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从林峰手里的养魂玉上传来。那道裂纹在安静的杂物间里,很快就爬满了整块玉佩。
悬浮在半空的如花没有反应。
她的魂体没动,那双明亮的眼睛现在空洞的可怕,死死的盯着铁盒里的那捧粉末。
她没有哭,没有问,好像什么感觉都没有。
支撑她五十年的那口气,好像在看到真相后,就断了。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林峰和风叔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知道,这个执着了半个世纪的灵魂,快要消散了。
突然,如花的魂体颤动了一下。
嗡——一股波动以她为中心散开!
眼前的杂物间开始扭曲、模糊。货架、道具和墙壁都开始褪色、消失。
接着,出现了一幅幅画面。那是如花的精神世界。
画面变化。
塘西,倚红楼。
音乐声缭绕,满座都是穿着讲究的客人。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公子,正花大钱包下场子,只为听她唱一曲《客途秋恨》。
他为她推掉应酬,在报纸上登出“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的对联,让全港都轰动了。
他送来那张三千块的西洋大床,在大家羡慕的目光里抱住她,许下一辈子的诺言。
最后,在那个吞鸦片的雨夜,他握着她的手,眼神很热切:“阴间路上,我会给你一个名分。我们永远不分开。”
一幕幕,都是她记忆里美好的剪影。
十二少的风流,热恋的甜蜜,殉情的誓言……这些画面都很温暖。
但画面的中间,一直悬浮着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饼干铁盒。
温暖和冰冷,美好和残酷,形成了对比。
“不……”如花的魂体中,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咔!她精神世界里的画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裂痕中,透出一个畏缩在养老院角落的瘸腿老头,他眼神躲闪,连饭都不敢多吃一口。
画面再次闪烁。
是七叔布满皱纹的脸,语气鄙夷:“人是救回来了,但打那以后,就跟个活死人一样。家里的产业,没几年就被他败光了……”
咔嚓!裂痕再次扩大。
十二少英俊的脸开始扭曲,和导演口中那个“阿邦”重叠在一起。阿邦偷东西被打断了腿,样子很狼狈。
“那样的懦夫,那样的废人,早就该死了!”
“不可能了……”
“就跟垃圾一样,被清扫掉,什么都不会留下……”
一句句话冲击着如花的世界。她记忆里那些美好的画面,在真相面前,再也无法维持。
砰!砰!砰!
初见的惊艳碎了。热恋的浓情也碎了。殉情的誓言,更是碎的什么都不剩。
支撑她等了五十年的那股劲,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呀——!”一股庞大的怨气从如花的魂体中爆发出来!
黑色的怨气席卷了整个精神世界,吞噬了所有破碎的画面。杂物间里的温度降到冰点,旧道具上结了一层白霜。
“十二少!陈振邦!”
如花尖啸着,怨气化作利爪,疯狂的撕扯着眼前的一切。但她撕不碎那个英俊的身影,也抓不住那个潦倒的身影。
她的恨意找不到发泄的地方。怨气在咆哮,却碰不到任何东西。
“恨啊……我好恨啊……”
她的声音变得嘶哑,那股怨气因为找不到宣泄口,开始反噬自身。
她的魂体在怨气的侵蚀下,剧烈的闪烁、扭曲,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撕碎。
“没用的。”林峰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他没有出手,只是平静的看着她:“你恨的他,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幻影。你怨的他,又根本不配你这样恨。你的执念,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如花的动作僵住了。狂暴的怨气失去了来源,开始慢慢的消散。
是啊……
连恨,都是一场自作多情。
她爱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也怨了一辈子的男人……
原来,只是一个被她美化过的陌生人。
她爱的,是那个一掷千金的十二少。
她等的,是那个许诺黄泉牵手的爱人。
爱错了,等错了,也恨错了。一切,都没了意义。
杂物间里,那股怨气消散了,温度也恢复了正常。
如花的魂体静静的悬浮在半空,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慢慢变透明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剩下一片淡然。
她轻轻的抬起头,目光越过林峰和风叔,望向了杂物间外的光。
“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
她用呢喃般的声音,念出了这句对联。
只是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痴怨,只剩下释然和自嘲。
随着这声呢喃,她的魂体开始变透明。
那身红旗袍的颜色一点点变淡。
那张漂亮的脸,轮廓也渐渐模糊。
她的身影,归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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