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示框挂在尤祁的电脑右下角，白底红字，像一块贴在现实上的小伤口。
确认窗口
剩余：1
那枚红色的“1”很刺眼，刺得人眼皮发痛。它不像软件弹窗，更像有人在屏幕后面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我在。
屋里一瞬间静得可怕。
周守义的呼吸先乱了，他整个人像被线牵着往后缩，缩到沙发角落，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膝盖，嘴唇发白：“它……它怎么能到他电脑上……”
尤祁还保持着敲键盘的姿势，手指僵在半空。他慢慢把手从触控板旁挪开，像触控板是个会咬人的机关。再慢慢把笔记本屏幕往后一推一点点——不是合上，是拉开距离。拉开距离就像拉开一小块安全感。
林逾白站在旁边，喉咙发干，心里却在尖叫：别盯着看。别去读每一个字。别在脑子里把“确认窗口”四个字念完整。念完整就像给它上色，越上色越难不去“处理一下”。
可他不得不看，因为尤祁的眼神里写着一句话：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尤祁艰难地开口，嗓子像砂纸：“我电脑没装你们系统，也没连你们楼的无线……它凭什么弹？”
周守义几乎是条件反射要回答“因为是鬼”，可他一张嘴就想起昨晚那两个字——确认——他硬生生把话吞回去，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发抖的气音：“别……别说……”
林逾白压着声音：“别碰它。别点任何东西。”
尤祁的眉头拧得快要打结：“我没想点。我是想截屏，留证据。”
“截屏也算动作。”周守义突然尖声说了一句，声音抖得厉害，像从噩梦里蹦出来的，“昨晚警察就是……动作……他们确认……然后没了……”
尤祁被他这一句吓得脸色更白。他猛地看向林逾白：“他说的是真的吗？”
林逾白想点头，又强行忍住，只说：“昨晚的结果是这样。”
尤祁的喉结滚了滚，眼睛不自觉往右下角瞟。他瞟一眼就像被烫一下，立刻把视线拉回来。可弹窗在那里，你越不看，它越像针扎在余光里。
他艰难地说：“那现在怎么办？不处理，它会一直弹。”
“它会一直弹，直到有人撑不住。”周守义嘴唇发抖，“撑不住就会点。”
林逾白听见周守义这句话，心里发冷——周守义已经被吓得把规律说出来了：窗口不是无限杀人，它是用“烦”逼你自己动手。
尤祁忽然抬起头，语气急促：“那就把电脑关机。”
周守义猛地摇头：“别关！别关！昨晚有人说关机也会敲门……它会换通道！”
尤祁被吼得一滞，火气差点冒出来，又硬压下去。他把手抬起来，像给两人看清楚：“我不点按钮。我只按电源键长按，强制断电。这是物理动作，不是软件确认。”
“物理动作也算处理。”周守义像被触发了某个恐惧按钮，声音更尖，“昨晚警察砸手机也……滴了一声……”
他讲到“滴”的时候整个人一抖，像那声还在耳边。
尤祁的脸抽了一下，显然被“砸手机也会滴”这种荒唐事实逼到边缘。他忽然看向林逾白：“你呢？你怎么看？”
林逾白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不想当“主心骨”。主心骨意味着别人会把“处理责任”交给你。交给你，你就成授权对象，就成流程节点，就成窗口目标。
可他又知道，此刻他不能沉默。尤祁是技术，他需要一个能落地的操作方案；周守义是崩溃，他需要一个能抓住的指令。
林逾白压着嗓子，尽量像在讲防诈常识：“我们不处理弹窗。我们处理弹窗的来源。既然它能控制通道，那就是控制了输出口。你电脑只是一个出口之一。”
“所以？”尤祁问。
“先别让它从你电脑出口说话。”林逾白说，“把电脑合上，但不断电。不要点任何‘确认’相关按钮。把电脑放远，放到屋里最远的位置。”
尤祁皱眉：“这有用？”
“没用也比点了强。”周守义哆嗦着说。
尤祁咬牙，动作很慢很慢地把屏幕往下合，合到只剩一条缝。他不敢完全合死，因为他怕合死会触发系统的睡眠提示、又弹别的确认。他只让屏幕黑在缝里，像把一张嘴捂住但不按下“同意”。
屏幕合上的瞬间，屋里似乎安静了一点。
可下一秒，周守义突然指着尤祁的手机，声音像被掐住：“你……你手机亮了……”
尤祁一愣，猛地摸口袋。手机屏幕自己亮起，锁屏上跳出一行通知：
确认窗口
剩余：1
同样的红字，同样的红色“1”。
尤祁整个人炸了一句脏话：“操！”
他本能想划掉通知，手指抬到一半硬生生停住。因为他看见通知下面有两个按钮：查看/忽略。
按钮意味着选择，选择意味着确认。
他猛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像扣住一只会咬人的虫子。
“它在逼我。”尤祁的声音发哑，“它在逼我按。”
周守义的牙齿开始打架，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它来了…”
林逾白也在抖，只是抖得更隐蔽。
他的手心全是汗，汗把衣角都浸湿。他强迫自己看起来镇定——不是为了装，是为了不让屋里三个人一起崩。三个人一起崩，就一定会有人“处理一下让它停”。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像对付一个会听见的东西：“不要重复它的字。把注意力从屏幕上挪开。”
尤祁咽了口唾沫：“那你说挪到哪？它就在这儿。”
林逾白脑子飞快转动。他想起昨晚——窗口有“剩余次数”。两名警察点了，剩余从2变1再变0，窗口结束，系统冷却。
这意味着：窗口想兑现一次。它想要来换一个人。
可现在屋里三个人都在克制，不点，窗口会怎么办？一直弹，直到有人崩？还是换地方找更容易崩的人？
林逾白想到这里，胸口发冷：楼里还有其他住户。有人会更脆弱、更焦虑、更想快点解决。
“我们得通知别人别点。”周守义突然说，像抓住救命稻草，“在群里说！让大家别碰！”
林逾白的心一沉。
群里通知很合理，但群也是电子通道。你在群里刷“别点确认”，等于把“确认”这个按钮擦得更亮，擦得每个人都想去看自己手机到底弹了什么。
尤祁却立刻点头：“对！群里发公告！我用工程师身份发！让他们别点，别授权！”
他说着就伸手去摸手机。
周守义吓得声音都变尖：“别碰！！！”
尤祁被吼得一僵，手悬在半空，脸色难看：“那怎么办？什么都不做等它吃人？”
“等它冷却。”周守义几乎是哭着说，“撑住就冷却……”
“冷却是因为有人死了！”尤祁终于爆了，压抑了一路的火气冲出来，“你们昨天冷却了，是因为两警察没了！你现在跟我说等冷却？等谁去死？”
这句话像刀一样戳在屋里。
周守义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颤抖，像被刺穿。他不是不知道冷却的代价，他只是不敢说出来。说出来就等于确认：窗口要命。
林逾白的喉咙发紧。他想把尤祁的火压下去，又怕压下去后变成周守义那种麻木“等”。他们需要的是第三条路：不点，但也不等别人去死。
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们不用群。”
尤祁盯着他：“不用群怎么通知？”
“用人。”林逾白说，“用脚。去敲门——不，不敲门。塞纸条。像昨晚我做的那样。”
周守义眼神一颤，像想起什么，喉咙哽住：“纸条……”
“纸条不需要确认按钮。”林逾白说，“也不需要你在屏幕里做选择。你写‘别点’、写‘关机’、写‘别开门’。”
尤祁皱眉：“可现在窗口开了，你出去不会——”
林逾白的背脊一凉。
对，窗口开了。出去意味着走廊里可能再次出现那个“宋启航”，意味着电梯屏、广播可能再次响，意味着你在走动时可能被逼到某个按钮前。
可他也知道，如果不出去，窗口就会去找更脆弱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恐惧压回去，用尽量理性的口吻说：“我不是去按按钮。我去把别人手指从按钮上挪开。”
周守义猛地摇头：“不行！你不能出去！你昨晚看见了……它会——”
“昨晚它要的是确认。”林逾白打断他，声音低，“我不确认，不回应，不接东西。我只塞纸条。”
尤祁看着林逾白，眼神复杂：“你真要出去？”
林逾白没回答“真”或“是”。他只说：“你留在这里，别碰任何屏幕。周队你——”
他转头看周守义，发现周守义的眼神已经崩了，像随时会晕过去。林逾白顿了一秒，改口：“你坐着，别动。”
周守义嘴唇发白：“我……我会害你……”
“你只要不点。”林逾白说。
他说完去厨房拿笔和便签，手抖得写字都不稳。他硬把字写得很大，像写给一个在恐惧里视力会变差的人：
别点任何“确认/授权/核验”
别接陌生电话
把手机扣着或关机
不要开门
写完他才发现自己写了“确认”两个字。他的胃一阵发紧，像犯了禁。他立刻用黑笔把“确认/授权/核验”画了几道粗线，像要把这三个词封起来。
他拿着一叠便签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指尖冰冷。
开门这一瞬间，他的心脏跳得几乎要破胸。他不是勇敢，他只是知道：恐惧不能帮他活，只有行动能。
他打开防盗链，只开一条缝，先看走廊。
走廊很安静。
没有实体，没有敲门，没有话术。灯也没有闪。电梯屏看不见，因为角度被墙挡住。
但安静里有另一种东西：一种被盯着的感觉。像你站在猎场边缘，草丛里有眼睛。
林逾白咬牙，把门开大一点，踏出去。
第一户：1208。门缝里透着光，有人明显没睡好。林逾白没敲门，只把纸条从门缝塞进去，动作很快，像塞一张罚单。
第二户：1205。门口地垫上还有昨晚的脚印。纸条塞进去。
第三户：1203。林逾白的动作停了一秒——昨晚有人在1203“用掉”。他不知道这户现在还有没有人。他不去确认，只把纸条塞进去，像对一扇普通门履行一样的动作。
塞到1202时，门内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哭声一出，林逾白心里一阵发紧。哭声会引来开门，会引来手机，会引来确认。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贴着门板压低声音：“别开门。我塞纸条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说话是回应，回应是参与。
他屏住呼吸等了一秒。门内没有回应，哭声倒是低了一点，像有人捂住孩子嘴。
林逾白的背脊全是冷汗。他继续塞完剩下几户，转身往回走。
走到电梯口时，他看见了那行红字。
电梯屏幕亮着：
确认窗口
剩余：1
红色的“1”像一滴血悬在那里。
林逾白的视线被它勾住了一瞬。他立刻把目光移开，像移开一块会灼伤眼睛的铁。他不按按钮，不靠近屏幕，甚至不在心里念那行字。
可就在他绕过电梯口时，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滴。”
不是他按的。
是某户门内，像有人手机误触了按钮，发出提示音。
那一声比任何时候都轻，却像枪响。
林逾白的血一下凉透。他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门——但他立刻停住，不敢盯门牌号，不敢确认是哪一户。
他只听见门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崩溃哭声：“我没点！我真的没点！它自己——”
哭声戛然而止。
像被剪断。
走廊灯“滋”地跳了一下，电梯屏的红字瞬间变化：
剩余：1→0
林逾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被人捏住气管。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耳朵里狂跳，跳得发痛。
窗口被兑现了。
他没有冲过去开门救人，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他能救的方式。开门只会让更多人参与。参与只会换来更多回执。
广播没有响，但那句熟悉的礼貌话术像从空气里轻轻补了一句：
“谢谢配合。”
林逾白僵在原地，指尖冰冷到失去触感。然后，他强迫自己转身，快步回到1207。
门关上，链条扣回去，“咔哒”一声，像最后一口气。
他背靠门板，整个人滑坐到地上，手里的便签散落一地。他终于不装了——胸口剧烈起伏，眼前发黑，胃里一阵阵痉挛。他想吐，想哭，想砸墙，想把“确认窗口”那四个字从世界上撕掉。
可他一声都不敢发出来。
因为他知道，声音也可能变成媒介。
客厅里，尤祁和周守义都盯着他。
尤祁脸色惨白：“发生什么了？你听见滴了吗？”
林逾白抬起头，嘴唇发白，吐出三个字：
“用掉了。”
周守义的肩膀猛地垮下去，像被抽走骨头。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直接掉下来：“又少一个……”
尤祁狠狠骂了一句脏话，拳头砸在沙发上：“这他妈到底是什么！”
林逾白闭上眼，靠着门板，声音哑到几乎听不见：
“窗口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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