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往前迈。
一步。
又一步。
脚底下沉甸甸的,像灌了铅,又像是陷进了啥看不见的烂泥坑,每抬一下都费老劲。四周围的雾越来越浓,不是天上飘下来的水汽,倒像从地皮子下面、从墙缝里头、从每一块青石板的旮旯里,悄没声地钻出来的。起先是薄薄一层,贴着地皮,像秋天早起打的霜。可走着走着,那雾就活了,有了筋骨,有了分量,湿冷湿冷的,像一匹在臭水沟里泡透了的粗麻布,一层摞一层地缠上来,裹住脚脖子,又往小腿肚上爬。它不是漫过来的,是“爬”过来的,贴着地,一点声响没有,冰凉,滑腻,带着股陈年的、说不清是土腥还是烂木头捂了的味儿。
他没停。走得不算快,可没停。脑子里有个声儿在喊停,喊回头,喊天亮了再说。可脚不听使唤。左手插在裤兜里,死死攥着那本边角湿乎乎的硬壳笔记本,指节硌得生疼。右手死死按在外套里头的胸口上,隔着两层布,能觉出那枚铜铃硬邦邦的轮廓,冰凉,可又好像有股子不正常的温乎气,从内袋里透出来,像块咋也捂不热的石头,偏偏还带着点活物的热乎劲。
三更还没到。巷子里死静,死静得能听见自己血在耳朵眼里“突突”跳的声儿。可他后脖颈子那块地方,一阵一阵地发麻,不是风吹的——这功夫哪有风?是那种被啥东西死死“盯”住了的感觉。那目光不锐利,是黏糊糊的,沉甸甸的,像湿透了的蜘蛛网,从后背悄没声地蒙上来,一点点收紧,缠住你的皮肉,往骨头缝里渗。他甚至能“觉”出那目光挪动的道儿,从后脑勺,慢慢爬到脖颈子,然后停在那儿,像毒蛇吐信子,一下,一下,试探着。
他不敢回头。
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裤子侧边蹭了蹭手心的冷汗。右手上的劲儿又加了几分,隔着衣裳,几乎要把那枚铜铃按进肉里去。就在刚才,走过第五弯那个豁口的时候,胸口猛地一坠,铜铃没来由地狠狠一颤!不是响,是“震”!一股子滚烫的劲儿,从胸口那点“轰”地炸开,像通了电,顺着血脉筋络“唰”一下窜到手脚尖,激得他全身汗毛“噌”地全奓了起来,心口那儿“咯噔”一下,差点背过气去。就那么一下子,快得让人以为是花了眼。可手心底下,那金属隔着布透出来的温乎,却实实在在,不是他自己的体温,倒像……像那铃自己,突然有了心跳,有了脉,有了活物的热乎气。
这念头让他脊梁杆子发凉。可脚下,还是没停。
脚下的青石板路,不知啥时候开始有了坡度。很缓,不注意几乎觉不出来。可每往前踩一步,脚下的感觉就沉一分。不是身上累,是那脚步声变了。脚底板磕在石板上,发出的“嗒、嗒”声,不像是在空巷子里有回音,倒像是被脚下的地皮给一口“吃”了进去,闷闷的,沉沉的,连个回声都没有,刚响起来,就被吸进了地底下。四周围的静,反而因为这被吃了的脚步声,显得更大了,更……饿得慌了。
墙缝里的苔藓越来越厚,颜色是一种不祥的、近乎墨黑的深绿,在雾气里泛着一层油汪汪、滑腻腻的光,像是泼了层劣质的油。手指头要是无意中碰上去,会留下一种极难受的、黏糊糊的触感,冰凉,滑溜,带着股烂草根泡糟了的甜腥气。那感觉,不像摸到了草,倒像……摸到了啥活物烂了后,又经了水,泡得发胀、淌着粘液的皮。
走到第六个弯的拐角,他不由得放慢了步子,喘气也压低了。眼角余光扫过左边那堵墙——那儿,离地大约半人高的地方,墙砖塌下去一块,露出个不规则的、黑黢黢的窟窿。窟窿不大,勉强能塞进个拳头。
窟窿里,插着半截蜡烛。
红蜡烛。很细,是那种最便宜、掺了不知道多少石蜡的货。蜡身子早就烧没了,只剩下短短一截,歪歪斜斜地杵在潮湿的砖缝里。火苗子自然是早熄了,连点烟都没冒。可怪的是蜡油——暗红色的、半凝不凝的蜡油,从蜡烛头儿化开、淌下来,没滴到地上,而是在蜡烛身子旁边,凝成了一个极邪性的形状。
那形状……像个人。
一个拧巴到极点、佝偻着身子的影儿。蜡油凝出来的线条僵硬又痛苦,脑袋耷拉着,肩膀耸着,胳膊好像紧紧抱着自己,整个架势像是在受天大的罪,又像是在对啥东西行最下贱的跪拜礼。蜡油从这“人形”的底儿,又拉出一道长长的、泪珠子似的拖痕,一直挂到窟窿口边儿上,将干未干,在昏昏的光底下,泛着种暗沉、污糟的红色。
像一滴干巴了很久的、血色的眼泪。
又像一个被永远钉在这儿的、蜷着嚎的……魂。
沈清辞的步子停住了。不是怕,是一种更深的、混着荒唐和冰碴子的明白。他知道这东西不该在这儿。这种红色的、细溜溜的引魂烛,他只在一个地儿见过——乡下远房亲戚的丧事之后,第七天“回煞”的夜里,家里人在屋角、路口,插上这么一根,烛火跟豆子那么大,据说是引着死人的魂回家再瞅最后一眼,然后安心上路的。可这儿,没有灵堂,没有棺材,没有披麻戴孝的亲人,只有这条深不见底、被闲话和死人泡透了的巷子,和一条……好像从没人真正走出去过的、雾罩着的“路”。
他盯着那蜡油凝出来的痛苦人形,瞅了几秒。喉咙发干,想挪开眼,却像被钉住了。那拧巴的轮廓,在越来越浓的雾气衬托下,仿佛有了活气,正在极慢地……蛄蛹。
他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
蜡油人形还在原地,没动。
可他心里那点寒意,却更深了。
他不再看那墙窟窿,抬脚,准备绕过这个弯。
就在他迈步的眨眼工夫——
前头,大约十步开外,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忽然没声地向两边分了分。
不是风吹开的。雾在那儿打了个旋儿,慢慢流,像是啥看不见的东西,正从雾的尽里头,一步一步,踏出来。
然后,一个人影,从分开的雾气里,显了出来。
他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更像他原本就一直戳在那儿,只是这浓雾,直到这功夫,才“准”沈清辞看见他。
那人穿了件洗得发白、几乎瞅不出本色的深灰长衫,样式很老,像是民国年间的物件,长衫的下摆有点磨破了,沾着深色的泥点子。外头罩了件旧了吧唧、黑不黑黄不黄的老油布斗篷,斗篷的帽子低低压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脚上是双厚底的、鞋帮子磨得起毛的黑布鞋,鞋面上糊满了干巴的泥浆,黄一块黑一块,像是刚从哪个泥坑子或者臭水洼里蹚出来。
他左手,拎着一盏灯笼。
纸灯笼。很简陋,用细竹篾子扎的骨架,外头糊着一层脆黄的毛边纸。灯笼是长圆形的,下头没有木头托,就用手那么拎着。灯笼里,点着一小截短短的蜡烛。
可那烛火的光,是绿的。
不是莹莹的鬼火那种飘乎的绿,是种沉郁郁的、幽幽的、好像隔着一层浑浆浆的毛玻璃透出来的暗绿色。火光在纸灯笼里安安静静烧着,光线弱得很,只能照亮灯笼周围巴掌大一圈。这绿光照在周围的雾气上,让雾气也染上了一层邪性的、病恹恹的色儿。
绿光往上,勉强能勾出提灯人下巴的轮廓——线条很硬,像是用斧子劈出来的,上头覆着一层短而硬的胡子茬,灰里夹着白,像是多年没正经拾掇过。帽檐的影子投下来,遮住了眼睛和鼻子,只留下一个绷得紧紧的、一声不吭的嘴角。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不说话,也不看沈清辞,只是面朝着巷子的方向。那架势,不像个活人,更像一尊被扔在这儿、守着啥东西的、石头刻的守坟的像。连他喘气的起伏,在那厚重长衫和斗篷的裹缠下,都微乎其微,瞅不见。
沈清辞也站住了。全身的肉在瞬间绷得死紧,右手更使了劲按住胸口的铜铃,好像那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真格的东西。他盯着那人,盯着那盏冒着不祥绿光的纸灯笼,盯着那被阴影吞了的脸。巷子里的死静,因为这生人的冒头,变得更厚了,更让人憋气了。只有那幽幽的绿光,在雾气里投下晃荡不定、扯长变形的影子,像无数只挣命的手爪子。
直到沈清辞不由自主地、又往前挪了半步,离那人大概只剩五步远的时候——
那人,动了。
他极慢地,抬起了头。
帽檐下的影子晃了晃,可还是看不清具体眉眼,只有两点极暗的、仿佛吸光了所有亮儿的眼珠子,在绿光的映衬下,隐约露出来。那目光,直不愣登地,落在了沈清辞的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
“你叫沈清辞?”
声儿响起来的眨眼,沈清辞的后背猛地过电似的窜过一道寒意。那声儿太……太难形容了。沙哑,干涩,像是两块饱经风雨、长满绿苔的沉石头,被人硬拖着,在糙砂纸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每一个字音都好像是从喉咙眼儿里、从心口窝最底下,极其费劲地挤出来的,带着股不属于活人的滞涩和闷沉。那声儿不大,却震得沈清辞的耳膜嗡嗡响,隐隐作疼,好像那声波里带着啥实打实的份量,直接撞在了他脑瓜骨上。
沈清辞的嘴唇抿成一条死线,没吱声。他戳在原地,像根钉进地里的木头橛子,右手死死按着胸口的铜铃,指头关节因为使大劲没了血色,泛出青白。他在等。等对方的下文,等可能的扑上来,或者……等一个说道。可更让他心里头发毛的,是对方“瞅”过来的眼神——隔着一小段距离和雾气,他照样能觉出来,那两点幽暗的目光,好像并没有个清楚的焦点。它们空荡荡的,散乎乎的,像是在瞅他,又像是穿透了他,瞅向他身后更深的黑,或者……瞅向某个他弄不明白的地界。那眼仁深处,仿佛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这会儿,正幽幽地照着沈清辞自己僵硬、煞白的脸。
那人好像并不在意沈清辞的哑巴,也不催,就用那石头蹭砂纸般的哑嗓子,接着说了下去,话速平得没一丝波纹:
“你不该回来。现在走,还赶趟。”
沈清辞的嘴角,不受控地扯动了一下。他想笑,想扯出个嘲弄的、满不在乎的弧度,却发现脸上的肉僵得像冻住了,根本不听使唤。这话听着……太他妈离谱了。像小区门口戴着红胳膊箍的老太太,用那种千篇一律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口气,劝你别在楼道里乱堆破烂。可他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一点笑模样都挤不出来,反而泛上一股苦咧咧的铁锈味。
二十年了,他听得最多的,不就是这种话么?
别写那些神神叨叨的故事,没人信,也没出息。
别信那些乡里传闻,都是老封建,糊弄傻子的。
别把你自个儿瞎编的玩意儿当真,那都是骗稿费的花招。
他听了。他靠这些“没人信”、“是老封建”、“是花招”的玩意儿吃饭,用精心编出来的吓人倒怪和悬乎事,换维持生计的稿费。他把真的怕锁进心底,把假的吓人卖给看客,在这条细溜溜的钢丝上,摇摇晃晃走了这么些年。
可这一回,不一样了。
不是他“写”进了故事里。
是他自个儿,一步一步,走进了这本摊开的、冒着血腥和陈腐气的、名叫“渡阴巷”的书页中间。而且,书页在他身后合上了,他再也……翻不回去了。
一股无名火,搅和着憋屈了太久的闷气和扎心的疼,猛地从心底蹿了上来。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冰碴子的冷笑:
“呵。”
“我七岁就进过这巷子,”他的声儿有点发紧,可字字清楚,在死静的巷子里撞出点回响,虽然那回音很快又被浓雾吞了,“活到现在。你说走就走?”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冰凉潮湿、带着怪味的空气,那空气剌得他喉咙疼。他盯着对方帽檐下的黑影,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着后槽牙问:
“我娘……是不是也听过这话?”
话冲出口的眨眼,他自己都愣了下。语气太冲了,太硬了,带着股不管不顾的、近乎找茬的劲儿。可他顾不上了。喉咙深处那苦味越来越浓,像是小时候最黑、最不愿碰的记忆,被人用生锈的刀子,粗暴地、血呼啦地撬开道缝——
那个冰凉的雨夜,雨水砸房顶震耳朵。妈的手冰凉又死劲,死死攥着他的小手。他们深一脚浅一脚扎进这巷子,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偶尔一闪而过、被雨水拧巴了的微光。走到个地方,妈忽然站住了。她回过头,湿透的头发贴在惨白得吓人的脸上。雨水顺着她下巴颏子往下滴。她瞅着他,嘴唇动了动。
雨声太大,他没听清。
可他看清了她的口型。
她说:“清辞,闭眼。”
他当时又冷又怕,可还是乖乖地,紧紧闭上了眼。长长的眼睫毛哆嗦着,隔开了吓人的黑。他觉着妈松开了他的手。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很轻,很慢,朝着巷子尽里头去了。
他等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一个辈子那么长。雨声照样哗哗响。
他忍不住,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眼前,只有被雨水淹了的、空荡荡的巷子。
妈不见了。
就在他闭眼的那么一会儿工夫里,没了。像滴水融进了大雨里,没声没响,没踪没影。
只有冰凉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砸得他生疼。
而现在,他又回来了。
回到了这条吞了妈的巷子。雾气顶了当年的雨水,可那股钻骨头缝的阴冷和死静,一模一样。
对面的人,照样纹丝不动地站着,连提灯笼的手都没抖一下。绿幽幽的光映着他下半张脸上硬撅撅的线条和灰白的短胡茬。他没驳沈清辞的话,也没答关于他妈的问话。
几秒钟死一样的静。
然后,那人忽然,抬起了右手。
动作很慢,很稳,带着股不容商量的意思。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手指头粗糙,骨节大,指甲缝里好像还嵌着黑泥——越过灯笼幽绿的光晕,直不愣登地,指向了沈清辞。
不,不是指向沈清辞的脸。
是指向他的脖子。
后脖颈子,左边那块。
“你知道吗?”
那沙哑如磨石头的声儿又响了,比刚才更低沉,更慢,每个字都像带着秤砣,砸在沈清辞的耳膜和心坎上。
“你后脖颈子,左边,往下大约两寸的地儿……有一道印子。”
沈清辞的脖子,猛地一硬!好像真有一根冰锥子,顺着那人手指头的方向,狠狠扎进了他后颈的肉里!一股刺骨的寒意,没半点征兆地从尾巴骨炸开,顺着脊梁杆子“嗖”地一下窜到天灵盖,激得他头皮阵阵发麻,全身的汗毛瞬间全奓了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抬起左手,向后脖颈子摸去。
手指头尖碰到皮肉的一刹那——
冰凉!
扎手的冰凉!
那一小块皮,像是刚被冰水泡过,又像被块在雪窟窿里埋了老久的石头紧紧贴过,冷得几乎没了知觉。而且,那触感……不对劲。皮表面,好像真有一小块地方,微微鼓着点,带着种和周围皮不一样的、糙糙硬硬的质感,边儿上好像还有些……不齐整的坑洼。
像是……真有一道印子。
一道用冰凉梆硬的手指头,狠狠按过、甚至掐过后,留下的淤痕。
沈清辞的心,在腔子里玩命地撞起来,撞得他肋巴骨生疼。他没带镜子,看不见。可他“觉”着了。从踩进这条巷子开始,后脖颈子那块地方就一直不对劲,时不时传来一阵细细的、针扎似的麻痒,又像是被啥冰凉的东西若有若无地碰着。他一直以为是心里头闹的,是太过紧了导致的错觉。
现在,这个提着绿灯、瞅不清脸的生人,用一句话,捅破了他的自哄自。
“那是阴煞的记号。”
那人的声儿没一点波纹,像是在说个再平常不过的理儿。
“颜色会越来越深,从青紫,到乌黑。三天。”
他顿了顿,帽檐下两点幽暗的目光,好像闪了一下。
“三天里头,要是不离开这条巷子,离‘它’的地盘远远的……就会被拽下去。”
“拽进井底下。”
“永辈子别想出来。”
沈清辞的喘气彻底乱了。他死死按着自己后脖颈子那块冰凉的皮,手指头因为使劲微微哆嗦。他想驳,想说这是胡吣,是装神弄鬼。可手指头尖传来的怪样触感,对方那平静到吓人的口气,还有这条巷子本身漫着的、哪哪都有的邪性气……都在不声不响地碾碎他脆生的理儿。
“你是半阴的身子骨。”
那人又开口了,声儿低沉下去,带着股近乎念经般的单调和空荡。
“打娘胎出来,八字就轻,魂灯不稳。阳气不足,阴气容易钻进来。能瞅见常人瞅不见的,能听见常人听不见的……不是你有能耐,是你天生就缺了那层‘隔’。”
“你以为你这些年瞅见的,是你比旁人‘灵醒’?是你‘有文才’?”
“不是。”
那沙哑的声儿,带着种狠呆呆的冷静,一字一句,凿进沈清辞的耳朵眼里。
“那是你被‘它们’选中的开头。”
“‘它们’要一双眼睛,一双能在阳间走道,却能瞥见阴间一角的眼睛。而你,正合适。”
“你以为你瞅见的是‘真事’?是‘线头’?”
“不。那只是鱼食。是‘它们’撒出来,引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儿个,走到这儿的……诱子。”
“半阴的身子骨”……这五个字,像五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沈清辞记性深处某个落了灰、扑满尘的旮旯。
他想起来了。
好些年前,大概是他刚开头四处搜罗民间怪谈、地方志异的时候,在一家眼看要倒的旧书铺子最黑的角落,翻到过一本没皮、纸页脆黄、冒着老重霉味的线装书。书页破得没几片全乎的,里头的字是竖排的毛笔字,很多都糊了。他当时只是随手翻翻,想找点猎奇的料。在某一页的边角,用极小、几乎认不出的字迹,划拉了一段话:
“……又有半阴之人,生在子亥相交的时候,或是冲撞了阴煞的地界。他的魂像风里头的残蜡头,摇摇晃晃不定。眼睛能瞅见鬼,耳朵可听见魂,可阳气衰微,像没根的浮萍,容易被阴物趁了。这类人多半命苦,寿不长,常活不过三十……”
他当时看了,只觉得荒唐可笑,还在旁边用铅笔随手划了一句:“劝多晒日头,勤动弹,补补阳气。”
然后就把那本书扔回了积满灰的书堆,再没想起过。
如今,这话,从一个提着幽绿灯笼、站在渡阴巷浓雾尽里头的生人口中说出来,却像一把锈迹斑斑、可锋利无比的钝刀子,慢慢地、可又死定地,割开了他这么些年靠着活的、名叫“理儿”和“编的”的脆生壳子。
露出了里头血呼啦的、他一直不敢正眼瞧的“可能”。
他没慌。至少面儿上看,他还站着,手还按着后脖颈子,虽然手指头尖冰凉。
他也没不认。低着头,眼光有些散地落在自己脚上。
右脚运动鞋的鞋带,不知啥时候松了。白鞋带,这会儿被雾气打湿,色儿变得灰不拉几,软塌塌地耷拉下来,一头搭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随着他身子细微的颤,在浓稠的雾气里,极慢地、一下一下地……晃荡。
那晃荡的劲,没来由地,让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吊死在老槐树上的……啥东西。
他忽然觉着,这一切,真他妈可乐。
写了一辈子别人撞鬼的故事,编了无数个吓人倒怪的桥段,赚着看客们又怕又爱的票子。轮到自己头上,真撞见了,真被卷进来了,却没人信。
警察不信,觉得他可疑,是疯子,或者干脆是凶手。
看客不会信,他们会说:“这情节太老套”、“主角太能扛”、“吓人劲造得不够真”。
编辑更不会信,他们会拧着眉,用红笔在稿子上划掉大段描写,批道:“不沾地,没代入,劝改”。
可那些悬在半空、写着“还愿”的布条,那些在井口自己翻面的“道光通宝”铜钱,这枚能让他“看见”二十年前妈没影画面的铜铃……全他妈是真的!血呼啦、冰凉、邪性十足的真!
而现在,终于有个人,站在这鬼气森森的巷子里,提着一盏绿灯,用磨石头般的声儿告诉他:
你不是看客。
你不是编故事的。
你甚至不是偶然路过的倒霉蛋。
你是“角儿”。
是被“它们”早早选中、标记好的……
祭品。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雾气扑在脸上,湿冷黏腻。他盯着灯笼后头那片深幽幽的黑影,想看清那人的眼,可只能瞅见两点更幽暗的、仿佛能吸光所有亮儿的空洞。
“你说……”他的声儿有点哑,可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冷硬,“我该走。”
“可把我引回来的,是这铃。”他按在胸口的右手,加了劲,隔着衣裳,都能觉出铜铃硬撅撅的轮廓。“是它把我带到这巷子口,是它让我‘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玩意儿,是它……把我带到了你跟前。”
“你说我被‘它们’盯上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僵得难看。
“可我连‘它们’到底是啥,是谁,想干啥……都不知道。”
“现在,”他往前蹭了一小步,雾气在他脚边翻腾,“你让我走?”
“凭啥?”
他的眼光,死死咬住那片黑影,口气里带着股近乎偏的倔,和深不见底的疲。
“我妈当年,是不是也听过一样的话?她是不是也……‘不该回来’?她是不是也……被记号了?”
“她走了吗?”
“她……”他的声儿哽了下,可很快又压了下去,变得又冷又硬,“她回来了吗?”
对面的人,哑了。
这一回的哑,比之前哪回都长。雾气在他们中间慢慢流,那盏纸灯笼里的幽绿烛火,不安地跳了几下,将俩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扯得更加拧巴、怪诞。
几秒钟后,那人……动了。
他慢慢地,抬起了右手。
不是指向,是……伸了过来。
动作照样很慢,带着股奇特的劲,好像不是他在动胳膊,而是胳膊自个儿在照着啥既定的道走。那只手粗糙,骨节大,手背上青筋鼓着,皮是一种不健康的、久不见日头的灰白色,上头还有些陈年的、细溜溜的疤。指甲缝里确实有黑泥,可细瞅,那黑好像太深了,不像普通的脏。
那只手,越过灯笼幽绿的光晕,穿过俩人之间漫着的湿冷雾气,目标准准地,伸向了沈清辞——
伸向了他按在胸口的、右手的手腕子。
或者,是伸向他胸口内袋里,那枚紧贴着的铜铃。
没吓唬,没急风暴雨。就那么平平静静地,伸过来。好像只是想……碰一下。确认一下。
可沈清辞全身的肉,却在那一瞬间绷到了顶!一股冰凉的警报在脑子里尖啸!不能碰!说啥不能让他碰着!
就在那糙糙的、带着不祥气息的手指头,眼看要碰到他外套袖口的前一眨眼——
“嗡——!!!”
一声闷沉的、绝不是人耳朵能听见的、好像直接响在魂儿里的震鸣,猛地从他胸口炸开!
不,不是声儿!是震!一股滚烫的、几乎要把他皮燎着的热流,以那枚铜铃当间,“轰”地爆了!那热流狂暴、横蛮,带着股沈清辞完全弄不明白的、古老又压人的排斥力,像颗没声炸了的小日头,顺着他的血脉筋络,疯了似的冲向手脚尖!
“呃——!”
沈清辞闷哼一声,没防住之下,整个人被那股从自个儿身子里爆出的劲儿冲得向后趔趄了半步!胸口又烫又麻,心像被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憋气的抽疼。
而对面的守巷人——要是他是守巷人的话——那只伸过来的手,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带着弹性的铜墙铁壁!
“啪!”
一声轻微的、好像静电爆了的脆响。
他的手指头,在离沈清辞袖口还有一寸远的地儿,被硬生生弹开了!不是他自己缩回去的,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猛地、不容抗拒地震开了!
他甚至被那股反震的劲,带得整个人向后,微微晃了下,脚下厚实的布鞋,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向后滑退了……半步。
就半步。
可他站住了。
灯笼里的幽绿烛火,在这功夫,猛地可劲晃起来,亮光忽明忽暗,将他帽檐下的黑影切得零零碎碎,那张一直藏在黑里的脸,好像有眨眼清楚,可太快了,快得沈清辞只逮住一片模糊的、僵硬的轮廓,和一双猛地缩了的、眼仁深处仿佛有幽绿火苗一闪就灭的……眼睛。
守巷人没再试着上前。
他就戳在那儿,提着剧烈晃荡的绿灯,微微低着头,帽檐的黑影重新罩下来。可他整个人的“气儿”,变了。
之前是死静,是冷,是石像般的僵。
而现在,是种……更深沉的,搅和着惊、了然,还有种近乎……可怜的没法子。
他死死地“盯”着沈清辞的胸口——虽说那儿被外套遮得严实。那眼光,好像能透过去布,直接瞅见那枚紧贴着皮肉、这会儿还在微微发烫、余震没消的铜铃。
几秒钟让人憋死的静。
只有灯笼里烛火晃荡的、细细的“噗噗”声,和沈清辞自个儿粗重不稳的喘气。
然后,守巷人开口了。
声儿比之前更沙哑,更低,带着股好像一下老了十岁的累,和种认命般的叹。
“它……”
他顿了顿,像是要确认啥,又像是在嚼这个事实带来的大冲撞。
“……认你了。”
仨字,却像三块千斤的大石头,重重砸在沈清辞心口上,砸得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你也……”
守巷人抬起头,帽檐下,那两点幽暗的眼光,再次看向沈清辞的脸。这一回,沈清奇地看清了那眼光里的东西——没敌意,没火,只有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悲凉的……明白。
“跑不掉了。”
沈清辞僵在原地,像尊突然被冻住的石像。胸口那块皮,被铜铃烫得隐隐作疼,那余热还没散,带着股邪性的、好像有活物的蹦跳,一下,又一下,撞着他的心。他能觉出铜铃在微微颤,不是刚才那种爆,是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是睡着的野兽被吵醒后,发出的不满的咕噜,又像是……啥古老约定了被点着后的共鸣。
他没动。任凭冰凉湿黏的雾气像有了活气般扑上他胸口,浸透单薄的外套,带来扎骨的寒。那湿冷紧紧贴在皮上,黏糊不堪,让他想起小时候不小心碰着的、裹尸布那种糙棉麻的触感——虽说他从没真碰过裹尸布,可那想出来的、搅和了死和朽的冰凉黏糊感,这会儿这么真。
空气里的味儿也变了。之前是土腥、烂木、甜腻的脂粉腐烂气。现在,又多了一种更冲、更不祥的气息——烧过的纸钱那种呛人的烟灰味,搅和着陈年香灰闷沉的、让人憋气的粉子感,还有一种……像是老下雨不晴、棉被褥子永远晒不干、闷在柜子里慢慢沤出来的、带着霉味的潮气。几样味儿混一块,直往鼻子里钻,越闻越让人头晕脑胀,胸口发闷。
巷子尽里头,没半点预兆地,又传来一声:
“叮——!”
极轻,极远,好像从地底老深的地方,穿透厚厚的石头和泥,挣着钻了出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空灵的回响,在浓雾漫着的巷子里幽幽飘。
是铃声。
和井底传来的,一样。
可又好像……不一样。这一回的铃声,更清楚,更……“近”了。不像隔着老远的空当,更像是……隔着某种无形的“挡”,在另一边摇响。
沈清辞分不清,这声儿是真在巷子里荡,还是直接响在了他自个儿脑瓜子里。也许,是胸口这枚认了主的铜铃,正以一种他弄不明白的法子,替他“听见”那些本来听不见的、来自另一个“面”的声儿。
守巷人不再劝了。
他甚至没再看沈清辞,好像刚才那眨眼的惊和可怜,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劲儿。他微微转过身子,侧对着沈清辞,动作有点钝,像台上满了锈的发条机器。
他从那件灰扑扑的长衫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了样东西。
一张符。
黄裱纸,长方的,比巴掌小点。纸色不是鲜黄,是种陈旧的、好像被烟熏火燎过的暗黄色,边儿破得不齐,毛糙糙的,像是被人反复叠、搓、甚至扯过无数回。纸上用朱砂划着复杂的符咒,可那朱砂的颜色也已经黯了发黑,好些笔画都洇开了,糊成了一片,只能勉强认出些拧巴的线和古怪的符,透着一股子力竭衰败的气。
守巷人拿着这张破旧的黄符,走向旁边。
那儿有扇门。
一扇歪斜得眼看要倒的破木门。门板是那种最劣的松木,早被潮气和虫蛀蚀得千疮百孔,颜色是一种脏了吧唧的灰黑色。门上的铁锁早没了,只剩下个锈得快要烂掉的铁环,孤零零地挂在同样锈迹斑斑的门鼻上。门框裂着,门轴大概也锈死了,整扇门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嵌在斑驳的砖墙里,像张随时会垮的、咧到耳根的怪笑嘴巴。
守巷人走到门前,伸出那只糙糙的、带着黑泥指甲的手,用两根手指头,捏着那张破旧的黄符,小心地把符纸的一头,塞进了门板与门框之间,那道最宽、最深的缝里。
然后,他使了劲,把符纸往里按了按。
又按了按。
动作很认真,很仔细,好像在干一桩极要紧、不能有失的事。他甚至微微侧了头,用耳朵贴近门缝,好像想听听里头的动静——虽说那儿只有一片死静。
确认符纸塞紧了、不会掉出来后,他慢慢地、极慢地,向后退了一步。
拉开了一个微妙的、安全的空当。
弄完这些,他才重新转过来,面朝着依旧僵立的沈清辞。他的脸重新藏进帽檐的黑影和灯笼幽绿的光晕后头,声儿压得极低,低得几乎要和周围流的浓雾混一块,可每一个字,却又异常清楚地钻进沈清辞的耳朵:
“你要还想……”
他顿了顿,好像在掂量词儿,又像是在攒最后一点劲儿。
“活到天亮。”
“记着——”
他的话速忽然快了,带着股不容商量的、命令般的口气:
“见红别碰!”
“听见铃声别应声!”
“撞见浓雾……”
他抬起手,指向沈清辞来时的方向,虽说那儿早被浓雾吞了,啥也瞅不见。
“……就回头!”
说完这最后仨字,他不再有半点停留。
猛地转身。
提着那盏幽绿晃荡的纸灯笼,迈开步子,径直走进了身后更稠、仿佛凝了的白色雾气里。
他的脚步很稳,很沉,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却没发出一点声儿。那件灰长衫的下摆和老油布斗篷,在雾气里微微摆着,也悄没声。
他没回头。
一次也没有。
走了三步。
那盏幽绿的纸灯笼,亮光猛地一黯!
像是被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灭了蜡芯。
绿光彻底没了。
守巷人的影儿,也同时融进了无边的浓雾,飞快地变淡,变薄,像滴墨汁掉进汹涌的奶白色大河,只泛起一丝几乎瞅不见的纹,便彻底散了。
好像他从没出现过。
只有地上湿漉漉的青石板,和空气里剩的那一丝淡淡的、搅和着烟灰和潮霉的味儿,证明刚才那一出不是眼花。
沈清辞戳在原地,像尊失了指令的石像。
冰凉的雾气缠着他,从脚脖子爬上小腿,漫过腰,像无数条湿滑冰凉的蛇,慢慢收紧。他觉着后脖颈子那块皮,之前只是冰凉,这会儿却传来一阵清楚的、针扎似的疼,好像那“记号”正被啥力量催着,往皮肉更深的地儿扎根。他没去摸,也不敢摸。他知道,那儿可能已经不再是淡淡的紫痕,色儿一定更深了,形状……也许更清楚了。
他没动。眼光却慢慢地挪向旁边。
那扇歪斜的破木门。
门缝里,露出一小截暗黄色的、皱巴巴的纸边。
是那张符。
守巷人塞进去的,那张破旧不堪的黄符。
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一半在里头,一半在外头,边儿卷着,像片枯死已久的秋叶子,在湿气里微微颤。又像是某种……仓促的、潦草的、甚至可能已经没用了的“封”,留下的最后一点挣命的印子。
沈清辞盯着那一小截黄纸,瞅了很久。
他没走过去。
没伸手去碰。
甚至没靠近。
他知道,有些玩意儿,不能动。尤其是旁人留下的玩意儿——那可能是一道脆生的挡,是黑里头唯一的一点微光;也可能……是个精心摆下的诱子,是通往更深处陷阱的,头一块垫脚石。
终于,他极慢地,低下了头。
左手有点哆嗦地,解开了外套最上头的两颗扣子,然后把手,小心地探进衬衫内袋。
手指头尖,碰到了那枚铜铃。
冰凉。
不再滚烫,连之前的余温都没了,变回一块彻彻底底的、沉甸甸的、没活气的金属。硬,冰凉,带着铜锈特有的、微涩的触感。
可他知道,刚才那一切,不是眼花。
那灼热,那震,那把他冲得后退、将守巷人手指头弹开的无形力气……都是真的。
这枚铃,在“应”啥。
或者在“吓唬”啥。
更可能的是……在“确认”啥。
确认他。
沈清辞。
一个“半阴的身子骨”,一个被“它们”记了号的祭品,一个……被这枚来自妈、沾着没影之谜的铜铃,“认了主”的倒霉蛋。
他把铜铃攥在手心,死死握住。冰凉的金属棱子硌着肉,带来清楚的疼,让他乱糟的念头稍微聚了一丝。
然后,他松开手,把铜铃仔细地放回内袋贴肉的地儿,拉好拉链,扣好每一颗扣子,好像要把它,连同刚才发生的一切,牢牢锁死在最贴心口的地儿,也隔开外面这个越来越邪性、越来越弄不明白的世界。
巷子尽里头,那浓得化不开的奶白色雾气,又开始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这儿根本没风。
是雾气本身,在“淌”,在“翻”。像一锅被慢火燎着的、稠糊的白色浆子,从巷子尽头的每个旮旯、每道黑影里漫出来,贴着潮湿的地皮,慢慢地、不依不饶地,朝着沈清辞站的地儿“爬”过来。所过之处,碎了的青石板,墙角的苔藓,歪斜的门窗……全被吞了,盖了,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晃荡的白。
更远的地儿,好像隔着厚厚的棉花,又响起一声铃。
“叮……”
这一回,更近了。近得好像就在下个弯后头,不到二十步的空当。
沈清辞分不出,这声儿是真在空气里,还是直接在他绷紧的筋上颤。也许,两样都有。也许,从他踩进这条巷子,不,从他打娘胎出来那刻起,有些“声儿”,有些“景儿”,有些“在”,就已经注定要穿透那层脆生的“隔”,直接烙在他魂儿上。
他没回头。
他知道那条规矩:不能回头。
他也比谁都清楚,回头意味着啥。
他妈当年,就是在这条巷子里,在浓雾起来的时候……
是回头了?
还是没回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结果。
她没回来。
永远。
沈清辞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冰凉、潮湿、带着朽和烟灰味儿的空气,刀子似的刮过喉咙,扎进肺里,带来一阵尖利的疼。可这疼,却让他昏沉的脑袋,猛地醒了一瞬。
他抬起脚。
往前迈了一步。
鞋底踩到了啥玩意儿,软软的,没多厚,发出一声极轻的“嗤”。
他低头。
浓雾已经漫到了脚边,瞅不清地皮。可他拿脚尖拨了拨。
一块碎布。
暗红色。边儿不齐,有清楚的焦黑烧痕。
和之前在废屋子里瞅见的,和之前散在巷道里的,和那具邪性尸首手里可能攥过的……一模一样。
他没停脚。
也没弯下腰去捡。
他知道这是“线头”。是散了一地的、拼图般的碎片,指着某个血腥吓人的真事。
可他更知道,这也可能是“陷阱”。是黑里的捕兽夹上,那一点点冒着腥气的诱子。鱼只知道追食,永远不会明白,自己正游向早已张开的、要命的钩子。
他绕开那块红布,接着往前。
又走了一步。
湿冷黏糊的雾气,彻底漫过了他的脚背,像无数细细的、冰凉的手头,舔着皮,带来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哆嗦。空气沉得如同实打实的东西,每喘一口气,都像在咽浸透了水的棉花团,肺被挤得发胀,喉咙发紧。
两边的墙,在浓雾里显得更高了,压得人慌。窗户早不见了,全被破砖头或朽木板钉死了,有的挂着半截瞅不出色的破布帘子,在凝了的空气里死气沉沉地耷拉着。他路过一口井。没盖子。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像只巨兽茫然张着的嘴。井边既没压着“道光通宝”的铜钱,也没贴任何符。他只用眼角扫了下,没多看,更不敢停。他知道,有些“井”,是不能看的。尤其是这种没人理会、好像直通阴曹地府的……没盖的井。
前头,大约十几步外,雾气在那儿打了个慢慢转的旋儿,像水流在礁石后头形成的暗涌。那是第七个弯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