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悬乎事在靠近。
不是感觉。
是确凿无疑的“知道”。
他能觉着。
后脖颈的皮,传来一阵清楚的、针扎似的寒意。不是风吹的,是某种冰凉的、带着恶意的“盯”,像实打实的刀片子,刮过他后脖子,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全身的汗毛,都不听使唤地奓了起来。
他没回头。
他知道那“守则”的第三条写着:“不可回头。”
妈当年没影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别回头。”
他不知道这规矩到底打哪儿来,为啥被记在这本蒙灰的册子里。可既然被正儿八经地写下,既然被妈在那会儿提起,就说明,曾有人守过它。也许,妈当年,也守过前头的某几条。也许,她就是在最后了,在踩进浓雾前,回头瞅了他一眼,对他说了“快跑”,才犯了“不可回头”的忌,才……没能从雾里回来。
这念头让他心口发寒,可也让他更铁了心绝不回头。
他迈开步,走向那条黑道。
道很窄,只容一人侧着身过。两边是糙糙的石壁,摸着湿冷滑腻。他侧过身子,挤了进去。
眼前“歘”地一黑。
身后的烛光几乎被全挡了,只有极弱的一线,从道口子渗进来,顶不了啥用。他只能靠手的摸索和脚下极小心的试探,在黢黑里,一点点往前蛄蛹。
走了大概七八步,道好像到了头,前头隐约宽绰了点。
他摸索着,踏出窄道。
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像踩碎了啥干巴脆的玩意儿。
他站住,低头,可啥也瞅不见。
空气里,那股甜腻腐烂的脂粉味,好像淡了点,换成了种更陈旧的、灰尘和烂木头混着的味儿,还有一种……淡淡的、像香灰烧完剩下的味道。
他接着往前走,步子放得更轻。
眼睛渐渐适应了这黢黑,勉强能分清点模糊的轮廓。这儿好像是个更大的地儿,可堆满了破烂,影影绰绰,看不真亮。他小心地绕开那些碍事的东西。
忽然,脚下又踢着个啥。
软软的,没啥分量。
他蹲下身,摸索着。
手指头碰着了糙糙的布料。
又是红布。不止一片,有好几块,散在地上。大小不一,可边儿都一样,有焦黑的痕子。有的布片上,还能摸着种粘了吧唧、干了的、像胶或凝住的油似的触感,和一些细细的、硬硬的小颗粒,像是沾了沙土,又像……别的啥。
他没捡,也没停。他知道,这些东西,像是故意撒在这儿的“道标”,又像某种不怀好意的“诱子”。就像小时候在乡下,看大人用碎米粒引小鸡,一步步,把它们引到早就备好的竹笼子底下。
他站起来,绕过那些布片,接着往前。
这地儿好像没别的出口,他顺着墙摸,终于在一堆破木板子后头,发现了个低矮的、得弯下腰才能过去的拱形门洞。
他弯下腰,钻了过去。
眼前“呼啦”一下敞亮了。
他又回了巷子里。
可已经不是之前的第四弯了。看两边墙的走法和头顶那一线天的窄巴劲儿,他估摸,这儿至少是第五弯,甚至更靠里。
巷子在这儿变得更破败。墙上爬满了枯死发黑的藤子,像一张张巨大的、干瘪了的蜘蛛网。地上青石板碎得几乎下不去脚,裂缝里长出的苔藓,颜色深得发黑,厚得像层湿滑的毯子。空气更闷了,那股陈灰烂木味和甜腻的腥气好像被种更阴冷的、带着水汽的寒意顶替了。
他慢慢地往前走,警惕地四下瞅。
走了大概十几步,在巷子一个微微往里凹的拐角,他站住了。
那儿,有口井。
井口是圆的,用大块的、边儿被磨得光滑的青石砌的。井口盖着块厚石板,石板上,压着三枚铜钱。
铜钱摆成“品”字形,压在石板当间。井沿上,糊着厚厚一层墨绿色的、湿漉漉的苔藓,不停地往下渗着小水珠,在死静里,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更添瘆人。
沈清辞走到井边,隔着几步,蹲了下来。他看向井口石板和井沿之间的缝。
缝很窄,里头黑得像最浓的墨,啥也瞅不见。
可是,他听见了。
从那个深不见底的黑缝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水波晃荡。
也不是石头落水的回声。
是铃声。
很轻,很慢,带着种空空的回音。
“叮……叮……”
一下,又一下。
隔一阵儿响一声,不慌不忙。
像是井下老深的地方,有另一个人,也攥着枚一样的铜铃,正在不紧不慢地,轻轻晃。
沈清辞浑身的血,在这一刻,好像彻底冻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头皮发炸,手脚冰凉梆硬。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一大步,脚后跟踩在湿滑的苔藓上,差点滑个跟头。
就在他站稳了,惊魂未定地又瞅向那口井时——
他看见,井口石板上,那三枚摆成“品”字形的铜钱……
最上头的那个,
没半点征兆地,
自个儿翻了个面。
从正面朝上,变成了背面朝上。
铜钱背面的字,在极暗的光底下,依稀能认:
道光通宝。
沈清辞的呼吸,彻底停了。他死死盯着那枚翻过来的铜钱,好像那是啥顶吓人的东西。
他没再看第二眼。
也没半点犹豫。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搭理那口邪门的井,不再搭理井下传来的铃声,迈开步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巷子更深处、更沉的黑里,跌跌撞撞地,走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法回头了。
后头的道,好像被啥看不见的玩意儿堵死了。
他只知道,得走下去。
一直走。
走到这条巷子的尽头。
走到那片妈化掉的浓雾跟前。
走到所有谜和怕的根子上。
不管那是啥。
他走得很慢,因为脚下的道实在难走。碎石头板,湿滑的苔藓,哪儿哪儿都是绊。可他的步子,却没再停。
巷子好像没个完,黑越来越浓。两边的墙高得让人憋气,头顶那一线天,已经彻底瞅不见了,只有纯粹的、厚墩墩的黑。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年头。
前头的黑里,没半点预兆地,又漫起了雾气。
不是记忆“看见”里那种灰蒙蒙的浊雾。
是更浓的、粘稠的、好像有活气的奶白色雾气。它们从巷子尽头的每一个旮旯、每一道砖缝、甚至空气里漫出来,慢慢地、没声地流淌,贴着地皮,像涨潮的水,朝着沈清辞站的地儿,漫过来。
雾里头,好像有许多影影绰绰的玩意儿在动。
模糊,拧巴,变形。
瞅不清形状,却能隐约分出,那些玩意儿好像在慢慢地挪,做着某种重复的、僵硬的举动。宽袍大袖,衣裳飘荡……
像是穿着戏服的人,在浓雾深处,一声不吭地,踱着步。
“叮——!”
一声清脆的、老远的铃声,好像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钻透了浓雾,清楚地响在沈清辞耳朵边。
又像是直接,响在了他心窝里。
沈清辞站住脚,站在漫过来的雾气边儿上。
他慢慢地,从贴心口的内袋里,掏出了那枚冰凉沉甸的铜铃。
紧紧攥在手心。
指尖,因为使劲微微发了白。
他知道。
三更快到了。
而雾里的“东西”,
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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