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角后头,是一片更幽深、更纯粹的……黑。
浓雾在那儿好像被啥东西挡了、吸了,变得薄了,露出了后头吞掉所有光线的、绝对的“黑”。啥也瞅不见。没轮廓,没影子,只有一片空。
可沈清辞“知道”,那儿有东西。
不是用眼看,不是用耳听。
是一种更老底子的、更冰凉的“觉着”。就像小时候无数个被噩梦吓醒的深更半夜,明明屋里只有自个儿一个,床底下空空的,柜门关着,可他就是能清楚地“觉”出来——有“东西”。就在床底下,在柜子后头,在窗帘的黑影里,在屋子每个旮旯的暗中,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用没眼睛的“视线”,死死地“盯”着他。
现在,那“觉着”回来了。
来自第七个弯后头,那片浓雾薄了后的绝对黑里。
冰凉,黏糊,带着恶意的“盯”。
他终于把一直按在胸口、攥着内袋铜铃的右手,抽了出来。
手掌因为长久的死攥和使劲,有点僵,有点麻。他活动了下手指头,然后,重新探进外套内袋,不是隔着衣裳,是直接伸了进去,穿过衬衫口子,准准地,握住了那枚贴身放着的铜铃。
铜铃安安静静躺在他汗湿的手心。
不再震。
不再热。
冰凉,哑巴。
可他知道,它在那儿。它一直会在。在他身上,也在“瞅”着他。就像那个提着绿灯、眨眼没了的守巷人说的:
它认你了。
沈清辞抬起头,最后瞅了一眼巷子尽里头那个打转的雾旋,和雾旋后头吞掉一切的黑。
然后,他迈开脚。
一步。
又一步。
向着第七个弯。
向着那片黑。
向着那哪哪都有的、冰凉的“盯”。
走了进去。
浓雾像有活气的潮水,眨眼淹到他的胸口,缠住胳膊,爬上脖子,带来憋气的压和透骨的寒。他觉着后脖颈子那块“记号”的地儿,疼感猛地加了劲,像有根烧红的铁钎子,正狠狠往他脖颈骨里钻!他没去摸,可“觉”得出,那儿的皮一定已经变成了深紫色,甚至黑色,那手指印的轮廓一定清楚得吓人,像是个无形的烙印,宣告着他的归处。
他只知道,他得走下去。
因为他七岁那年,妈走进了雾里,再没出来。
现在,雾又来了。
更浓,更冷,更邪性。
带着铃响,带着记号,带着守巷人可怜的吓唬,和这枚“认了主”的、冰凉的铜铃。
沈清辞没跑。
他甚至没加快步子。
只是以一种近乎匀溜的、平稳的、带着种认命般决绝的走法。
走进去。
巷子尽里头,那好像近在眼前的铃声,又响了。
“叮——!”
这一回,清脆,悠长,余音在浓雾里久久地荡。
不再是来自黑的弯后头。
也不是来自地底的深井里。
那声儿……
这一回,沈清辞无比清楚地觉出来——
是从他自己胸口。
从他紧攥着铜铃的手心。
从他皮下面,血脉里头。
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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