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玉溪的“转机”来得很突然。
那天,饭馆里来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火红的衣裙,腰间挂着一串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她生得还美,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顾盼之间满是灵动。
她一进门,整个饭馆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看她。
商玉溪也看了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洗碗。
他现在对女人没兴趣。
女人离他还远。
那女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桌子菜。老板娘亲自端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不住地奉承:
“陈大小姐可是贵客,这菜是咱们店的招牌,您尝尝,尝尝……”
那女子尝了一口,皱皱眉,放下筷子。
“不好吃。”
老板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女子也不管她,目光在饭馆里扫了一圈,落在后厨门口那个低头洗碗的背影上。
“那是谁?”
老板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撇撇嘴:“一个洗碗的。穷鬼,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不要工钱?”那女子来了兴趣,“这么傻?”
“傻得很。”老板娘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跟个木头似的。”
那女子眼睛亮了起来。
木头?
有意思。
她站起身,往后厨走去。
商玉溪正埋头洗碗,忽然觉得眼前一暗。
他抬起头,看见那张绝美的脸正凑在自己面前,近得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
他愣住了。
那女子歪着头打量他,像在看一只奇怪的动物。
“你叫什么名字?”
“商……商玉溪。”
“商玉溪。”她念了一遍,点点头,“我叫陈情儿,你记住了。”
商玉溪看着她,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陈情儿也不解释,只是笑眯眯地说:“以后我天天来吃饭,你给我洗碗。”
说完,她转身走了,铃铛叮当作响。
商玉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的直觉没有错。
从那天起,陈情儿果然天天来。
一来就点一堆菜,吃两口就放下,然后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洗碗洗得不干净,让她没胃口。
商玉溪不吭声,她说她的,他洗他的。
发作完了,陈情儿走了。第二天又来,接着骂。
商玉溪始终不吭声。
老板娘有一天偷偷跟他说:“你知道那姑娘是谁吗?”
商玉溪摇头。
“红花教的人!”老板娘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惧意,“她师傅红花女会邪法,千里外取人首级,杀人不眨眼的!你可别惹她,她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然小命不保!”
商玉溪点点头。
红花教是正是邪、是好是坏,红花女想杀谁、不杀谁,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个洗碗的。
他不争,不反抗就是。
---
陈情儿的刁难,一天比一天离谱。
第一天,她让他把碗洗三遍。
他洗了三遍。
第二天,她让他把碗洗五遍。
他洗了五遍。
第三天,她让他把碗洗十遍。
他就洗十遍。
陈情儿看着他老老实实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没意思。
“喂。”她走过去,踢了踢他的凳子,“你怎么不生气?”
商玉溪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生什么气?”
“我故意刁难你啊!”陈情儿瞪大眼睛,“你看不出来吗?”
商玉溪沉默了一会儿,说:“看出来又怎样?”
陈情儿愣住了。
看出来又怎样?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小到大,她想刁难谁就刁难谁,那些人要么求饶,要么反抗,要么躲着她。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明知道她在刁难,还是一声不吭地照做。
“你……你就不会反抗一下?”
商玉溪摇摇头。
“反抗了,你就不刁难我了?”
陈情儿想了想,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商玉溪低下头,继续洗碗,“反正都一样。”
陈情儿怔怔地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人,太奇怪了。
她不罢休。
第二天,她让老板娘出头,要他去山上采一种草药。那草药长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
商玉溪去了。
天黑的时候,他回来了,满身泥土,手上脸上都是划伤,怀里抱着那株草药,小心翼翼地递给她。
陈情儿接过草药,看着他那一身的伤,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你……你会摔死知不知道?”
商玉溪点点头。
“那你还去?”
商玉溪看着她,说:“你们让我去的。”
陈情儿被噎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憋出一句话:“我们让你去死你也去?”
商玉溪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很久,才慢慢说:“我不会去死,你们也不会让我去死的。”
陈情儿愣住了。
那一刻,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他不怕她。
他不怕任何人!
除非他知道那人会真的想害死他。
他怎么判断吧?
他看上去又蠢又笨的。
她不知道。
她想知道。
---
陈情儿想再看看,商玉溪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这天,她让他去偷隔壁家晒的腊肉。
商玉溪站着没动。
“怎么?不去?”陈情儿挑眉,“怕了?”
商玉溪摇摇头:“偷东西不对,我不会做。”
陈情儿差点笑出声来。
不对?
这人居然跟她讲道理?
“你跟我讲道理?”她凑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说,“你知道我是谁吗?红花教的。我们的人,不会讲道理,我们的拳头大,这就是道理”
商玉溪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知道。但你让我偷东西,我还是不会去。”
陈情儿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拒绝。
想了想,她眼光一亮,笑道:
“你不去,我就告诉老板娘,说你偷看她洗澡。她会赶走你。”
商玉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我不怕。”
“我知道你没有。”陈情儿笑得更开心了,“但老板娘信不信,那就不好说了。”
商玉溪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陈情儿以为他会妥协,像以前一样,默默去做她让他做的事。
可他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她,说:“那我走好了。”
陈情儿愣住了。
“走?走去哪里?”
“不知道。”商玉溪说,“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站起身,真的往后门走去。
陈情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慌了。
“喂!”她追上去,“你站住!”
商玉溪没停。
陈情儿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你……你至于吗?不就是偷块腊肉吗?我又不是真的要你去偷!”
商玉溪停下来,回头看她。
陈情儿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别过脸,小声嘟囔:“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商玉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是个废人。”
“什么?”
“无法修炼,有家难回,父亲惨死,妹妹不见,我只能看着,等着。”他说了。
忍不住,毕竟还年轻。
当承受太多后,已在崩溃边缘。
陈情儿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果然有故事。
这个人,心中有想法。
他在坚持,而且坚持了很久。
这种坚持,在她从小到大认识的人里,一个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他有点不一样。
---
从那天起,陈情儿不再刁难他了。
她还是会天天来饭馆,但不再骂他,也不让他去做那些离谱的事。
她只是坐在窗边,托着下巴看他洗碗,一看就是半天。
商玉溪被她看得不自在,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你洗个碗怎么那么慢?”她忽然开口。
商玉溪抬起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抢过他手里的碗,往水池里一扔。
“别洗了,陪我出去走走。”
商玉溪看着那一池没洗完的碗,面露难色。
“老板娘会骂的。”
“让她骂。”陈情儿拉着他的袖子就往外走,“她敢骂你,我就把她店烧了。”
商玉溪被她拽着出了门,心里七上八下。
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两人沿着小镇的石板路慢慢走着,谁也没说话。夕阳西下,把整条街染成金红色。
“喂。”陈情儿忽然开口。
“嗯?”
“你……和我说说,你家里人的事。”
商玉溪脚步一顿。
沉默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不想说了。”
“不想说?”陈情儿转头看他。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忽然有些后悔问这个问题。
“那……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商玉溪摇摇头。
“不知道。我就是个废材。”
“不知道?”陈情儿瞪大眼睛,“废材也不能混日子。”
“我能干什么?”商玉溪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以前在家里,父亲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后来父亲死了,妹妹不见了。我没有一点修为,我根本不能修炼,出来之后,能干什么?活着就行了。”
陈情儿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这个人,活得太苦了。
这个人并不想这样活着。
她忽然想起师傅红花女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天生就是受欺负的命,一辈子翻不了身!
可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该受欺负?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开口。
“喂,你想不想报仇,想不想修炼?”
商玉溪一愣。
“报仇?修炼?”
“你父亲被人杀了,你就不想报仇?”陈情儿盯着他,“你就这么算了?这么放弃了?”
商玉溪沉默了。
报仇?
修炼?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
但想有用吗?
陈情儿看着他的表情,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她撇了撇嘴,说:“你不能修炼,对不对?”
商玉溪点头。
“试过吗?”
“试过。”商玉溪说,“小时候父亲请人来测过,说我根骨太差,经脉堵塞,没法修炼。”
陈情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商玉溪抬起头,看着她。
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传说蛟渡劫化龙后的精血,可以易经洗髓,重塑根骨。”
商玉溪怔住了。
蛟化龙,龙之血?
那是传说中的东西,据说只有元婴期以上的修士才能猎杀蛟妖,而成龙后更是渡劫大能般的存在了,寻常人连见都见不到。她,哪来的蛟龙血?
陈情儿看出他的疑惑,哼了一声:“你别管我从哪弄。你就说,你想不想?”
商玉溪看着她,看了很久。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认真。
是关心。
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热流,眼眶微微发酸。
“想。”他哑声道。
陈情儿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明天。”她头也不回地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商玉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那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他不知道那盏灯会照亮什么。
但他知道,他想跟着那盏灯走。
---
陈情儿是个孤儿,为红花女收养,从记事起,就在红花教中长大。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想知道。
对她来说,师父红花女就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红花教起自东南沿海兴,曾占据一座名为“霞屿”的海岛。
岛上奇花异草遍地,四季如春,与外界的血雨腥风恍如两个世界。
红花女继教主位后,野心勃发,开始极踏足内陆,现更是将总坛迁来湘西山间,广传教义,收徒甚多。
陈情儿有时会问:“师父,咱们红花教算什么?正道还是邪道?”
红花女总是淡淡一笑:“什么道都不算。咱们就是咱们。”
陈情儿不明白,但也不再问。
她只知道,师父对她极好,要什么给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教里的人都说,她是师父的掌上明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陈情儿被惯得无法无天,十二岁就敢骑在那条蛟龙头上满岛乱窜。
那条蛟龙,其实早已化形,更有人名——焦挺。
--
焦挺是一头化形完全的蛟龙,其血堪比传说中的真龙!
但为红花女的缚龙索所困,只能以本体丑相示人。
八百年前,它还是东海深处一条普通的蛟,机缘巧合吞了一株千年朱果,开启了灵智。
又修炼五百年,终于褪去蛟身,化形成人。
化形之后,它给自己取了个名字——焦挺。
焦挺生得高大威猛,浓眉大眼,一张方脸棱角分明,看着倒是堂堂正正。可只有熟悉它的人才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怎样一副心肠。
蛟龙天性淫恶,焦挺虽化形成人,本性却丝毫未改。
它在东海一带为祸多年,糟蹋了不少女子。
百余年前,红花女出游,碰上它正在欺凌一个渔家女,一怒之下出手,用缚龙索将它擒下。
按红花女当时的脾气,本该当场斩杀。但那渔家女跪地求情,说焦挺虽恶,却也是她的救命恩人。
原来这焦挺虽说淫恶,但也知道救人危急。
其利用控水之能,活了不少台风海难下的百姓。
红花女犹豫再三,最终没有下手,只是将它带回了霞屿,用缚龙索束缚在岛上,让它养性修身。
百余年过去,焦挺表面恭顺,心里却从未放下过那些龌龊念头。
尤其是对陈情儿。
这丫头从小在它背上长大,骑在它头上作威作福,它早就恨得牙痒痒。可恨归恨,它更馋。
小丫头生得太美了。
从小到大,它看着她一天天长大,从黄毛丫头长成明艳少女,心里那团火就越烧越旺。好几次它都想——
可它不敢。
红花女的缚龙索,是上古异宝,专克龙族蛟属。只要那根索子在,它就翻不出红花女的手掌心。
它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
陈情儿最近有心事。
自从遇见那个叫商玉溪的傻小子,她心里就老是想起他。想起他那张木讷的脸,想起他笨笨的样子。
她要帮他,把他“变废为宝”。
蛟龙血,可以易筋洗髓,让他能够修炼。
可蛟龙血从哪来?
霞屿上就有一条现成的蛟龙。
焦挺。
陈情儿不是不知道焦挺是什么货色。从小到大,师父不知叮嘱过她多少次——离焦挺远点,它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虽然不怕它,却也从来不跟它多打交道。
可现在,她需要它的血。
她想,要不要求师父?
可师父会答应吗?焦挺是师父的坐骑,虽然不待见它,好歹也有百余年的交情。
师父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傻小子,取焦挺的血吗?
而且红花女现在性情有变,变得深沉,变得有些让人看不懂了。
陈情儿不知道。
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先不求师父。先自己想办法。
焦挺不是怕缚龙索吗?那东西的控法自己也会。
她可以趁师父闭关的时候,偷偷去找焦挺,威逼利诱,弄一点血出来。
一点就行。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
可她不知道,焦挺等机会,也已经等了很久了。
脱离控制,并劫掠陈情儿!
---
红花女闭关了。
近几十年,天劫到来的兆头愈发明显,她需要做出选择了。
每月十五,是她例行闭关的日子,少则三日,多则七日。
这期间,事务都由教中长老打理,焦挺则被缚龙索束缚在后山的潭中,不得擅离。
陈情儿等到十五这日,入夜之后,悄悄往后山摸去。
月明星稀,凉风习习。
后山有一处深潭,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潭边立着一根石柱,柱上缠着一道金光闪烁的绳索,另一端没入潭水之中。
那就是缚龙索。
陈情儿走到潭边,清了清嗓子,朝潭中喊道:“焦挺!出来!”
潭水翻涌,一颗巨大的头颅探出水面。
那是一颗龙头,生着两只犄角,一双竖瞳在月光下闪着幽绿的光。它盯着陈情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雷:
“小丫头,来找我做什么?”
陈情儿被它看得有些发毛,但面上不显,叉着腰道:“本姑娘有事找你商量。”
“商量?”焦挺冷笑一声,“你跟我商量什么?”
陈情儿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我要你的血。”
焦挺愣住了。
“我的血?”
“对。”陈情儿说,“一点点就行。你给我,我记你一个人情。”
焦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沉,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潭水都起了涟漪。
“小丫头,你知道我的血是干什么用的吗?”
陈情儿当然知道。
蛟龙血,可易筋洗髓,重塑根骨。
但取血的过程对蛟龙来说极为痛苦,需以利刃刺入心脉,取心头精血。寻常蛟龙被取一次血,要修养三年五载才能恢复。
“我知道。”她说,“但我只要一点点,不会伤你太狠。”
焦挺盯着她,幽绿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要我的血,给谁用?”
陈情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个朋友。”
“朋友?”焦挺又笑起来,“什么样的朋友,值得你冒险来求我?”
陈情儿不想跟它多说,只是道:“你给不给?”
焦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它缓缓沉入水中,只留两只眼睛在水面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可以。”它说,“但你得下来拿。”
陈情儿一怔。
“下来?”
“我的血离体即凝,需当场取用,以玉瓶盛放。”焦挺的声音从水下传来,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你下来,我亲自取给你。”
陈情儿犹豫了。
她知道不该下去。
可她又想,缚龙索还在,焦挺翻不了天。就算它想使坏,她也有办法脱身。
她咬了咬牙,纵身跃入潭中。
---
潭水冰冷刺骨。
陈情儿屏住呼吸,往深处潜去。潭水碧绿,视线模糊,她只能隐约看见前方有一个巨大的黑影,静静盘踞在潭底。
焦挺。
她游近了些,正要开口,忽然觉得脚踝一紧。
她低头一看——一只手,正死死攥着她的脚踝。
那手青筋暴起,五指如铁钳,把她往下拽!
陈情儿大惊,拼命挣扎,可那只手力气太大,她根本挣不脱。
她被拖着一路往下,越往下越暗,越往下越冷,最后被狠狠按在潭底的岩石上。
一张脸凑到她面前。
焦挺的脸。
它已化成人形,赤裸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那双幽绿的竖瞳此刻近在咫尺,死死盯着她,瞳孔中燃烧着贪婪的火焰。
“小丫头。”它舔了舔嘴唇,“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陈情儿心头大骇,想喊,一张口却灌进一口冰冷的潭水。她拼命挣扎,一掌拍向焦挺面门,却被它轻而易举攥住手腕。
“缚龙索?”焦挺冷笑,“那东西困得住我的妖身,可困不住我的元神。只要我不离开这潭水,它就是根没用的绳子。”
陈情儿这才明白,自己中了圈套。
她想反抗,可她的修为在焦挺面前根本不够看。就算其无法动用妖身,可人形也有元婴期的修为!
她一个金丹未成的小丫头,怎么可能是对手?
焦挺把她按在岩石上,俯下身,那张丑陋的脸离她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潭底淤泥中猛地冲出!
是一个女子。
她冲出的一瞬间,周身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将潭水隔绝在外。
其凌虚而立,冷冷看着焦挺,目光如霜。
焦挺愣住了。
“你是何人?”
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抬手一指。
一道金光从她指尖射出,快若闪电直取焦挺眉心。
焦挺大惊,松开陈情儿,翻身躲避。那金光擦着它的脸颊飞过,在它脸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
焦挺又惊又怒,狂吼一声,将身往下一扑回归妖身。
一条十余丈长的黑色蛟龙出现在潭中,张开血盆大口,朝那女子扑去!
那女子身形一闪,已带着陈情儿跃出水面。
两人落在潭边,陈情儿浑身湿透,大口喘息,惊魂未定。她抬头看向那女子,只见她生得极美,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冷冽之气,让人不敢亲近。
“你……你是谁?”
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扭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陈情儿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她想不起来。
潭水翻涌,焦挺冲出水面,重新化成人形落在地上。它捂着脸上的伤口,死死盯着那女子,眼中满是忌惮。
“元婴期?”它咬牙切齿,“你是何人?红花教中没有你这号人物!”
那女子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我们走。”
陈情儿一怔。
“走?”焦挺狞笑起来,“擅闯我教,伤了我还想走?你当我焦挺是好欺负的?”
它猛然出手,一掌拍向那女子!
那女子身形微动,已带着陈情儿退到三丈之外。焦挺一掌落空,更加恼怒,周身妖气暴涨,想再次扑上。
那女子眉头微皱,抬手一指,又是一道金光射出。这一次焦挺有了防备,侧身躲过,同时一爪抓向她面门。
那女子单手抱着陈情儿,行动不便,只能闪避。焦挺攻势如潮,逼得她节节后退。
陈情儿急道:“你放开我!我用缚龙索伤它!”
---
那女子带着陈情儿飞出数十里,落在一处无人的山头上。
陈情儿双脚落地,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着山石站稳,大口喘息,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她抬起头,看向那女子。
月光下,那女子静静站在崖边,衣袂飘飘,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金光。
陈情儿忽然想起来了。
她见过她。
在梦中。
“你……你是菲儿姐姐?”
陈菲儿——花姑子所占据的肉身!
情儿幼小时认识的一位姐姐,同为孤儿的她们曾经在一起相依为命过,后来分别为人收养……
“你认错了,我叫花姑子。”花姑子没有转身,却无情地打断了她的朦胧回忆。
“你……”陈情儿瞪大眼睛,“你是花姑子?”
这个名字让她一下子忘了“菲儿姐姐”,因为想起了玉溪哥哥。
花姑子转过身来,微微颔首。
陈情儿愣住了。
她怎么会来这里?
她怎么这么厉害?
她怎么这么年轻漂亮?
她怎么会救自己?
她……
花姑子看着她的表情,淡淡道:“我知道你想知道很多。不必问,我只是恰好路过,恰好救了你,无关乎其他。”
“恰好路过?”陈情儿不信,“恰好从潭底路过?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花姑子没有解释,只是转过身,望向太阳即将落下的地方。
陈情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无数疑问,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沉默持续了很久。
花姑子忽然开口:“你招惹那蛟龙干嘛?”
“她不知道我为了他?”陈情儿心头一跳。
见她没有回答,花姑子皱眉欲走,可又想到那丝未断的因果。
“你叫情儿吧,我可以帮你做件事,快说,力所能及的。”
陈情儿看着她,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你……你知道商玉溪在哪里吗?”
“商玉溪?”花姑子一愣,不过她很快推算到了,“你和他……你是为了他?龙血?一定是了……”
她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你……你们……太年轻了。”
陈情儿愣住了。
年轻?年轻不好吗?
她忽然想起商玉溪说过的话——父亲续弦,后母待他不好,把他赶出了家门。
后母,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她警惕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
花姑子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别怕。”她说,“我不害他,更不会害你。”
陈情儿不信。
花姑子也不指望她信,只是淡淡道:“他父亲不是我杀的。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杀人这种事,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
陈情儿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来干什么?”
花姑子没有回答。
她望向远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我来……是因为一个故人。”
---
那个“故人”,是红花女。
花姑子出关之后,修为大进,已臻元婴。商家那件东西于她已是可有可无之物。
当她听说红花教崛起和红花女的一些事迹后,觉得应该和百花教有些关联。
是当年逃出的同门回归?还是曾经的某位归隐前辈重新出山?
她是来确认的,也是来了最后这几段因果的。
而她所修《地玄经》有一套神奇的遁术,土遁地行。
花姑子潜行而来,本是去红花女修炼洞府的,可她却感应到了另一条因果线正在剧烈拉扯,她便向后山来了。
就这样,她看见了陈情儿遇危。
那张年轻又美丽的脸,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她每天都要面对,每天都想忘记的人。
陈菲儿,她现在的肉身!
也是陈情儿的亲姐姐!
这对姐妹自己都忘记了彼此,因为父母离异、分开时幼小,因为修为境界不够,因为命运过于多舛。
她想,这就是天意。
于是她出手了。
---
商玉溪看着陈情儿,目光里满是牵挂。他上上下下打量她,见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你……我担心你。”
陈情儿脸一红,别过头去:“谁要你担心!”
商玉溪没有争辩,他又看向花姑子。
四目相对,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商玉溪才开口,声音很轻。
“谢谢。”
花姑子怔了一下。
谢谢?
她以为他会恨她,会质问她把妹妹弄到哪里去了。可他什么都没有,只是说了一声谢谢。
她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潭清水。
“和他的有些像……”
她忽然想到了另一个男人,样子普通而眼神干净。
“不必谢我。”她移开视线,“我只是……顺手。”
“他那天也是顺手救了我吧?”地想。
商玉溪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花姑子看着他和陈情儿,心中忽然有了一股冲动,牺牲下自己,成全下别人的冲动。
不是心血来潮,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开始打碎,有什么东西开始泛滥。
“爱心?”
多么可怕的东西!
怎么能出现在百花教圣女的身体里?
她想起了那气息,让她想及就脸红的气息,是它们改变了她,从里到外。
“哼!太过分了,没有经过人家同意就……”
她想着,脸慢慢红了。
双修不神秘,对低阶修者来说,肉体结合后,灵魂感知就行。
双修很神奇,对大能们来说,气感相成,灵魂交融,天人互应,大道显形!
花姑子“受”到的显然是后者。
身为圣女,她的灵魂修为并不低,百年前就是元婴中期了。而那个人,那个人在五百年前就是另一个境界了!
花姑子想了会儿,然后望向远处远方。
“我帮你们去取龙血。”她说。
陈情儿愣住了。
“你?”
“嗯。”
“可那是化形的蛟龙,就算为缚龙索所困,也不是普通元婴期能击败的。”
花姑子没有回答,她看向商玉溪。
“取了龙血,你我之间的因果,便清了。”
商玉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止住。
“你们就在这里等。”她说。
说罢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晨曦中。
陈情儿怔怔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她……她为什么?”
商玉溪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
花姑子来到那潭边时,天已大亮。
潭水碧绿如旧,石柱上缚龙索金光闪烁,没入潭水之中。她站在潭边,淡淡开口。
“出来。”
潭水翻涌,焦挺巨大的头颅探出水面。
它看见花姑子,先是一愣,随即狞笑起来。
“又是你?怎么,昨日没死成,今日来送死?还是寂寞难耐,想和本王乐呵乐呵?”
花姑子没有理会它的嘲讽与淫行,只是淡淡地道:“我来取你的血,是让我动手,还是自己献上?”
焦挺愣住了。
随即,它放声大笑。
那笑声震得潭水翻涌,震得山石滚落,震得整个大山都在颤抖。
“取我的血?”它笑得前仰后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我都是元婴期,但我是巅峰妖修,你能赢我?”
花姑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掌心亮起一团黄光。
焦挺笑声渐止,盯着那团黄光,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这女人功法神奇,法力也很早精纯,绝对有过奇遇。
昨日那一指,已让它吃了大亏。今日若真打起来,胜负难料。
但它不怕。
这里是它的地盘。
它在这里锁了很多年,每一寸潭水、每一块岩石,都浸透了它的气息。
在水里或潭边,它的战力至少提升三成。
“来吧。”它缓缓沉入水中,只留两只幽绿的竖瞳在水面上,“让我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话音落下,潭水猛然炸开!
一条十余丈长的黑色蛟龙冲天而起,张开血盆大口,朝花姑子当头咬下!
花姑子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十丈之外。她凌空而立,双手结印,周身黄光大盛。
《地玄经》第二层——厚士无垠,来去自如!
她的身影忽然消失,只剩漫天黄光飘散,而下一刻花姑子已出现在蛟龙头顶,一掌拍下!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
焦挺躲闪不及,被一掌拍在头顶,痛得狂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往下坠去。
但它毕竟是有千年道行的化形蛟龙。坠落的瞬间,它尾巴一甩,狠狠抽向花姑子!
花姑子急退,黄光掩映,轰然震响中,人已倒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