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看不清具体是什么,是人影是动物还是别的什么,但那绝对不是一个静态的物体!那是一种动态的、有明确方向的“移动”!
“信号……干扰减弱了!画面清晰度提升了!”小李失声低呼,声音因为激动、惊骇和难以置信而变调,甚至有些尖锐,“刚才……刚才好像真的有东西动了一下!往井里去了!”
“此乃阴煞秽气,无形无质,却能扰人心神,乱器物运作,尤以精密的电子设备为甚。”玄机子平静的声音响起,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丝毫不值得惊讶,“此符所蕴一丝纯阳破秽之力,恰好可中和、驱散局部阴性能量场,故而使依赖电磁信号的设备得以短暂恢复正常。不过,此符效力有限,至多维持几个时辰,且治标不治本。”
“看!我说什么来着!!”老张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脸上因为激动和某种“被证实”的兴奋而泛红,看向玄机子的眼神充满了信服甚至是一丝敬畏,“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电路老化、设备故障!就是那些脏东西、那些不干净的在搞鬼!干扰信号!科学解释不了这个!”
“也可能是符纸的纸张或颜料里,掺了特殊的、具有屏蔽或导磁特性的金属粉末或磁性材料,”沈清辞冰冷的声音再次插了进来,不高,却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浇熄了老张的激动和会议室里刚刚升起的、对神秘力量的惊惧与好奇,“改变了镜头附近极小范围内的电磁环境,恰好暂时抵消了某种未知来源的、特定频率的干扰波段。原理类似简易的磁屏蔽或滤波。你要是真有这本事,不如去通信公司应聘,或者帮气象局解决一下雷雨天的信号干扰问题?省得在这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张黄色的符纸,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卖符。”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刚刚泛起涟漪的湖面,砸出沉闷的、不祥的响声。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连老张张着嘴,一时都忘了反驳,只是愕然地看着沈清辞,又看看玄机子。
玄机子脸上那亘古不变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纹。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打断节奏、偏离预期的不悦。他缓缓转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冰锥,再次刺向沈清辞,这一次,那目光里的深邃中,多了点别的东西——审视,评估,以及一丝被冒犯后的冷意。
“沈先生似乎对贫道所言,句句存疑,字字驳斥。”
“我对所有在我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又恰好能‘解决’问题、提供‘答案’的人,都保持合理的、基于常识的怀疑。”沈清辞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砸在桌面上,“尤其是,当这些问题本身,就可能源自于某些……‘人为’的误导、或者对信息的刻意筛选和解释时。”
“沈清辞!”林晚低声喝止,语气严厉,带着警告。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绷紧到了极点,仿佛一根拉到极限的琴弦,再施加一点力就会崩断。
玄机子抬起一只手,手掌宽大,指节粗壮,皮肤粗糙,做了一个温和的、示意“无妨”的手势,制止了林晚后面的话。他看着沈清辞,嘴角竟然又慢慢勾起了那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笑意,这一次,笑意似乎深了些,却更冷了。
“质疑,是谨慎,亦是美德。世间事,确需多方印证,不可偏听偏信。”他缓缓说道,声音依旧平和,却莫名多了一种沉重的、无形的压迫感,仿佛室内的空气都随之凝滞、下沉了几分,“但贫道此来,并非为逞口舌之利,亦非为兜售符箓,换取钱财。”
“那你是为了什么?”沈清辞追问,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尽管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刀。
“为解冤屈,度亡魂,平一地之怨,积微薄之功。”玄机子语调平稳,目光却缓缓地、极其精准地,再次落在了沈清辞胸前外套下,那微微凸起的一小块轮廓上,眼神骤然变得深邃无比,仿佛能穿透那厚厚的牛仔布料,看到那枚隐藏的、沉默的铜铃。
“也为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直接钻入听者脑髓的穿透力,一字一句,送入沈清辞,也送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这个人。”
沈清辞插在口袋里的手,瞬间握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冰凉的铜铃几乎要被他攥进掌心皮肉里,坚硬的边缘硌得生疼。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愈发冰冷。
“你身上此物,”玄机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像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潮湿的寒意,“若贫道所观不差,应是一枚‘通幽引煞铃’,古籍有载,民间亦有俗称‘鬼唤铃’、‘招魂铃’。此物非是寻常人家驱邪祈福、镇宅安家之器,其炼制之法,早已失传,且多涉阴邪。材质特殊,常年浸淫阴秽之地,已成‘阴煞之枢’。长期随身佩戴,会不断吸附、积聚周遭阴秽死气,侵蚀佩戴者生机阳气。轻则噩梦缠身,幻象频生,精神萎靡,日渐衰颓;重则……”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沈清辞苍白的面色和眼底的乌青,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看似诚恳、实则冰冷的劝诫与警告:
“……阴气侵体,邪祟缠身,神智癫狂,举止失常,甚或……暴毙横死,亦不足奇。且此铃煞气,易招引附近游魂野鬼,遗祸周遭。沈先生,此乃大凶不祥之物,非你所能驾驭,亦非你该持有。留在身边,无异于稚子怀揣火炭,盲人夜临深渊,引火焚身而不自知。贫道或可设法,以秘术将其妥善‘处理’、‘封印’,以免遗祸于你,亦可避免其阴煞之气,再引更多不祥之事,波及无辜。”
“不用。”沈清辞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去看林晚或其他任何人脸上的反应。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玄机子,像钉子钉入木板。
“你不怕?”玄机子微微偏头,似乎有些好奇。
“怕,就不会让它在我身上,待这么久了。”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此非儿戏,亦非赌气之时。”玄机子摇了摇头,语气转为凝重,带着长辈般的语重心长,却更令人不适,“它是钥匙,可通幽冥,窥探阴阳;亦是靶子,招引邪祟,聚敛阴煞。你带着它,如同夜行之人手持明火,行于暗夜豺狼窥伺之荒原。非但不能护你周全,反会为你招来杀身之祸,亦会牵连身边之人。”
“那你更不该碰。”沈清辞冷笑,那笑意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警告,像毒蛇吐信,“你要真是慈悲为怀,真是为了‘度人’、‘平怨’,就该离我,离这铃,远一点。免得……被‘误伤’,或者,惹上你口中那‘不该沾的因果’。”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针锋相对的寒意。
玄机子没动。他盯着沈清辞看了几秒,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光影明灭不定。然后,缓缓地、极其平稳地,向沈清辞伸出了右手。那只手瘦削,指节分明,皮肤粗糙,手背上有几处陈旧的疤痕,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透着一种与道士身份不符的、属于劳作的坚硬。
“让贫道一观。只需三息。”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意味,“观其形,感其气,辨其纹,便可知其吸纳阴秽之多寡,侵蚀之深浅,亦可知你……尚余多少时日,可做安排。”
“不行。”林晚猛地站起,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大响。她横跨一步,结实的身躯拦在了沈清辞与玄机子之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那是属于执法者的、不容侵犯的威严。“在案件调查期间,任何可能与案件相关的物品,都属于潜在证据或需保护的个人物品。没有合法手续、合理解释和专业评估,任何人无权随意触碰、查验、索取!这是规定!”
“林队长,”玄机子看着她,缓缓收回手,动作依旧平稳,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冰冷的、不容违逆的意味,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宰,“此物非同寻常。它并非你们所理解的寻常‘物证’,也非普通‘个人物品’。留在沈先生手中,于他,是催命符;于此地,是乱源祸根;于你们查案,是障目迷雾。贫道此言,非是危言耸听,实是肺腑之言,不忍见年轻人误入歧途,亦不愿见此煞器再生事端。”
“是不是危言耸听,符不符合规定,不是你说了算。”沈清辞也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尖锐的噪音。他比玄机子略高,此刻站直了身体,微微低头俯视着对方,声音冷得像三九寒天从地底打上来的井水,冒着森森的寒气。
“而且,”他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了然的弧度,目光如手术刀般刮过玄机子身上每一个细节,“你也不是什么‘道士’,至少,不是正经受箓、持戒修行的道士。”
“哦?”玄机子眯起了眼睛,那眼底深处的寒光骤然变得锐利逼人,如同黑暗中骤然出鞘的刀锋,之前的平和悲悯荡然无存。
“真正的道士,哪怕是游方散修,餐风露宿,”沈清辞的指尖,遥遥指向了依旧靠在桌边的那柄用旧布包裹的桃木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洞察,“也不会把本应郑重供奉、或谨慎使用的桃木法剑——尤其是自称用来‘驱邪’的法剑——像拐杖一样随意靠放在这沾满灰尘、议论纷纷的会议室桌边。剑穗磨损至此,线头松散,也不见更换修补,可见并不真心敬重,只当寻常工具,甚至累赘。”
他的目光,又转向桌上那张被小李用镊子夹回、此刻放在一边的黄色符纸,眼神锐利如鹰。
“更不会,在所谓的‘净尘符’、‘破秽符’——这种需要至阳至正材料书写的符箓里,掺入廉价的、工业提炼的锌粉,冒充价值不菲、性质纯阳的天然辰砂。锌粉反光,辰砂哑光,这点常识,稍微了解矿物的人都知道。何况,”他嘴角的讥诮加深,“真正的辰砂书写符箓,朱砂含量、胶质调配都有讲究,岂是随便用点红色金属粉末就能冒充的?”
他看向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僵硬、眼神闪烁的小李,语气平淡地补充,却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刚才小李用便携式高倍放大镜检查符纸边缘、想看看绘制细节时,虽然没当场说出来,但他电脑屏幕上打开的实时笔记草稿栏里,可还留着没来得及删掉的记录——”沈清辞盯着小李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复述,“‘符纸边缘及符文笔画交界处,在侧光下可见异常银白色金属颗粒反光,与常见朱砂/辰砂之暗红亚光特性明显不符,疑掺有金属粉末类杂质。需进一步光谱分析确认。’”
小李猛地一颤,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从椅子上弹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上确实开着一个文档,里面记录着刚才的观察。他又惊慌地看向林晚,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颓然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死寂。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投影仪风扇持续低沉的嗡鸣,和几个人骤然变得粗重、却又强行压抑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透明的胶质,压迫着每个人的胸腔。
玄机子脸上所有的表情,彻底消失了。没有愤怒,没有尴尬,没有被人揭穿的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可怕。他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小李,也不再看桌上那张此刻显得如此可疑的符纸。他只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沈清辞。
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悲悯、平和,也没有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打量一件有趣玩物般的审视,以及一丝被勾起兴趣的、幽深的光。
几秒钟后,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再次向上牵起。
这一次,没有了任何伪装的平和与悲悯。那笑容冰冷,僵硬,嘴角扯动的幅度完美地控制在某个刻度,像一张精心绘制、戴久了的面具。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种被彻底撕破伪装后的、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兴味?
“有意思。”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像生锈的金属在粗糙的石面上互相刮擦,带着一种令人牙酸、心底发毛的质感,“看来,是贫道……小觑你了。沈先生不仅文笔好,见识也广,心细如发,佩服。”
“你可以试着,”沈清辞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但插在口袋里的手,依旧紧紧攥着那枚铜铃,指节因为用力而隐隐作痛,手心一片冰凉湿滑,不知是冷汗还是铃身的寒意。他的声音却冷硬如铁,没有半分退让,“高估我。但最好,别打这铃的主意。”
“它是危险品。”玄机子重复,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是。”沈清辞点头,毫不避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坦然,“是我的危险品。与你无关。”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无声对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冰冷的火星在迸溅,刺痛着每一个旁观者的神经。老张张着嘴,看看玄机子,又看看沈清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似乎还没从符纸造假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林晚的手已经按在了腰后,尽管那里并没有配枪,但那是一个警察本能的戒备姿态。小李低着头,恨不得缩进桌子底下。
几秒后,玄机子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真切切地笑了出来,虽然笑声很轻,很短促,像夜枭掠过枯枝。
“好。我不碰。”
他收敛笑容,目光却愈发幽深,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之下,仿佛有冰冷的暗流在涌动。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
他微微向前倾身,这个动作很轻微,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能直接钻入骨髓、在脑髓中回响的穿透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送入沈清辞耳中,也隐隐传入旁边几人的耳朵:
“它响的时候……听到的,不止你一个。”
“还有别的‘东西’……”
“……在等着它响。”
说完,他不再看沈清辞,也不再看会议室里的任何人。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的忠告。他伸手,拿起靠在桌边的桃木剑,动作平稳地插入背后那个深蓝色粗布剑囊,系好扣带。然后,转身,步伐稳健均匀地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自始至终,未曾回头。
“嘭。”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走廊的声音,也带走了那股淡淡的皂角混合草药的气息,以及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将近半分钟。只有日光灯管持续发出的、令人烦躁的“嗡嗡”声,和投影仪风扇的“呼呼”声,在凝滞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老张才猛地咳嗽了两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试图打破这令人难堪的沉默:
“这、这人……这到底什么来路?肯定有问题吧?那符纸……小李,你真看见金属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