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他最后的记忆。被玄机子,或者被他驱使的什么东西,杀死在阴暗的配电室。然后,尸体被利用,魂魄被拘役,炼制成攻击自己同事的工具。
“他不是凶手。”沈清辞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他看着林晚,一字一句,很慢,但很清晰,“他是被害的。和配电室里那个一样。都是……被选中的。”
林晚身体微微一震,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想质问,想反驳,想用她二十多年信奉的科学和逻辑来解释这一切。可目光触及到老赵灰白僵硬的尸体,触及到地上那撮诡异的灰烬,触及到沈清辞额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和手臂上那几道泛着青黑色的抓痕,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她只是重重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睁开,眼底充满了血丝和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无力感。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动作有些僵硬地从口袋里拿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指挥中心,我是林晚。”她的声音干涩而疲惫,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水泥地面,“后院配电室……发生命案,请求支援。两名死者……都是我们所里的人。重复,两名死者,都是我们所里的人。”她的声音很平稳,可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的“沙沙”声,随后是值班接线员震惊而急促的回应,语速很快,带着难以置信。
林晚放下对讲机,没有立刻起身。她就那样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坐在老赵的尸体旁边,离得很近,却又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她低着头,散乱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种无声的压抑和巨大的冲击,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头发沉,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沈清辞也靠着墙坐下,全身的疼痛和脱力感如同退潮后涌上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他连抬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那枚重新变得冰冷、只残留一丝微弱余温的铜铃。铃身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或许还有老赵的。铃舌上,那点暗红色的痕迹,不知何时又变得清晰了一些。
清晨六点五十二分,红绿灯变了三次。
沈清辞踩着斑马线过街,脚下黏了一下。他低头,是张被雨水泡得发烂的小票,糊在柏油路上,边角卷曲发白。他抬脚,纸片“嗤啦”一声从鞋底撕开,带着种湿漉漉的、近乎腐肉撕离骨头的触感。
他没回头。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那辆停在路边的银色轿车,副驾驶座的车窗上,刚刚多了一个影子——很淡,像水汽凝成的,轮廓模糊,只能看出是个侧脸,贴着玻璃,空洞地朝外望。三秒后,红灯变绿,那车启动,影子随着车子转弯,消失在街角。
那不是活人。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起初以为是眼花,是路灯太暗树影晃,是熬夜赶稿后的幻觉。后来才渐渐明白,那是死前最后三秒的记忆残影,是魂魄在人间留下的最后一道划痕——不甘心的,有执念的,或者死得太突然来不及反应的,总会留下点什么。有时候是声音,有时候是温度,有时候就是这样一抹淡淡的、旁人根本看不见的影子。
躲不掉的。从你被卷进去那一刻起,那些东西就会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缠上来。你以为是巧合,是偶然,是命运的恶作剧。其实不是。是有一张网,早就撒开了,而你不过是被选中的、在网眼里挣扎的鱼。
他走回出租屋那条巷子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天空泛着鱼肚白,可巷子里却还沉在昨夜的梦魇里,光线透不进来,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粘稠的墨汁给糊住了。风贴着墙根爬,发出低哑的呜咽,一会儿像哭,一会儿又像笑,刮得墙头枯草簌簌地抖。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晃得厉害,枯瘦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光里张牙舞爪,抽打着凝滞的空气,发出“噼啪”的脆响,像警告,又像某种濒死的抽搐。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才打开。锁芯有点锈了,金属摩擦的声音干涩刺耳,刮得人耳膜难受。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声音拖得老长,像是累极了的人,终于从胸腔最深处,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灰尘一粒一粒、慢悠悠从房梁上飘落,砸在积了薄灰的水泥地上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嗡鸣,还有心脏一下、一下、沉重得像在敲破鼓的跳动。
陈九还躺在床上,那张硬板床靠着东墙,床上铺着草席,草席上是一条洗得发硬、边缘磨出毛边的蓝布被子。被子原本是靛蓝色,现在褪得发白,特别是边角处,磨得起了毛,一缕一缕的,颜色深深浅浅,乍一看,像干涸了很久的、层层叠叠的血渍。
他仰面躺着,被子盖到胸口,露出脖子和头。脸色是灰败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干裂起皮,像旱季龟裂的河床。胸膛极其缓慢地、几乎看不见起伏地微微动着——吸一口气,要花很久,久到你以为他下一口气就接不上了;然后那口气又极其绵长、极其艰涩地吐出来,带着一种“嘶……嘶……”的、仿佛破风箱漏气的声音。
不像是呼吸。倒像是有人蹲在很深的、黑黢黢的井底,用一根生了厚厚红锈的铁链子,一寸一寸,往上拽一只灌满了水、沉甸甸的木桶。每拽一寸,铁链都嘎吱作响,木桶沉重地晃荡,井壁簌簌掉土,仿佛下一秒,那锈蚀的链子就会“嘣”一声断掉,木桶轰然坠回井底,砸出沉闷的回响,然后一切重归死寂。
沈清辞在床边站了三秒。这三秒长得像一个世纪。他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着,轻轻搭上陈九脖颈侧边。
皮肤是冰凉的,像摸一块在阴冷地窖里放了很久的石头。指尖下,脉搏还在跳,很细,很乱,很浅。一下,一下,又一下,间隔长短不一,力道时强时弱。像一只快没电的老旧闹钟,在黑暗里苟延残喘地、徒劳地响着,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固执地、不肯停歇地,证明着时间还在流逝,生命还未彻底熄灭。
他知道,救不回来了。
不是因为肋骨断了几根,不是因为内出血,甚至不是因为那双浑浊眼睛里残留的、凝固了的恐惧。是因为“炼魂钉”。陈九昨晚嘶哑着、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那三个字,像三根冰锥,早就钉死了他的结局。
那种东西,一旦入体,就不是伤,是“种”。像最恶毒的藤蔓种子,钻进血脉,缠上心窍,扎根在魂魄最深处。七十二个时辰,三天三夜,它会一点点、慢条斯理地,把你一身活人的阳气,像抽丝剥茧一样,抽得干干净净。活人,撑不过三天。
如果陈九自己有办法,哪怕只是一线生机,昨晚就不会是那副样子——肋骨塌陷,眼球可怕地凸出,嘴里全是黑乎乎的、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子。那不像被打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用符咒强行封住了他最后一声呐喊,把他变成一具还有口气的、展示“下场”的标本。
现在指望他醒过来,指条明路?说凶手是谁,下一步怎么做?
还不如指望墙角那只慢吞吞结网的灰蜘蛛,忽然能吐出金丝银线,织出一张天罗地网,把什么地狱深渊、妖魔鬼怪,统统拦在外面。
沈清辞慢慢收回手,指尖那点冰凉的触感挥之不去。他后退一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咔哒。”
锁舌咬合,声音很轻,在这片死寂里却清晰得刺耳。薄薄一扇木门,像是忽然有了千钧重,把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一个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即将熄灭的生气;一个,只剩下冰冷的、沉重的现实。
外面那张掉漆的旧方桌上,摊开着从配电室带回的图纸。皱巴巴的纸,被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墨迹似乎还没干透,正在往外洇。一圈,又一圈,暗红色的墨水像有生命一样,在粗糙的纸纤维上缓慢地、顽强地扩散开,边缘毛茸茸的,像伤口结痂前不断渗出的、新鲜的血。
他盯着那不断扩大的红圈,看了很久。然后,毫无预兆地,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笑声干涩,像用最粗的砂纸,在生了锈的铁皮上来回地磨,磨得人牙酸,磨得他自己喉咙发紧,发疼。
写了九年灵异小说。
靠着编故事赚钱。什么“百年怨灵索命”,什么“血祭封印松动”,什么“转世复仇,不死不休”……读者爱看什么,他就编什么。编得越离奇,越惊悚,越匪夷所思,销量就越好。他熟悉所有套路,知道怎么铺垫悬念,怎么渲染恐怖气氛,怎么在关键时刻来个反转,让读者脊背发凉,又欲罢不能。
可那都是假的。纸上的墨迹,键盘敲出的字符,换钱的玩意儿。
现在呢?
现在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赤裸裸地砸在他眼前,砸进他生活里。同事变成那种东西,在阴暗的配电室里拖着尸体走;警局地下可能埋着什么了不得的玩意,成了别人的祭坛;而他,一个靠编故事为生的写手,只能捏着半张烧焦的、不知所谓的“界引帖”,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迷宫里乱撞,试图从灰烬和血迹里,抠出一点所谓的“线索”。
荒谬吗?
可笑吗?
可他扯了扯嘴角,那点干涩的笑纹却僵在脸上,再也漾不开。心里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絮,又冷又沉,坠得他五脏六腑都往下沉,沉到看不见底的深渊里去。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木头椅子腿蹭过水泥地,发出“吱嘎”一声怪响。
手伸进抽屉最底下,摸到那个用旧红布包着的东西。布很旧了,颜色褪成暗淡的砖红,边角磨损得起了毛。他慢慢把布包拿出来,放在桌上,一层层,极其缓慢地打开。
铜铃露出来。
巴掌大小,颜色是沉郁的黑,不是新铜的黄亮,是岁月和别的东西沁进去的、洗不掉的暗沉。铃身遍布细密的、古老的纹路,像是云雷,又像是某种难以辨认的符文,深深浅浅,有些地方被摩挲得光滑,有些地方还残留着粗糙的质感。有几处颜色尤其深,近乎黝黑,泛着一种油浸浸的、沉黯的光泽——那是血,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沁进了铜质深处,成了它的一部分。
小时候,这铃挂在老屋堂屋的门楣上。乡下风大,夜里穿堂风过,吹得门板轻响,铃就“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声音清脆,不疾不徐。母亲总是侧耳听着,然后轻声说,这是“引路声”,给找不到家的魂指个方向。
她失踪那天晚上,没有风。铃,一夜没响。
后来他翻遍老屋,在母亲床底下一个积满灰尘的旧木箱最底层,找到了它。用红布仔细包着,藏在几件旧衣服下面。他拿出来,摇了摇,铃声响了,还是小时候听惯的那个调子。他对着光仔细看,才发现铃舌内侧,靠近挂绳的地方,用极细的刻刀,刻着两个小字,笔画古朴,几乎和纹路融为一体——
“承愿”。
他把铃放在桌上。暗沉的铜色衬着脏污的桌面,像一只沉默的、独眼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左手在粗糙的桌沿上蹭了蹭,蹭掉一点并不存在的灰。右手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美工刀。塑料刀壳,里面的刀片用了很久,有些钝了。他推出刀片,锋刃在从门缝漏进的、惨淡的天光里,泛着一线冷冷的、微弱的光。
他没犹豫,刀刃压上左手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皮肤下是淡青色的血管。
压下去。
刀有点钝,没有立刻切开皮肤的感觉。先是皮肉被压得凹陷下去,绷紧,能看见底下血管的轮廓。然后,皮肤承受不住压力,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的一声轻响,裂开一道口子。先是白痕,紧接着,殷红的血珠才争先恐后地、一颗一颗冒出来,汇聚成线,沿着掌心的纹路蔓延。
一滴,两滴,三滴。
血珠落在暗沉的铜铃上。没有立刻渗开,而是像一颗颗小小的、饱满的红豆,在铜面上滚了滚,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湿润的痕迹。然后,才顺着铃身上那些古老纹路的沟壑,缓缓地、慢慢地流下去,渗进铜质深处。那颜色,在暗沉的铜色映衬下,红得惊心,像泪,又像某种无声的契约印痕。
他没念咒。不会。母亲没教过,陈九也没提。那些小说里写的、影视剧里演的、掐诀念咒、步罡踏斗、香烛符纸摆满桌的场景,他一样都没做。
他只是看着掌心的血滴落在铜铃上,看着那暗沉的铜色慢慢被染红一小片。然后,他低下头,凑近那铃,用很轻、但很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我愿。”
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咽下嘴里泛起的铁锈味。
“承因果,渡亡魂,查真凶。”
声音落在寂静的屋子里,很轻,甚至有些干涩。没有回音,没有光芒大作,没有阴风骤起。桌上摊开的图纸,红圈还在慢慢洇染;里屋床上,陈九那破风箱般的呼吸声,依旧艰难地、一下一下地继续着;窗外巷子里,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开了,咿咿呀呀地放着早间新闻,声音隔着墙壁,模糊地传进来。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就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刹那,那静静躺在血泊中的铜铃,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屋里没风。
也不是他碰到桌子。他的手离桌子边还有一拳距离。
就是那铃,自己,轻轻地,抖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他一直死死盯着,几乎会以为是错觉。像是什么极轻的东西,在铃身内部,不小心碰了它一下。又或者,是这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铜铃,在血滴浸润、誓言入耳的刹那,自深处发出的一声无人听见的、满足的叹息。
他盯着那铃,眼睛一眨不眨,等着。等着会不会有金光迸现,等着会不会有身穿道袍、仙风道骨的老者破门而入,抚掌大笑说“仪式已成,小子你今后便是渡阴一脉第多少代传人”,等着会不会有玄妙的感悟涌入脑海,等着这破旧的小屋风云变色。
什么都没有。
屋里还是死寂。里屋陈九的呼吸声似乎更微弱了些。窗外,早市似乎开了,隐约传来炸油条的“滋滋”声,油香混着面香飘进来一点。隔壁楼有人扯着嗓子骂,大概是电动车又挡住了楼道口。
成了吗?
他不知道。
也许成了,这铃的轻颤就是回应。也许没成,只是他失血有点多,头晕眼花产生的幻觉。也许所谓的“渡阴人”,根本就不是这样认定的,需要更复杂的仪式,更苛刻的条件,他只是个一厢情愿的傻子,对着个破铜烂铁自言自语。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血滴落下去,从那句话说出口的这一刻起,他自己听见了。他自己认了。
以前那些事——被莫名的影子缠上,用铜铃驱散纠缠林晚的东西,读取周正死前破碎的画面,在配电室和老赵变成的东西搏命——都是被推着走,被卷进去,别人找上门,他不得不应付。像被潮水推着往前漂的浮木,身不由己。
现在不一样了。
是他自己,割开了手掌。是他自己,把血滴在母亲留下的、据说能“引路”的铃上。是他自己,对着这不知有没有灵、认不认主的古物,说出了那句话。
不管有没有人听见,不管这铃认不认,他自己听见了,他自己认了。
从今往后,路是他自己选的。再难,再险,再是绝路,也得走下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是比配电室那东西恐怖十倍、百倍的玩意,他也得睁着眼,往前走。
不走,能怎么样?
眼睁睁看着玄机子继续杀人?今天死个辅警,明天死个路人,后天呢?林晚再接到电话,听到那头用熟悉的声音说“林队,又出事了,老张也不见了”?还是等哪天,他打开这扇门,看见陈九好端端坐在桌前,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劣质茶叶水,抬起那张灰败的脸,冲他咧嘴一笑,说“刚才死了一下,别担心”?
那笑容会是什么样?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眼眶里爬出细小的、蠕动的蛆虫?还是整个人像融化的蜡像一样,慢慢瘫软下去,化成一滩腥臭的黑水?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他把铜铃拿起来。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手指和铃身。他没擦,就用这带着血的手,把铃上那根老旧褪色的红绳理了理,挂回脖子上。铜铃贴在胸口皮肤上,冰凉一片,带着血特有的、微微的黏腻感。他系紧绳结,打了个死扣。
铃没响。
但他觉得,胸口那块皮肤,被铜铃贴着的地方,似乎隐隐烫了一下。很轻微,像被静电打了一下,转瞬即逝。是错觉吗?还是这沉默的铜器,终于给出了它的回应?
他起身,腿有些软,像踩在浸透了水的棉花上,虚浮得厉害。走到角落那个用砖头和木板搭的简易灶台边,拿起那个铝皮水壶。壶身坑坑洼洼,壶嘴有点歪。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很小,淅淅沥沥,带着铁锈的黄色。接了小半壶,放在那个锈迹斑斑的煤气灶上。
“咔哒。”
打着火。老式煤气灶,火苗“噗”地一声窜起来,先是橘红色,然后变成稳定的、幽幽的蓝色,舔着漆黑的壶底。火光跳跃着,把他靠在墙边的身影投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像个躁动不安的鬼影。
他靠着冰冷的、泛着潮气的墙壁,等水开。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昨晚的一幕幕——
配电室冰冷的铁皮柜,指示灯暗红的光,地上拖曳的、断续的血痕。老赵那张青灰色的、咧开诡异笑容的脸,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还有那直勾勾盯着他、充满怨毒和某种非人渴望的暗红眼睛。林晚惨白的脸,握枪的、骨节发白的手,和眼中那强行压下的、却依旧控制不住漫上来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周正死前接到的那通电话。值班记录是空白的。谁打的电话?谁知道他会在那个时间、独自一人、毫无防备地经过偏僻的后门,走进那个提前布好的陷阱里?
能让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察,毫无怀疑走进死地的,要么是上级不容置疑的命令,要么是……极其信任的熟人的声音。
玄机子。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面容清癯,眼神却像毒蛇一样阴冷粘腻的老道士。昨天在警局,众目睽睽之下,拦住他,说他“印堂发黑,身缠阴气,不日必有血光之灾”。当时只觉得是江湖骗子危言耸听的把戏,是林晚为了案子病急乱投医。
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故意的。是冲着他来的。那句“阴气”,是试探,是标记,也是……宣战。
图纸。烧焦的“界引帖”。同事被炼成那种鬼样子……这一切,都不是偶然,是精心设计的局。目的就是逼他动手,逼他在林晚面前、在警局范围内,动用“那种”能力。逼他暴露。同时,清除掉可能知道点什么、或者碍了事的“知情人”。
老赵,周正,也许还有别的、他不知道的人,都成了这局里的棋子,用性命填进去的棋子。
那么,下这么大一盘棋,玄机子到底想要什么?
总不会就是为了吓唬他,或者杀几个警察泄愤。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跳跃的蓝色火苗上,火焰在他瞳孔里明灭不定。火苗扭曲晃动间,他仿佛又看见那身刺目的、红得像血、又像烧透了炭火的戏服。苏晚娘。脸涂着厚重的、惨白的油彩,两颊抹着艳红的胭脂,嘴唇点得猩红。可那双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窟窿。看久了,好像能听见里面传来呜咽的戏文,还有无边无际的、沉淀了百年的怨恨。
她是怨气所化的鬼,恨了一百年,这毋庸置疑。可再凶再厉的鬼,也需要一个“缘起”,一个“凭依”。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爆发?为什么死的都是当年“渡口房”相关人员的后代?为什么每个人死前,墙上、地上、身上,总会留下那血淋淋的、或者用各种方式呈现的“还债”两个字?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是怨灵索命,是百年血债,是因果循环。
可连起来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不像是纯粹的、疯狂的复仇。倒更像是一场……仪式。一场需要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特定人物、特定死亡方式的,严苛而残忍的献祭。
他需要知道更多。碎片化的、死前几秒钟的记忆闪回,太模糊,太片面,像管中窥豹,拼不出全貌。那些混杂着极致情绪的零碎画面——恐惧、剧痛、不甘、茫然——除了让他感同身受地难受,提供不了决定性的线索。
他必须看到更多。看到苏晚娘完整的记忆,看到百年前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看到“还债”这两个字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真相和阴谋。
可那意味着,他要主动地、深入地,进入一个凝聚了百年怨恨的阴煞核心。那不再是读取死者残留的、即将消散的记忆碎片,而是闯入一个由极致怨念和痛苦构筑的、完整而危险的意识领域。
他是半阴体,天生能“看见”,能“感应”,甚至能凭借铜铃和自身的血,进行浅层的“连接”和“驱散”。但也仅此而已。他的身体依旧是活人的身体,魂魄依旧依附于这具血肉之躯。深入高阶阴煞的核心记忆,就像赤身裸体跳进滚烫的、充满腐蚀性的油锅,又像把脆弱的灵魂毫无防护地暴露在狂暴的罡风之中。
每一次深入,都是对自身生机的掠夺,是对魂魄本源的损耗。轻则昏迷数日,高烧不退,元气大伤,折损寿数。重则……意识被狂暴的怨念同化、撕碎,当场魂飞魄散,身体可能还坐着,心跳呼吸也许还在,里面却已经空了,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或者,被那怨恨的记忆占据,变成下一个“苏晚娘”的载体。
他知道危险。
可他有得选吗?
水壶里的水开了。“呜——”尖锐的啸叫声陡然响起,像一根针,刺破了屋里的寂静,也刺破了他翻腾的思绪。白色的水蒸气从壶嘴猛烈地喷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大团翻滚的白雾。
他关掉火。那尖锐的啸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壶身“滋滋”的余响和水在壶里翻滚的“咕嘟”声。他拎起水壶,壶把烫手,他浑然不觉。走到外间桌旁,放下壶。又从柜子最上层,摸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细长的东西。
打开报纸,里面是三支香。香是暗黄色的,比普通的线香粗一些,短一些,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又混合了别的草木的陈旧气味。这是很多年前,他刚开始写灵异小说,为了“采风”(或者说,为了给自己壮胆),跑去一个偏僻山村的野庙里,从积满灰尘的供桌上“顺”的。当时庙里早就没了和尚,泥塑的神像金漆剥落,露出里面黑褐色的泥胎,表情模糊。香就胡乱堆在落满灰的破篮子里。他随手拿了几支,用报纸包了塞进包里。香身上似乎用极淡的墨写着字,年月久了,早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通幽”、“引魂”几个字的残边。
他以前不信这些。觉得是心理安慰,是愚昧迷信。现在信不信,还重要吗?
他拿起桌上一只豁了口的粗瓷茶杯,里面还有小半杯隔夜的凉水,水面上漂着一点茶渍。他把水倒掉,杯底在裤腿上随意蹭了蹭,蹭掉些水渍。然后,将那三支香,并排插进空荡荡的茶杯里。香脚立在杯底,不太稳,微微晃了晃。
拿出火柴。“嚓”一声,微弱的火苗亮起,凑近香头。
香头被点燃,先是冒出一点红亮的火星,然后升起三缕极细的、笔直的青烟。烟很淡,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凑得很近,才能看到那丝摇曳的轨迹。一股更加浓郁的、陈旧的香味弥漫开来,混合着灰尘、旧木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阴湿气味。
他把火柴晃灭,扔在地上。然后,解下脖子上的铜铃,取下那截老旧褪色、边缘已经起毛的红绳——这绳子似乎原本就是和铃配套的,颜色质地都很古老。他回忆着母亲模糊的习惯,用红绳在铜铃上缠绕了几圈,不是胡乱绑,是一种简单的、固定的缠法,最后在铃身中部打了个结。母亲说过,这样能让铃“稳住”,不至于在“过路”的时候,被不该惊动的东西察觉,或者被混乱的“气”冲得失了方向。
他把用红绳缠好的铜铃,小心地、悬空挂在三支香燃起的青烟上方。铃身静止不动,只有那三缕细细的烟,袅袅上升,拂过暗沉的铜铃表面,然后散开,融入屋内浑浊的空气里。
做完这一切,他在桌前那把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指尖微微发凉。他闭上眼睛。
开始。
没有念咒,没有掐诀,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他只是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眉心一点,然后,缓缓地,沉下去。
像一脚踏空,坠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千年古井。
先是无边的黑暗和冰冷。那冷不是皮肤感觉到的冷,是直接从骨头缝里、从骨髓深处钻出来的,带着阴湿的、沉滞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硬,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
紧接着,是痛。
头痛。像有两把烧红的、生了锈的钝头螺丝刀,从左右太阳穴狠狠地、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拧进去。不是尖锐的刺痛,是沉闷的、持续的、仿佛要把整个颅骨从内部撑开的胀痛和钝痛。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突”地狂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神经剧痛,好像下一秒,那些细小的血管就会承受不住压力,“啪”一声爆裂开来,红的白的喷溅得到处都是。
眼前不再是纯粹的黑暗。灰色的、浓稠的、仿佛实质的雾气翻涌上来,遮蔽了一切。雾气中,无数破碎的、扭曲的、毫无逻辑的画面,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闪烁着冰冷的光,尖啸着扑面而来——
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忽远忽近,一会儿是凄婉哀怨的青衣,一会儿是尖利刺耳的花旦,尾音拖得极长,像钝刀子割肉,在脑子里反复拉锯。
“砰!”瓷碗摔碎的声音,清脆刺耳,碎片四溅。紧接着是女人的哭嚎,压抑的,绝望的,像受伤的母兽在深夜呜咽。
男人的笑声,张狂的,得意的,带着酒气和令人作呕的欲望,混杂着粗鄙的调笑和杯盘碰撞的声音。
零碎的词语,意义不明的片段:“银子……”、“跟了爷……”、“不识抬举……”、“弄死……扔井里……”
全是情绪。极致的恐惧,刻骨的怨恨,麻木的绝望,癫狂的喜悦……这些浓烈的、负面的情绪,像烧红的烙铁,又像浸透冰水的针,毫无缓冲地、一股脑地砸进他的意识里。没有顺序,没有因果,只是一场混乱的、永不停歇的、充斥着各种负面情感碎片的噩梦风暴,要把他脆弱的意识撕成碎片,再搅成一团糨糊。
他咬紧牙关,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牙龈渗出血,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破了皮肉,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
不能退。
退了,就前功尽弃。退了,就永远不知道真相。退了,林晚,陈九,老赵,周正,还有那些可能还会死的人……他们的血,就白流了。
他强迫自己在一片混乱的灰色雾气和尖锐的噪音中,寻找那一丝……联系。与苏晚娘,与那身红衣,与那百年怨恨的……核心联系。
雾越来越浓,几乎要凝成水,滴落下来。各种画面和声音的碎片更加狂暴,冲击着他的意识边缘,像惊涛骇浪拍打着脆弱的堤坝。他感到一阵阵恶心,眩晕,灵魂仿佛要被从这具痛苦不堪的身体里扯出去。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意识即将被这狂暴的怨念洪流彻底冲垮、撕碎的刹那——
“嗤啦——”
眼前的灰色浓雾,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不是裂缝。更像是浓雾被一双无形的手,粗暴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过那道口子,他“看”到了一—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种更直接、更冰冷的“感知”。
那是一座戏台。
很旧,很破。木头柱子上的红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原木。台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有几处甚至能看见后面灰蒙蒙的天空。台子搭在一个荒废的院落里,院子里杂草丛生,半人高,在风里摇晃着枯黄的叶子。
台下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男人。都穿着长衫,有的新,有的旧。手里端着茶碗,翘着腿,桌上散落着瓜子皮。中间那个,最显眼。胖,穿着暗紫色团花缎面的袍子,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肚子腆着。脸是圆的,油光满面,嘴角耷拉着,一双三角眼,看人时总眯着,带着股居高临下的、令人不舒服的精明和打量。
张老爷。
和之前在周正记忆碎片里看到的那个侧影,穿着打扮、身形气质,一模一样。只是此刻看得更清楚,那张富态的脸上,每个毛孔似乎都散发着养尊处优和某种令人作呕的、对一切包括人命都习以为常的漠然。
台上,正唱着《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的是旦角。声音很亮,很脆,带着水磨腔特有的婉转。可那婉转里,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厉,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丝线,尾音拖得长长的,颤巍巍的,仿佛随时都会断裂。每一声,都像用最薄的刀片,在人心尖上轻轻地、反复地刮。
张老爷眯着眼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跟着拍子轻轻敲着,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近乎残忍的笑意。他侧过头,对旁边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真切,但沈清辞“看”清了那口型,结合着那表情,那眼神——
“这丫头,嗓子真不赖,身段也好。晚半晌散了戏,叫到我屋里,陪两杯。”
语气是轻佻的,带着不容置疑的、主子对下人的吩咐口吻。仿佛台上那个咿咿呀呀唱着、水袖轻扬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看得上眼的、有趣的玩意儿。
后台,厚重的、打着补丁的猩红绒布帘子,被一只纤细的、微微颤抖的手,掀开了一角。
露出一双眼睛。
年轻。很大。黑白分明。本该是顾盼生辉、眼波流转的一双妙目,此刻却盛满了泪水,像两汪深潭,底下是化不开的恐惧、无助,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和绝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映着后台昏暗的油灯光,亮得惊人。
沈清辞“认识”这双眼睛。在无数个夜晚的噩梦里,在周正临死的记忆里,在配电室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这双眼睛以各种形态出现,空洞的,流血泪的,充满怨恨的……
此刻,这双眼睛里,还活着,还有属于“人”的情感。
是苏晚娘。还不是后来那个一身红衣、凝聚百年怨恨的凶煞。只是戏班子里一个身不由己、命如飘萍的可怜女子。
画面猛地一抖,像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机,剧烈地闪烁、扭曲,然后切换。
深夜。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惨淡的星子,洒下一点微弱的光。
还是那个破败的院子,角落里有一口井,井口围着半人高的石栏,石栏上满是青苔和污渍。
苏晚娘倒在地上,就在井边。身上那套唱戏的衣裙凌乱不堪,沾满了泥土和暗色的、可疑的污渍。她胸口,插着一把剪刀。普通的、女人做女红用的剪刀,木头把,铁刃。此刻,大半截刀刃都没入了她的胸口,只露出短短一截木头柄,和一点点闪着寒光的铁。
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前襟,在月白色的衣料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还在不断扩大的暗红。她侧躺着,脸朝着井口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大量的、带着泡沫的鲜血,从她嘴里涌出来,顺着嘴角、下巴流淌,滴落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她的嘴唇在动,极轻微地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可除了“嗬嗬”的血沫涌出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
张老爷就站在旁边。他背对着井口,面对着倒在地上的苏晚娘。袍子的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一截肥白的手腕。手里,抓着一小卷东西。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沈清辞看清了,那是几张银票,边缘被染红了一角,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纸边慢慢往下淌。
他看着地上挣扎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女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杀人后的恐慌,也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处理掉一件麻烦事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他抬起脚,用镶着云纹的绸面鞋尖,踢了踢苏晚娘无力垂落的手臂,动作随意得像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头。然后,他弯下腰,凑近些,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给过你活路了,自己找死,怨不得人。”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银票我拿走了。你的卖身契,也在我这儿。你死了,干干净净,什么麻烦都没有。”
说完,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卷起的袖子,把那几张染血的银票随意塞进怀里。转身,脚步轻松,甚至带着点哼小调的惬意,绕过井台,朝着院子外面走去。肥硕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院子里,只剩下濒死的女子,和那口沉默的、深不见底的井。
画面再次剧烈闪烁,抖动,像被狂风吹拂的水面,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苏晚娘的尸体,被一领破旧的、边缘磨损的草席,胡乱裹着。两个看不清面目、穿着短打的汉子,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动作粗鲁,像抬一袋粮食,或者一头死猪。深更半夜,他们抬着这卷草席,穿过寂静无人的街道,来到渡阴巷深处——那地方,即使在白天也少有人至,更别提深夜。
“就这儿吧,头儿说扔远点,别让人发现。”一个汉子粗声粗气地说。
“呸,真他妈晦气。”另一个啐了一口,左右看看,“这鬼地方,阴气重,扔这儿,保准烂得快。”
他们找了个杂草丛生、堆着垃圾的角落,把草席扔下。尸体滚落出来,脸朝下,背对着巷子。那身月白的戏服,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其中一个汉子蹲下身,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灰扑扑的、看起来像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他用手指,蘸着地上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的血,在那布条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不清具体笔画。但沈清辞“感觉”到了那两个字。
“还债”。
写完,那汉子把染血的布条,胡乱塞进苏晚娘那已经僵硬、冰冷的手里,让她虚握着。然后两人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又低声咒骂了几句,匆匆离开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只剩下风吹过荒草和垃圾堆的、呜咽般的声音。
而就在这两个汉子离开的同时,在巷子更深处,一片完全被阴影吞没的墙角,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人。
穿着道袍。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很干净,熨烫得笔挺。身形瘦高,背微微有些佝偻,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死的树桩,融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他背对着沈清辞的“视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道袍的剪影。
可就在沈清辞“看”向那背影的瞬间,一种极其熟悉、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感,如同一条毒蛇,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这身形,这站姿,这即使隔着百年时空、隔着混乱的记忆碎片,也散发出的那种阴冷、粘腻、仿佛毒蛇窥伺般的气息……
是玄机子!
不,或许那个时候,他还不叫玄机子。但他的身形,他给人的感觉……
就在这时,那个穿着道袍的背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枯瘦,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黑暗中,做了一个手势。
很简单的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其余三指屈起,指尖微微向下,遥遥对着地上苏晚娘尸体的方向,虚虚一点。
就在他手指点出的刹那——
“轰——!!!”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知,像被投入巨石的玻璃,轰然炸开!碎片四溅,每一片都闪着刺眼的白光,带着尖锐的、能刺穿灵魂的啸叫,朝着沈清辞的意识核心狠狠撞来!
那不是普通记忆的结束,那是某种被强行封印、被恶毒篡改、被深深埋藏的核心真相,在触碰的瞬间引发的、最剧烈、最本能的反噬!
“呃——!”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自己控制的,是剧烈的头痛和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强迫他中断了连接,从那个冰冷、黑暗、充满怨恨的记忆深渊里,被狠狠地、粗暴地“弹”了出来!
眼前一片血红,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尖锐的鸣叫。他控制不住地俯下身,喉咙一甜,“哇”地一声,一口暗红色的血沫,混合着胃液,喷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紧接着,鼻孔一热,温热的液体涌出,“啪嗒”、“啪嗒”,滴落在面前摊开的图纸上,在那些洇开的红圈旁边,溅开几朵刺目的、猩红的血花。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全身的衣服,从里到外,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让他控制不住地打着寒颤。汗水顺着额头、鬓角、下巴,混着鼻血,滴滴答答往下淌,在桌上、地上,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
桌上的三支香,不知何时已经烧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香灰积了长长一截,弯曲着,却顽强地没有掉落。青烟依旧袅袅,只是淡了许多。
用红绸缠着的铜铃,掉在了地上,就在他脚边。红绸散开了,铃身滚落在一旁,暗沉的铜色在从门缝漏进的、惨淡的天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油腻的光泽。他伸手去捡,指尖刚碰到铃身——
“滋……”
一股滚烫的、几乎能灼伤人的热力,从铜铃上传来!指尖的皮肤瞬间被烫得发红,起了几个细小的、亮晶晶的水泡。
铃是烫的。烫得吓人。像刚从炉火里取出来。
他强忍着灼痛,用袖子垫着手,把铜铃捡起来,握在手心。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棉布袖子传来,依旧烫得掌心发麻。铜铃还在微微震颤,频率极高,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沉的嗡鸣,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无声的搏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