼,离近点,不碰任何东西。”
林晚眯起了眼,眼神变锐了:“为什么?你想确认什么?还是想毁了什么我们没发现的证据?”
“我想确认一件事。”沈清辞迎着她锐利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坦荡,尽管他心中毫无底气,“只关于那块补丁下面藏着的东西。那可能……比那块布条更重要。”
林晚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夜风似乎在这一刻也停止了流动,巷口那股甜腻的脂粉味仿佛也凝滞了。只有警车尾灯规律闪烁的“啪嗒”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夜色里。
几秒钟后,她忽然转身,对着巷子里沉声喊道:“小张!”
一个正在收拾设备的技术员闻声探出头:“林队?”
“去,用微距镜头,近距离、多角度拍一下死者胸前衣物,重点拍那块颜色较深的补丁区域。只拍照,不要触碰,不要尝试揭开或翻动,清楚吗?”林晚的命令简洁明确。
“明白!”
技术员小张很快拿着专业相机进去了。大约一分钟后,他走了出来,将相机递给林晚。
林晚接过相机,打开背面的液晶显示屏,手指在控制键上快速而熟练地操作,将刚刚拍摄的照片一张张调出、放大。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的脸,沈清辞能看到她紧抿的、线条冷硬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专注的眉心。
画面被不断放大,最终聚焦在死者胸前深蓝色夹克上,那块颜色略深、针脚粗糙的补丁上。在微距镜头下,补丁布料粗糙的纤维纹理、缝线的走向、以及上面沾染的些许污渍都清晰可见。
林晚的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将补丁边缘一个微微翘起的角落再次放大。
在补丁翘起的边缘下方,与下面衣服本体的布料之间,隐约露出了一点点非布料的、暗沉的金属色泽,以及一个坚硬的、圆弧形的边缘轮廓。虽然被布料遮挡了大半,加上光线和角度的限制,无法看清全貌,更无法辨认上面可能刻着的字迹,但那个轮廓,那种质地,毫无疑问地印证了沈清辞的说法——补丁下面,确实缝着东西,金属的,圆形的。
林晚缓缓抬起头,目光从相机屏幕移开,再次落在沈清辞脸上。相机屏幕的光从下方照上来,让她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有几分莫测,眼神复杂难辨,探究、警惕、疑惑,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置信。
“你……”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连衣服里面、缝在夹层里的东西,你都知道?”
沈清辞无法回答。夜风似乎又悄然吹起,卷动着巷口的尘土和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细碎的私语。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脂粉味,随着风飘散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失,依旧萦绕在鼻端。
就在这时,警车顶部的警灯,忽然毫无征兆地、短促地闪烁了两下,发出“刺啦”的轻微电流声,像是线路接触不良。
沈清辞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指尖触碰到了那本硬壳笔记本湿冷坚硬的边缘,还有笔身上冰凉的金属笔夹。那触感真实而冰冷,提醒着他此刻荒谬的处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无论他愿不愿意,想不想,他都已经被彻底卷入了这场围绕渡阴巷展开的、横跨数十年的诡异迷局之中。警方不会轻易放过他这个“知情过多”的古怪目击者,而这条巷子深处那看不见的“东西”,似乎也并没有打算放过他这个能“看见”的人。
林晚盯着他,那目光似乎要将他从皮到骨彻底剖析一遍。最终,她合上相机,递还给技术员,简洁地、不容置疑地吐出两个字:
“上车。”
沈清辞深吸了一口夜晚冰冷而潮湿、混杂着淡淡异味的空气,那空气沉甸甸地压入肺腑,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他转过身,走向警车那扇敞开的、仿佛通往另一个未知命运的后座车门。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脚即将离开巷口那片被警灯红光反复浸染的湿滑青石板的瞬间,他的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了巷子深处,第三个拐弯那里,一丝极其细微的、绝对不正常的动静。
不是光影错觉,不是风吹布动。
他猛地扭过头,目光如电,射向那片被死亡笼罩的黑暗角落。
盖着白布的尸体,依旧静静地俯卧在那里,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而僵硬。
但是,那只原本被法医检查后、自然垂落在身体一侧的、苍白而毫无血色的手——
那只戴着乳胶手套的法医刚刚触碰过的右手,
此刻,正以一个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却无比清晰的幅度,
极其缓慢地,
向上抬起。
食指伸出,微微弯曲,僵硬地指向一个方向。
那方向,
不偏不倚,
正正地,
对准了他所在的位置,
巷口。
对准了他。
像是一种无声的指认。
像是一句跨越生死的诅咒。
像是在用最后残存的力气,嘶哑地宣告:
你,逃不掉的。
沈清辞的脚步瞬间僵死,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逆流、冻结。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从尾椎骨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变得冰凉麻木。
“怎么了?”已经走到车边、正准备拉开车门的林晚,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霍然回头,目光锐利如鹰隼,先扫过他瞬间惨白的脸,又顺着他凝固的、充满惊骇的视线,猛地投向巷子深处,“看到什么了?”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巷子里,一切如常。白布覆盖着沉默的躯体,手电光晃动着,技术员在有条不紊地收拾设备,记录数据。那只手,依旧安静地、自然地垂落在白布边缘,苍白,僵硬,一动不动。
仿佛刚才那惊悚绝伦的一幕,只是沈清辞极度紧张和恐惧下,视网膜产生的错觉,或者是光影在布满水汽的空气中晃动造成的扭曲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