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脉横贯神洲腹地,如一条沉睡的巨龙伏于大地。
山脉深处,三处圣地鼎足而立:天外庵立于东峰之巅,常年云雾缭绕,宛若天外仙境;红花社踞于南谷之中,四季花开不败,双修洞府鳞次栉比;忘忧谷坐落在西麓深处,溪水潺潺,亭台楼阁依山而建,气象森严。
这日正是暮春时节,忘忧谷中桃花开得正艳。
商焕站在自家院落门前,对着一面铜镜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
镜中之人,肤色黝黑如炭,五官粗犷,浓眉之下是一双细长的眼睛,鼻梁塌阔,嘴唇偏厚。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脸颊,叹了口气,放下铜镜。
“少爷,该去天外庵了。”老仆商忠在院外轻声提醒。
商焕应了一声,整了整身上的青衫,推门而出。
现在已是修真纪三千零八十一年,若按公元来说则是公元五千一百多年了。
乔家早已淡出人们的记忆,只存在于某些纪事典籍中,但腾龙这个名字还在,但已由三家分掌……
商焕作为商家精英子弟,三十三岁便踏入丹境中期,在整个腾龙年轻一辈中也算佼佼者。
可偏偏这副相貌,让他在女修面前屡屡碰壁。
商家执掌《人玄经》,乃是三大宝典之一,地位尊崇,可这又有什么用?那些女修见了他,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勉强应付几句便匆匆离去。
商焕沿着山道向东而行,脚下云气升腾,不多时便到了天外庵山门之外。
天外庵名为“庵”,实则是一大片错落有致的楼阁庭院,因庵中多为单身女修,故有此称。
山门前立着两名青衣女修,见到商焕,神色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商道友又来寻许师姐?”其中一名圆脸女修似笑非笑地问。
商焕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了过去。这是天外庵的访客玉牌,他这半年来已经用过多次。
圆脸女修接过玉牌查验,与身旁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有几分怜悯,又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商焕只当没看见。
穿过山门,沿着青石小径走了约一刻钟,便到了一处清幽的小院前。
院中种着几株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院门半掩,隐约可见一名白衣女子正在院中石桌前打坐。
商焕站在院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
“进来。”声音清冷,如泉水击石。
商焕推门而入。
石桌前打坐的女子缓缓睁开眼,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
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肤如凝脂,唇点樱桃。她身着月白色道袍,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周身隐隐有淡淡金光流转——那是修习《天玄经》者特有的光华。
正是天外庵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弟子之一,许佩琪。
“商道友又来何事?”许佩琪语气平淡,甚至没有起身相迎。
商焕在她对面站定,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心中千言万语涌动,最后只化成一句:“佩琪,我来看看你。”
“看过了,道友请回吧。”许佩琪垂下眼帘,又要继续打坐。
“佩琪!”商焕上前一步,“我……我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许佩琪抬起眼,目光中有淡淡的不耐:“何事?”
商焕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捧到她面前。
许佩琪目光落在帛书上,瞳孔微微一缩——帛书封面上的三个古篆字,赫然是《人玄经》!
“这是……”她的声音有了些许波动。
“《人玄经》上部。”商焕看着她,“佩琪,我知你修习《天玄经》多年,已至瓶颈。若能得到《人玄经》参照,定能触类旁通,更上一层楼。”
许佩琪沉默片刻,目光从帛书移到商焕脸上:“商道友,这是何意?”
商焕深吸一口气,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佩琪,我心悦你已久。若你愿意……愿意与我结为道侣,这《人玄经》便当作定情之礼。日后你我双修,我可将全本经义与你分享,共同参悟。”
院中一时寂静。
许佩琪看着他,目光复杂。她当然知道商焕的心意,这半年来他隔三差五便来探望,送这送那,意图再明显不过。
可她实在无法想象自己与这张脸朝夕相对的场景。
然而,《人玄经》……
那是腾龙三大宝典之一,外人难得一见。
她修习《天玄经》已有二十载,确实遇到了瓶颈,若能得《人玄经》印证,说不定能一举突破,进阶元婴期。
“道侣之事……”许佩琪缓缓开口,“容我考虑。不过这《人玄经》,可否先借我参详几日?”
商焕心中一喜,连忙道:“自然可以。你若愿意,我可将上部口诀逐一讲解与你听。”
许佩琪微微颔首:“那便多谢商道友了。”
---
此后,商焕每隔三五日便来天外庵,与许佩琪同参《人玄经》上部。
说是“同参”,实则是商焕讲解,许佩琪聆听。
商焕虽是丹境中期,但在《人玄经》上的造诣确实深厚,讲解起来条理分明,深入浅出。
许佩琪听得频频点头,偶尔提出疑问,商焕也能一一解答。
不知不觉,三月过去。
这日,许佩琪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商道友,这《人玄经》上部精妙无比,修之可固本培元,凝练神识。可其中似乎缺少了关键的攻伐法门?人仙一道,讲究道心净明,杀罚果断,若无攻伐之术,如何‘果断’?”
商焕一愣,支吾道:“这个……攻伐之术在下部之中,上部只讲根基。”
许佩琪点点头,没有多问。
又过了三月,许佩琪将上部经义参悟得差不多了,便试探着问:“商道友,不知这下部经义,可否让佩琪一观?”
商焕面露难色:“下部经义……目前还不便示人。待你我道侣之事定下,自然与你分享。”
许佩琪微微蹙眉,却没有再说什么。
转眼一年过去。
这一年中,商焕与许佩琪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从最初三五日一见,到后来几乎日日都来。天外庵中其他女修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纷纷:
“那商焕又来了,真是痴心不改。”
“许师姐也是,明明看不上他,却还容他日日登门。”
“你懂什么?人家拿《人玄经》当饵,换你你不上钩?”
“倒也是……不过许师姐也太委屈自己了。”
这些话传进许佩琪耳中,她心中不快,却也无法反驳。这一年来的相处,她确实从商焕那里得到了许多修行上的指点,但道侣之事,她始终没有松口。
这日,商焕又来到院中。许佩琪正在参悟一处经义上的疑难,见他来了,便直接问道:
“商道友,这‘玄关一窍,虚而待之’一句,究竟该如何理解?”
商焕愣了愣,思索片刻,给她讲解了一番。
许佩琪听完,沉默良久,忽然道:“商道友,你讲解的这处,与《人玄经》上部原文似乎有些出入。”
商焕脸色微变:“什么出入?”
许佩琪取出那卷帛书,翻开某一页,指着其中一行:
“你看,原文是‘玄关一窍,虚而待之,守而不失’,你方才却说‘虚而待之,动而应之’。这‘守而不失’与‘动而应之’,虽然只差几个字,意境却大相径庭。”
商焕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许佩琪盯着他,目光渐渐冷了下来:“商道友,你究竟有没有通读过全本《人玄经》?”
商焕脸色涨红,黑面上透出暗紫:“我……我自然是通读过的。”
“那你为何连原文都记错?”许佩琪站起身,“这一年来,你讲解的内容,我都对照原文仔细参详过。起初还算准确,可越到后来,你讲解的与原文出入越多。我一直以为是你领悟更深,别有见解,现在看来……”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商焕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许佩琪看着他,心中渐渐涌起一股怒气。
这一年来,她忍着其他女修的闲言碎语,忍着心中的不适与他相处,为的就是参悟《人玄经》。可如今才发现,他讲解的内容竟然多有谬误!
“商焕,”她第一次直呼其名,“你究竟想做什么?”
商焕抬起头,眼中满是苦涩:“佩琪,我……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许佩琪冷笑一声,“用半部错漏百出的经书,诓我一年时间,这就是你的真心?”
商焕无言以对。
许佩琪走到院门前,拉开院门:“请回吧。往后,不必再来了。”
商焕站在原地,看着她清冷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说不出口。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院门。
身后,院门“砰”的一声关上。
---
从天外庵回来后,商焕在忘忧谷自己的院中闭门不出,足足三月。
三月后,他走出院门,又去了红花社。
红花社与天外庵不同,这里多道侣双修,处处可见成双成对的修士。谷中四季如春,繁花似锦,溪水潺潺,景致极美。
商焕此来,是拜访红花社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朱雀儿。
朱雀儿是红花社社主的小弟子,生得明艳动人,一双眼睛灵动有神,笑起来颊边两个浅浅梨涡。
她性情活泼,与天外庵那些清冷的女子大不相同。
商焕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红花社的桃花林中。她正与几位同门姐妹赏花谈笑,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商焕远远看着,心中竟生出一丝悸动。
此后,商焕便常来红花社“偶遇”朱雀儿。他每次来,都会带些小礼物——忘忧谷特产的灵果,商家珍藏的丹药,或是精心抄录的修行心得。
朱雀儿起初并不在意,只当他是个热情的朋友。可渐渐地,她发现这位商道友每次来访,总会不经意间提到《人玄经》中的一些精妙之处。
“朱师妹修习的《地玄经》,注重与天地相合,讲究逍遥自在。而我们《人玄经》则侧重道心明净,神识凝练。两者看似不同,实则有相通之处。”商焕在又一次“偶遇”中说道,“比如这‘凝神’之法,《人玄经》中便有一种独到的诀窍。”
朱雀儿听得入神,忍不住问:“什么诀窍?”
商焕微微一笑,却不再多说。
如此几次三番,朱雀儿终于按捺不住,主动约商焕详谈。商焕欣然应允,两人便在红花社的一处幽静亭阁中坐而论道。
这一谈,便是一整日。
商焕将《人玄经》中的凝神之法详细讲解了一遍,朱雀儿听得连连点头,获益匪浅。
临别时,她诚心诚意地道谢,商焕却说:“朱师妹不必客气。若你愿意,我可时常来与你探讨经义。”
朱雀儿想了想,点头答应。
此后,商焕便常来红花社,与朱雀儿同参《人玄经》。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他事先将《人玄经》上部反复研读,把每一处经文都记得滚瓜烂熟,又请教师门长辈,将其中疑难之处都弄了个通透。
朱雀儿悟性极高,一点就透。两人论道时,她常常能举一反三,提出许多独到见解。
商焕与她相处,竟也觉得十分愉快。
不知不觉,又是半年过去。
这日,朱雀儿忽然问:“商道友,这《人玄经》上部我已参悟得差不多了。不知下部之中,可有什么精妙法门?”
商焕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显:“下部之中,自然有更精深的法门。只是……”
“只是什么?”朱雀儿眨眨眼。
商焕看着她明亮的眼睛,鼓起勇气:
“只是这下部经义,乃商家不传之秘。若想参悟,除非……除非你愿意与我结为道侣。”
朱雀儿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商道友这是以经书为聘?”
商焕见她没有立刻拒绝,心中一喜,连忙道:
“是。若你愿意,我可将全本经义与你共享。日后你我双修,共同参悟,定能双双突破。”
朱雀儿歪着头想了想,点点头:“好吧,我考虑考虑。”
商焕大喜过望。
此后,他与朱雀儿的关系便更进一层。两人时常相伴游山玩水,论道谈玄。
朱雀儿活泼开朗,与他相处时总是笑语盈盈,从不因他的相貌而露出半分嫌弃之色。
商焕沉浸在这份温暖之中,渐渐忘记了曾经的失败。
然而,关于《人玄经》下部,朱雀儿问过几次,商焕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
一会儿说时机未到,一会儿说要等两人正式结为道侣,一会儿又说下部经义太过精深,需先打好根基。
朱雀儿也不急,只是笑道:“商道友,你可不能骗我哦。”
商焕心中忐忑,面上却信誓旦旦:“怎么会?我待你之心,天地可鉴。”
---
转眼又是两年过去。
这两年中,商焕与朱雀儿几乎形影不离。
红花社中人人都知道,朱雀儿有了一个道侣预备人选,虽然相貌差了些,但出身商家,又肯花心思,倒也般配。
这日,两人又在那座亭阁中论道。朱雀儿忽然问:
“商焕,你上次说,下部经义中有一种‘斩念’之法,可助修士斩除杂念,使道心更加明净。这法门当真精妙,我琢磨了很久,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你能不能再讲讲?”
商焕愣了愣,支吾道:“这个……斩念之法确实精妙,不过需要极高的根基。你上部还未完全稳固,此时不宜参悟。”
朱雀儿盯着他,目光渐渐变得锐利:“上部?我上部早已参透。这两年来,你讲解的内容,我都仔细印证过。起初一年,讲解精准,毫无差错。可这一年中,你讲的内容越来越含糊,越来越似是而非。商焕,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下部经义?”
商焕脸色大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朱雀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查过了。商家虽然执掌《人玄经》,但能通读全本的,只有家主和几位长老。你虽是精英子弟,却还不够资格翻阅全本。你所谓的‘下部经义’,根本就是你自己的揣测,对不对?”
商焕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朱雀儿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商焕,我与你相处两年,虽不敢说情深义重,却也是真心相待。你用半部经书诓我,我不怪你,毕竟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可你不该用那些谬误百出的揣测来糊弄我。若你真不懂,直说便是,何苦如此?”
商焕抬起头,眼中含泪:“雀儿,我……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只是怕……怕你知道我只有半部经书,便不肯再理我。”
朱雀儿叹了口气:“真心?用欺骗换来的真心,还是真心吗?”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走吧。往后,不必再来了。”
商焕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亭阁。
身后,桃花纷落如雨。
---
又是半年过去。
腾龙山脉十年一次的三家大比如期而至。
这是腾龙最大的盛事,三家年轻一辈的弟子都会参加,在演武场上各展所长,一较高下。
大比的成绩,不仅关乎个人荣辱,更会影响各自所在门派的地位。
这一次大比,设在忘忧谷中的演武场。
谷中早已搭起高高的看台,三家主事者端坐台上,俯视着下方的演武场。
天外庵庵主是一位面容清冷的中年女修,红花社社主是个笑呵呵的胖道人,忘忧谷谷主商云鹤则是个威严的老者——他正是商家当代家主,也是商焕的族叔。
演武场四周,早已围满了三家弟子。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听说这次天外庵的许佩琪也要参加,她可是丹境后期了。”
“红花社的朱雀儿也不差,据说已经摸到了丹境巅峰的门槛。”
“忘忧谷的商焕呢?他可是商家精英,丹境后期,应该也能进前几吧?”
“商焕?哈哈,他那张脸,上场怕是先把对手吓一跳。”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商焕站在忘忧谷弟子队列中,听着这些议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有点好色,但从没有害人之心。
抽签结果出来,他第一场的对手,赫然是许佩琪。
商焕愣住,下意识地看向天外庵的方向。许佩琪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静,仿佛与他对战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演武场上,两人相对而立。
许佩琪周身金光流转,气息平稳如水。
商焕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这是修习《人玄经》有成的特有光华,但颜色略浅,说明他的根基还不够深厚。
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商焕率先出手,一掌拍出,掌风凌厉。这是《人玄经》中的“破妄掌”,讲究以刚猛破虚妄,是他最拿手的招式。
许佩琪身形一闪,轻易避开。她抬手一挥,一道金光激射而出,正是《天玄经》中的“飞仙指”。
商焕侧身避开,正要反击,却见许佩琪忽然变招,右手结印,左手虚引,竟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式——
“凝神锁!”
那是《人玄经》中的招式,以神识凝聚成锁,困锁对手神魂。他曾经给许佩琪讲解过这一式!
商焕心中大骇,连忙凝神抵抗。可他刚运起神识,却发现自己的抵抗方式,许佩琪竟然也一清二楚。
三年前,他曾详细讲解过如何破解“凝神锁”——以神识为刃,斩断锁链。当时他还夸夸其谈,说这是《人玄经》中的精妙法门。
如今,许佩琪用他教的法门困他,又用他教的破解之法反制他。
不出十招,商焕便败下阵来。
全场哗然。
“许佩琪怎么用的好像是《人玄经》的招式?”
“奇怪,天外庵不是只修《天玄经》吗?”
“难道两家交换了经书?”
商焕站在演武场上,面色灰败。许佩琪看着他,淡淡道:“多谢商道友当年的指点。你教我的,我都记住了。”
她转身离去,留下一地议论。
商焕失魂落魄地走下演武场,耳边是嗡嗡的议论声,眼前是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他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
商焕的第二场比试赢了,第三场在三日之后。
这一次,商焕的对手是朱雀儿。
消息一出,全场又是一阵骚动。
商焕与朱雀儿曾经形影不离的事,三家弟子多有耳闻。如今两人在演武场上相见,不知会是什么场面。
演武场上,朱雀儿一身红衣,明艳照人。她看着对面的商焕,目光平静,无喜无悲。
商焕看着她,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比试开始。
朱雀儿周身黄光流转,气息浩瀚如海。她抬手一挥,一道黄光化作巨龙,直扑商焕——《地玄经》中的“龙腾四海”。
商焕连忙闪避,同时运起《人玄经》中的“幻影步”,身形飘忽不定。
朱雀儿却不追他,只是站在原地,双手结印。忽然,她双手一分,一道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锁神阵!”
商焕身形一顿,脸色大变。
这是《人玄经》中的阵法,他曾经给朱雀儿讲解过!以神识为引,布下无形之阵,困锁阵中一切生灵。
他当时还得意洋洋地吹嘘,说这是他自创的改良版,比原版更加精妙。
如今,朱雀儿用的就是他“改良版”的锁神阵!
商焕拼命挣扎,想要破阵而出。可这阵法的每一处关键,他都曾详细讲解过。朱雀儿不仅学会了布阵,更学会了如何加固阵法,让他无法破解。
“你教的,我都记住了。”朱雀儿的声音从阵外传来,平静如水,“你的改良确实精妙,只是有一个破绽——布阵之人的神识会消耗太快。所以,要速战速决。”
她抬手一挥,一道黄光化作利剑,直刺商焕。
商焕被困在阵中,避无可避,只能硬接。可他此时神识被锁,十成实力发挥不出三成,哪里接得住?
十招之后,他再次落败。
全场再次哗然。
“又是《人玄经》的招式!”
“朱雀儿怎么会用《人玄经》?”
“商焕到底教了多少人?”
商焕站在演武场上,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天旋地转。
他看着朱雀儿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
“你可不能骗我哦。”
她没有骗他。她用他教的招式打败了他,光明正大,无可指责。
一切似乎都是他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
大比结束,商焕名列榜末。
三家中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他资质平庸,有人说他好高骛远,还有人说他活该——谁让他用半部经书诓人,如今自食其果。
商焕回到自己的院落,关上门,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一动不动地坐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商忠推门进来,见他还在树下坐着,吓了一跳:“少爷,您一夜没睡?”
商焕抬起头,面色枯槁,眼中满是血丝:“忠伯,我是不是很可笑?”
商忠看着他,叹了口气:“少爷,您这是何苦?”
商焕苦笑:“我用半部经书,换她们三年陪伴。我以为我赚了,如今才知道,是她们赚了。她们从我这里学到了东西,我却什么都没得到。”
商忠沉默片刻,缓缓道:“少爷,您真的什么都没得到吗?”
商焕一愣。
商忠继续道:
“您与许姑娘相处一年,与朱姑娘相处两年。这三年中,您与她们论道谈玄,互相切磋。难道您就没有从她们那里学到什么?”
商焕怔住。
他想起许佩琪的清冷,想起她讲解《天玄经》时的专注,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柔和。
他想起朱雀儿的明媚,想起她论道时的灵动,想起她看他时眼中的笑意。
他想起许佩琪曾经说过:“《人玄经》的凝神之法,与《天玄经》的飞仙之术,其实有相通之处。两者都讲究心神合一,只是侧重点不同。”
他想起朱雀儿曾经说过:“你的‘锁神阵’固然精妙,但太过依赖神识。若能借助天地之力,岂不是更省力?就像我们《地玄经》中的‘借势’之法。”
他忽然发现,这三年中,他从她们那里学到的东西,不比她们从他这里学到的少。
他教她们《人玄经》的招式,她们却教他如何融会贯通,如何取长补短。
他教她们半部经书,她们却还他整片天地。
他是只顾美色而忘了其他而已。
商焕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推开院门。
门外,阳光正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笑了。
原来,他从来不是一无所有。
赏美而忘形,亦是人生快事!
---
十年后。
昆仑山脉深处,一座无名山峰之巅。
商焕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他周身光华流转,不再是淡淡的白光,而是一种奇异的颜色——白中有金,金中泛,黄中带白,三种光华交织在一起,和谐共生。
这十年中,他将《人玄经》彻底参透,又将《天玄经》与《地玄经》的部分精义融会贯通。
他没有再去找许佩琪和朱雀儿,只是专心修炼,将这十年的所思所得一一消化。
忽然,他睁开眼,看向山道方向。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沿着山道走来。前面一人白衣如雪,清冷出尘;后面一人红衣似火,明媚动人。
许佩琪和朱雀儿。
两人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目光复杂。
“商焕,”许佩琪开口,“听说你将三部经书融会贯通,创出了新的功法?”
商焕站起身,微微一笑:“算是吧。”
朱雀儿看着他,眼中有些惊讶。
十年不见,他变了——相貌还是那个相貌,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了。
曾经的焦躁、自卑、急切,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和淡定。
“我们来看看你。”朱雀儿说,“看看你究竟有没有从当年的事中走出来。”
商焕看着她们,忽然笑了:“走出来了。多谢你们。”
许佩琪和朱雀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多谢?”许佩琪问。
商焕点点头:“多谢你们教会我,修行之路,从来不是独行。多谢你们让我明白,经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多谢你们让我知道,真心换来的,未必是欺骗。”
他顿了顿,又道:“也多谢你们,让我学会了一个人走路。”
山风吹过,三人的衣袂飘飞。
许佩琪沉默片刻,忽然道:“你那《人玄经》下部,究竟有没有?”
商焕看着她,目光坦荡:“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但我正在写。”
朱雀儿一愣:“写?”
商焕点点头:“三部经书,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若能取长补短,融会贯通,未必不能创出第四部经书。我用了三年时间,已经初窥门径。”
他看着眼前的两人,微微一笑:“若你们有兴趣,可以留下来,一起参详。”
许佩琪和朱雀儿对视一眼,沉默良久。
最终,许佩琪轻轻点头:“好。”
朱雀儿也笑了:“好。”
山巅之上,三人相对而坐,开始了一场全新的论道。
这一次,没有欺骗,没有隐瞒,只有真诚的交流与探讨。
远处,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昆仑山脉在霞光中绵延起伏,如一条沉睡的巨龙,缓缓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