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
昆仑山深处,有一处绝壁,高万仞,如刀削斧劈。
绝壁之上,有一座古墓。
商玉溪和陈情儿站在绝壁下,仰头望着那几乎垂直的崖壁,陈情儿的脸色有些发白。
“你确定是在上面?”
商玉溪点点头:“爹给的地图,标的就在这里。”
“你爹?”陈情儿翻了个白眼,“你爹埋了一百多张,九十八张都是假的。这张要是也假的,咱们就又白跑一趟了。”
商玉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绝壁。
他虽说借龙血易了筋骨和经脉,然而没有合适功法和明师引导,修炼起来如同蜗牛在爬。
他先是偷偷潜回家中,翻遍整个院落,才找到一处暗室,发现这些地图,然后开始依图寻宝。
一连两年,他和陈情儿走遍了半个中国。从东海昆仑,从荒漠到冰原,吃的苦头比之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陈情儿有时候觉得,这个人不像人,倒像是一头驴——闷着头往前走,打死不回头。
可就是这头驴,让她放不下。
“走吧。”商玉溪忽然开口,“上去看看。”
“上去?”陈情儿瞪大眼睛,“这怎么上去?飞上去?我可背不动你。”
她自己勉强可以借器飞腾,但带个人,带不动。
商玉溪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崖壁前,伸手扣住一道石缝,开始往上爬。
陈情儿愣住了。
“你疯了?”她冲上去拦住他,“这是万仞绝壁!摔下来会死的!”
商玉溪没有动,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去上面等我。”
陈情儿被他看得一愣,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爬上去三丈高了。
“商玉溪!”她跺了跺脚,一咬牙,忙控器借风跟上去,随时准备去接,也不想接不住两个人掉下去会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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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爬了一天一夜。
中间无数次险些坠落,商玉溪无数次被崖壁上的尖石划得鲜血淋漓,无数次累得几乎抓不住石缝。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爬到了绝壁顶部。
那是一座平台,平台尽头,是一座石门。
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符号——一朵半开的花。
陈情儿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商玉溪更是手上血肉模糊,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可他没歇,只是站在石门前,静静地看着那个符号。
“怎么进去?”陈情儿问。
“应该是我的血,但我怕龙血影响……”
商玉溪摇摇头,开始尝试。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两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走了不知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室。
石室正中,立着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玉盒。
玉盒旁边,坐着一具白骨。
“就是那儿!”陈情儿眼睛一亮,拉着商玉溪就往前走。
刚迈出一步,石室中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啸声。无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张牙舞爪地扑向两人!
“阴魂!”陈情儿脸色一变,双手连挥,一道道火光从她掌心飞出,将那些黑影逼退。
可黑影太多了,杀之不尽。她一个人护不住两个人,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商玉溪忽然挡在她身前。
“你干什么?”陈情儿大惊。
商玉溪没说话,只是张开双臂,死死护住她。那些黑影扑到他身上,撕咬他的血肉,他咬牙忍着,一动不动。
“商玉溪!”陈情儿眼睛红了,“你在干嘛?”
商玉溪摇了摇头。
这些阴魂并不能真的撕咬下他的血肉,但痛感却深入骨髓。
他没有退,没有躲,只是死死挡在她身前,像一座山。
陈情儿看着他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涩。
这个傻子。
这个傻子……
她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双手结印,轰然引爆。
血光炸开,那些黑影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纷纷消散。
她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灵力干枯,血气衰竭。
商玉溪回身一把抱住。
“情儿!你快醒醒!”
她他睁开眼,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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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三夜,陈情儿才恢复如初,两人饿了就啃点止饥丹,渴了就喝雪融水,困了就靠在一起眯一会儿。
“你怎么……没去拿经书?”
“我等你,咱们一起。”
两人走到石台前。
玉盒静静躺在那里,仿佛等待了千年。
商玉溪伸手,打开玉盒。
里面是一卷金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古篆。那些古篆他一个都不认识,可不知为什么,只是看着,就觉得心中一片宁静。
陈情儿凑过来看,看了半天,皱起眉头。
“这写的什么?我怎么看不懂?”
商玉溪摇摇头。
“我也看不懂。”
“那怎么办?”
商玉溪沉默了一会儿,将金帛小心卷起,收入怀中。
“回去慢慢看。”
两人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那具白骨忽然开口了。
“等了八百年,终于有人来了。”
陈情儿吓得差点跳起来,商玉溪也浑身一僵,却下意识护在她身前。
白骨缓缓抬起头,两个空洞的眼眶盯着他们。
“不必怕。老夫只是一缕残魂,等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一个有缘人。”
商玉溪定了定神,沉声道:“前辈是……”
“老夫是谁不重要。”那声音悠悠道,“重要的是,你们拿到了《人玄经》。这部经书,与其他两部不同。它不修灵力,不修道法,只修本心。”
商玉溪一怔。
“只修本心?”
“不错。”那声音继续道,“《天玄经》修天道,夺天地造化;《地玄经》修地道,悟万物生灭。而《人玄经》——修人道,问本心真伪。三经之中,它最难修,也最重要。因为……”
它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幽远。
“心不正,则道不成。心有伪,则天翻地覆。”
商玉溪怔怔地听着,似懂非懂。
那白骨骷髅看着他,看了很久。
“年轻人,好好修这部经书,日后自见分晓。”
话音落下,白骨化作飞灰,消散在虚空中。
石室中一片寂静。
陈情儿愣了半天,扯了扯商玉溪的袖子。
“它说的什么意思?”
商玉溪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从今往后,他的路,不一样了。
两人离开昆仑,回返故土。
一路上,商玉溪一直在想那白骨的话。
心不正,则道不成。
心有伪,则天翻地覆。
他想起自己这二十年,想起父亲的打骂,想起后母的冷漠,想起被赶出家门后的种种苦难。他从来没有怨过谁,恨过谁,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是因为他天生就傻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苦难,好像没有把他压垮。
他还活着。
还在往前走。
还有一个人,愿意陪着他。
他看向身边的陈情儿,她正撅着嘴抱怨山路难走,脸上却带着笑。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回到那个小镇,他们却发现——
红花教已经解散了。
人去楼空,只剩几间空荡荡的屋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陈情儿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师父……”
她冲进屋中,到处寻找。找遍了每一个角落,也没有找到红花女的影子。
只有一枚玉符,感应到她的气息,浮现出来。
“情儿吾徒:
见符如面。
为师有要事在身,需远行一段时日。红花教从今日起解散,你也不必再回来。
这些年,为师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性子野,爱闹,但心不坏。日后跟着那个姓商的小子,好好过日子,莫要再惹是生非。
若有机缘,日后自会相见。
勿念。
师父留”
陈情儿看完信,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师父……师父不要我了……”
商玉溪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不要你。”他说,“她只是有事要做。”
陈情儿伏在他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商玉溪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外面,山风呼啸。
红花教,就这样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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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那山谷不大,南向开口,三面环山,谷底还有一汪清潭。春天有花,夏天有荫,秋天有果,冬天有雪,四季分明,与世隔绝。
久了,陈情儿给这地方取了个名字——忘忧谷。
“忘忧?”商玉溪问。
“嗯。”陈情儿看着山谷,眼睛亮亮的,“从今往后,什么烦恼都忘了,就在这儿好好过日子。”
商玉溪看着她,傻傻一笑。
“好。”
两人在山谷中住下,商玉溪每日研读《人玄经》,陈情儿则在修炼之余,打猎采果,饱腹充饥。
日子天天平淡,却踏实无比。
可《人玄经》的修炼,并不顺利。
商玉溪捧着那卷金帛看了无数遍,上面的古篆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可奇怪的是,每次看的时候,心里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像是有什么声音在心底回响。
他试着按照那些古篆的笔画运气,灵力纹丝不动。他试着冥想入定,什么也感应不到。
整整一年,毫无进展。
陈情儿急了。
“这什么破经书?是不是假的?”
商玉溪摇摇头。
“不是假的。”
“那你怎么修不了?”
商玉溪沉默了很久,说:“可能是我太笨了。”
陈情儿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
这个人,从来不抱怨,从来不气馁,不管遇到什么难事,都是默默地承受。可她知道,他心里一定也不好受。
“那你慢慢修。”她说,“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
商玉溪点点头。
他继续看经书,继续尝试。
一年,两年,三年。
还是毫无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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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春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陈情儿进山打猎,遇到一头受伤的妖兽——红毛风狼,虽说只有相当于筑基期的实力,可发了狂,不知进退,横冲直撞。
她躲闪不及,被撞倒在地,腿上被獠牙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她挣扎着站起来,控器飞行都难,歪歪斜斜地往回逃。
妖狼在后面追,越来越近。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商玉溪忽然出现在前面。
他挡在她身前,赤手空拳,迎向那头风狼。
陈情儿尖叫:“你干什么!快躲开!”
商玉溪没有躲。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头冲过来的野猪,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野猪冲到面前,他忽然抬手。
那一瞬间,陈情儿看见商玉溪周身亮起一层淡淡的白光。那白光极淡,淡得像随时会消散,可野猪撞上去的刹那,却发出一声惨叫,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陈情儿愣住了。
商玉溪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看着那层缓缓消散的白光,眼中满是茫然。
“我……”
陈情儿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你没事吧?你怎么样?”
商玉溪摇了摇头。
“我没事。”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年,他一直在试图用灵力催动《人玄经》,可《人玄经》根本就不修灵力。
它修的,是本心。
心正,则道成。
心有伪,则天翻地覆。
刚才那一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护住她。
没有任何杂念,没有任何犹豫,只有最纯粹的愿。
于是,有东西动了。
那东西叫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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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商玉溪的修炼一日千里。
他不再试图理解那些古篆,不再刻意运气行功,只是每日静坐,问自己的本心。
我是谁?
我为谁?
我要什么?
我为什么要?
那些问题,有些有答案,有些没有。可每一次问,心里都会多一分清明,多一分笃定。
秋天,商玉溪正在潭边打坐,忽然睁开眼。
他感应到了。
山谷里来了两个人。
两股强大的气息,正从谷口缓缓靠近。
他站起身,望向谷口的方向。
陈情儿也从屋中出来,站在他身边,警惕地看着那边。
两道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一个冷艳如霜,眉宇间带着凛然之气。
一个端庄秀丽,目光凌厉如刀。
花姑子。
红花女。
陈情儿愣住了,然后眼眶一下子红了。
“师父!”
她冲过去,扑进红花女怀里。
红花女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长大了。”她说。
陈情儿抬起头,看着她,泪眼婆娑。
“师父,你去哪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红花女摇了摇头。
“怎么会。”
商玉溪则走到花姑子面前,恭敬地施了一礼。
“您来了。”他说。
花姑子点了点头。
“来了,你很好,我可以放心了。”
商玉溪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妹妹呢?”
花姑子看着他,目光平静。
“她很好。玄机子一直护着她。前些日子,她已经回家了。”
商玉溪心头一震。
“回家?”
“商家。”花姑子说,“你父亲留下的那座庄园,虽然毁了,但地契还在。玄机子帮她讨了回来,重建了。”
商玉溪的眼眶微微发红。
八年了。
他终于有了妹妹的消息。
“她在等我?”他想。
“我得去找她。”他说。
花姑子点了点头。
商玉溪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陈情儿。
陈情儿已经从红花女怀里出来,红着眼眶看着他。
“走吧。”她说,“我跟你去。”
商玉溪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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