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十年,也是弹指一挥间。
青云城东区,一座三进的小院掩映在灵竹丛中。
院中有一株从地球带来的桂花树,是林素贤亲手栽下的,如今已长到一人多高,秋日里满院飘香。
这日清晨,李昭元推开房门,深吸一口桂香,嘴角浮起笑意。
十年了。
从初来乍到时的一介散修,到如今青云城腾龙金卫,他用了整整十年。
金卫在腾龙组织中是中坚力量,负责押运、护卫、巡查等要务,虽不算位高权重,却也稳当体面。
更让他欣慰的是,一年前,妻儿终于来了。
“爹爹!”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十二岁(天界和地球时光流速不同)的李念从东厢房冲出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这小子长得快,已经到他胸口了,眉眼间有几分像他,却比他白净得多。
“念儿,又睡懒觉?”李昭元笑着揉揉他的头。
“才没有!”李念挣开他的手,仰着脸道,“我在修炼呢!肖姐姐说我今天又有进步!”
李昭元看向东厢房门口,肖雨和自己的女儿李思雨站在那里,正抿着嘴笑呢。
十年过去,当年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如今已是二十七岁的大姑娘了。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乌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温婉沉静。
金丹后期的修为,在同龄人中算是不错了。
“李叔早。”肖雨走过来,轻声问,“今日又要出门?”
李昭元点点头:“域主令,护送一批灵材去不夜城,来回约莫半个月。”
“不夜城?”李念眼睛一亮,“爹爹,我也想去!”
“胡闹。”李昭元拍拍他的脑袋,“好好在家修炼,等你到了金丹期,爹爹带你去。”
李念瘪瘪嘴,还要再说什么,正房的门开了。
林素贤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她四十许人,面容温婉,眉眼间满是柔和,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头上只簪着一支玉簪。
“昭元,吃点东西再走。”她将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招呼道,“雨儿,肖雨,念儿,都过来。”
五人围坐在石桌前,喝着茶,吃着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林素贤看着肖雨,目光中满是怜爱。这一年来,她待肖雨如亲生女儿一般,衣食起居样样周到,从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肖雨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也放开了,时常帮她做些家务,或是指导思雨和小李念修炼。
李昭元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温暖。
当年柳氏云烟托付他照看肖雨,他从未想过,这一照看就是十年。
十年间,他看着肖雨从一个懵懂的少女,长成如今这般温婉沉静的模样。
十年间,他也无数次想过,柳云烟究竟去了哪里,究竟在做什么。
可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玉符传声也只一次,就再无音讯。
“昭元?”林素贤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想什么呢?”
李昭元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时辰不早了,我得走了。”
他站起身,李念喊道:“爹爹早点回来!”
肖雨也站起来,轻声道:“李叔一路小心。”
女儿思雨天生内向,站在那里不吭声,眼却红了。
李昭元走了过去。
“思雨,记得用心修炼”
女儿点点头,他又摸了摸李念的头,然后对肖雨和妻子笑了笑,转身出门。
两名同伴已经在等着了。
---
此行的目的地是不夜城,这方天界最有名的地方之一。
天界广袤无垠,分为诸多域界,每一域都有域主管辖。
青云城所在的青云域,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隅。
而神国,则是一个特殊的所在——它本是另一平行宇宙,因破败而整体迁来天界,依附于天祖所创的世界。
神国国主为一女大能,名阿昭,号昭帝,有通天彻地的本事。
据说她与天祖乔宽有旧,又因子域域主的七女为天祖之妾,迁来天界后,才在诸域之外独成一国。
不夜城,便是神国的都城,也是这方天界最大的交易市场。
李昭元三人各驾一艘小型飞舟,押着三艘满载灵材的货舟,缓缓驶出青云城。
天界规则初定,再加上灵气异动频繁,传送阵的架设上还无大的进展,高手押运还是必须。
同行的两人都是腾龙金卫,也是老熟人了。
一个是徐春山,魁梧壮实,炼神还虚初期的修为;一个是骆秋河,瘦高中年,同样是炼神还虚初期。
三人结伴多年,彼此信得过。
“昭元,”徐春山扯着大嗓门道,“这次押的啥货?看着挺沉。”
李昭元看了一眼货舟,上面灵光闪烁,遮得严严实实,摇摇头:“不知道。域主令上只说‘珍贵灵材’,没细说。”
骆秋河眯着眼道:“能让咱们三个金卫一起押送的,肯定不是寻常东西。不夜城那边,怕是有大买家。”
徐春山咧嘴一笑:“管他啥货,送到了就行。正好去不夜城逛逛,听说那儿好东西多得很。”
李昭元笑笑,没说话。
飞舟一路向西,穿云过雾。
天界的天空与地球不同,时有妖兽出没。远处山峦起伏,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化作淡淡的灵雾,缭绕在山间。
“这地方,真他娘的漂亮。”徐春山感叹,“比咱们地球强多了。”
骆秋河点点头:“那是自然。只会越来越好。不过,神国虽说是外来户,可那昭帝是个有本事的,又和咱们天祖关系……嘿嘿,这片地方现在经营得真跟仙境似的。不夜城更是繁华,听说日夜灯火不熄,故名不夜。”
李昭元听着,心中忽然生出丝丝感慨。
十年前,他第一次踏上天界,看到那平凡的景象时,心中也曾失望。
可如今再看,这平凡之下,是比地球浓郁千万倍的灵气,是比地球广阔千万倍的天地,是比地球漫长千万倍的岁月。
还有天祖乔宽,这个在地球上早已被人遗忘的名字,在这里、在异域中人是禁忌般的存在,是不能提及的。
只有来自地球飞升而来的他们才可以、也愿意提及。
“天祖而非天主,创造与占领的区别,那么他老人家的境界……”
李昭元不敢想了,也想象不出。
而且现在的天界对修行境界还没有明确划定统一标准。
“昭元,”徐春山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听说你家眷接来了?”
李昭元点点头:“去年接来的。”
“媳妇儿?孩子?”
“嗯。媳妇,儿子,闺女。还有一个……故人之女。”
徐春山嘿嘿一笑:“你小子行啊,儿女双全了。我他娘的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骆长河笑道:“春山,就你那嗓门,哪个女修敢跟你久待?”
徐春山瞪眼:“我嗓门大怎么了?嗓门大才显得有气势!”
三人说笑着,飞舟一路向西。
---
三日后,不夜城到了。
远远望去,那是一座巨大的城池,城墙高逾千丈,通体由某种莹白色的石材砌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城门口人来人往,各族修士络绎不绝——有人族,有妖族,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种族,衣着各异,形貌各异。
城门上方,三个巨大的古篆字熠熠生辉:不夜城。
“到了。”赵大河松了口气,“这一路还算太平。”
三人押着货舟,缓缓驶入巨大的城门。
城中景象,让李昭元微微动容。
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招牌林立,卖什么的都有——灵丹、法器、符箓、阵盘、灵材、灵兽、功法玉简……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汇成一片喧闹的海洋。
最奇特的,是城中无论昼夜,都亮如白昼。
街道两旁每隔十步便有一根灯柱,柱顶镶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据说这些明珠以阵法和地下灵脉相接永不熄灭,故名不夜。
“乖乖,”徐春山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他娘的也太热闹了。”
骆长河不是第一次来,但四处张望后,啧啧赞道:
“又漂亮了!”
李昭元定了定神,道:“先办正事。交接完货,咱们再逛。”
三人按着域主令上的地址,一路打听,来到城西一处大宅前。
宅门高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两个大字:程府。
门前站着两名守卫,都是元婴期的修为,见三人押着货舟过来,上前盘问。
李昭元出示青云域主令,守卫验过,点点头,引着他们进去。
宅院深深,转过几道门,来到一处偏厅。厅中已有一人等候。
那人约莫五十许人模样,身形富态,面团团的,笑眯眯的,看着和气得很。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七八个储物袋,一看便是生意人。
“三位道友辛苦了。”他迎上来,拱手道,“在下程富,添为富贵商行之主。这批灵材,便是鄙号订的。”
李昭元三人连忙还礼。
程富招呼他们坐下,命人上茶,又让人验货。不一会儿,负责验货的修士回来,冲程富点点头。
程富便取出几块玉牌,交给李昭元:“这是货款,已经按贵域主的要求,换成灵石和修炼资源,存在这几块玉牌中。三位道友回去时小心收好。”
李昭元接过玉牌,收入怀中。
正事办完,程富又留他们喝茶,闲聊了几句。
这人说话和气,为人热络,倒是个好相处的。李昭元与他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程富送到门口,笑道:“三位道友若是不急着走,可在城中多逛逛。不夜城好玩的地方多得很,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三人谢过,告辞出来。
---
徐春山和骆长河急着去逛街,李昭元却另有打算。
“你们先去,我去参加场小型的交易会,淘换些东西。”李昭元道,“明天一早,咱们在城门口会合。”
两人应了,一溜烟消失在人群中。
李昭元信步走着,一边看两旁的店铺,一边打听哪里有小型交易会。
不夜城不愧是最大的交易市场,各种交易会多如牛毛。
有大型的拍卖会,动辄万人参加,一掷千金;也有中小型的交流会,修士们各自拿出珍藏,互通有无;更有地下的黑市,专门交易见不得光的东西。
李昭元打听到一处小型交易会,就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便疾步走去。
巷子不深,尽头是一扇小门。
门旁立着一块木牌,写着“今日小集”四个字。
李昭元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已经聚了三四十名修士,正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他在院中转了转,看了看各人拿出的东西。有灵丹,有法器,有符箓,有功法残篇,琳琅满目,却都没什么特别出奇的。
李昭元此来,是想给妻儿和肖雨淘换些护身之物。林素贤修为不高,才金丹初期;李思雨、李念更是半大孩子,筑基期而已;肖雨虽然金丹后期,但也需要些保命的东西。
他看中了一件护身玉佩,筑基期可用,能挡丹境巅峰修士一击。
那摊主要价不低,李昭元与他讨价还价半天,终于以一块中品灵石成交。
正要付钱,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口进来一人。
那人一身素净的青衣,低着头,脚步匆匆。可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却让李昭元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头,定定地看着那人。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看向他。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比十年前多了几分风霜,眉眼间添了几许疲惫,却依然是那张脸——柳氏云烟的脸!
柳云烟也愣住了。
她是匆匆出门,四处寻找,几近放弃了!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李昭元,眼中满是欣喜,不敢相信的欣慰之色。
“李……李道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李昭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走过去,低声道:
“柳道友,借一步说话。”
柳云烟点点头,跟着他走出院子,来到巷子深处。
四下无人。
隔声隐形的禁制打上。
然后李昭元看着她,一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柳云烟先开口了:“肖雨……她还好吗?”
李昭元点点头:“她很好。我妻子去年来了,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她如今金丹后期了。”
柳云烟眼眶一红,泪水滚落下来:“多谢李大哥……多谢……”
李昭元等她情绪平复了些,才问道:“柳道友,这些年你去了哪里?那……你究竟在做什么?”
柳云烟擦去眼泪,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复杂。
“李大哥,”她压低声音,“我找到真凶了。”
李昭元心头一跳:“真凶?什么真凶?”
柳云烟的声音更低,几乎是在耳语:“我丈夫,不是意外身亡。他是被人害死的。”
李昭元瞳孔一缩。
柳云烟继续道:“害死他的人,就是程贵。”
“程贵?”李昭元一愣,“方才那个程富的兄长?腾龙驻不夜城的代表?”
柳云烟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就是他。三十年前,我丈夫应召来天界,被分配到程贵手下做事。应该是发现了程贵贪污腾龙资源的事,还发现程贵纵容两个儿子作恶。程贵怕他告发,便杀人灭口。”
李昭元沉默了。
程贵,炼虚合道的修为,腾龙驻不夜城的代表,位高权重。而柳云烟,只是一个元婴期的女修,还无依无靠。
“你有证据吗?”他问。
柳云烟摇摇头:“没有。若有证据,我早就去告发了。可程贵做得干净,一点把柄都没留下。老肖的兄弟们也没有办法。”
她看着李昭元,目光中满是恳求:
“李道友,我知道这事与你无关,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找了十年,才查到这些。可要扳倒程贵,必须拿到确凿的证据。”
李昭元沉默片刻,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柳云烟道:“程贵有两个儿子,程龙和程虎,都在青云城。程龙莽撞,程虎憨直。他们肯定知道些什么。我想请你设法接近他们,套出真相。”
李昭元眉头紧皱:“我?我只是一个金甲卫,如何接近他们?”
柳云烟道:“程龙程虎好色贪杯,常出入青云城的青楼酒肆。你是腾龙金卫,总有办法接近他们。不需要你冒险去查什么,只要能从他们口中套出些话,知道他们做过哪些恶事,贪污过哪些资源,便足够了。”
她顿了顿,又道:“而我,会留在程富身边努力。程富虽是他弟弟,却比他正派些,对我也算信任。我会想办法从程家内部找到证据。”
“我现在化名云岚,是……是程贵的小妾。”
李昭元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
十年了,她一个人,在这天界,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就是为了给丈夫报仇。
“柳道友,”他缓缓开口,“你……他对你好吗?”
柳云烟低下头,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李昭元心中叹息。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情山恨海最埋人。
“李道友,”柳云烟抬起头,眼中含泪,“我知道这事难为你。你若不愿意,我不怪你。我……”
“我答应你。”李昭元打断她。
柳云烟一愣。
李昭元看着她,目光平静:“十年前,你托付肖雨给我,我答应了。十年后,你托付这件事给我,我也答应。肖雨是个好孩子,你把她教得很好。这些年,我看着她长大,就像看着自己的女儿一样。她的亲生父亲被人害了,我替她报仇。”
柳云烟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李大哥……”
李昭元摆摆手:“别说了。你告诉我,若是有得,该找谁?”
柳云烟擦去眼泪,低声道:“乔猛前辈。腾龙是天界第一大组织,首脑是乔家乔猛。他为人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有确凿证据,他一定会处置程贵。”
李昭元点点头。
两人又说了几句,重新交换了传声玉符,便各自散去。
---
当晚,李昭元在城中一家偏僻小旅店中住下。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无法入眠。
不夜城的夜,果然不夜。窗外的灯火通明,映得屋里也亮堂堂的。远处隐隐传来歌舞之声,是不夜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李昭元想着白日的事,心中千头万绪。
程贵,炼虚合道的修为。而他,只是炼神还虚初期的金卫。这差距,有如天壤。
可柳云烟的眼神,他忘不了。
那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的眼神。
十年了,她一个人,在这天界,隐忍、潜伏、等待,就是为了给丈夫报仇。她把女儿托付给他,自己却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他如何能拒绝?
只是……
肖雨。
若是肖雨知道母亲还活着,知道母亲嫁给了程富,知道母亲在做这样的事……
他不敢想。
“罢了,”他心中暗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先设法接近程龙程虎,套些话出来。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闭上眼,渐渐入定。
第二日清晨,他与徐春山、骆秋河会合,押着空舟返回青云城。
回到青云城后,李昭元便留心打听程龙程虎的消息。
果如柳云烟所说,这两人是青云城里有名的纨绔。
程龙三十出头的模样,元婴中期,性情莽撞,一言不合便动手;程虎看上去二十七八,元婴初期,看着憨厚,实则一肚子坏水。
两人仗着父亲的权势,在城中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常去的地方,是城东的醉仙楼——一家青楼兼酒肆。
李昭元思忖良久,终于想出一个法子。
这日,他换了一身寻常衣袍,来到醉仙楼。
楼中热闹非凡,觥筹交错,丝竹声声。李昭元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酒,慢慢喝着。
不多时,门口一阵喧哗,两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浓眉大眼,一脸凶相,正是程龙。后面一人瘦削些,笑眯眯的,看着憨厚,却是程虎。
两人一进来,便有人迎上去,点头哈腰地请他们上座。
程龙大咧咧地坐下,程虎跟在后面,目光在楼中扫了一圈,在李昭元身上顿了顿,又移开了。
李昭元低着头,自顾自喝酒。
程龙程虎叫了一桌酒菜,又叫了几个姑娘作陪,吃喝得热闹。李昭元远远听着,隐约听见他们在谈论什么“新来的货”、“父亲这次发了大财”之类的话。
他不动声色,继续喝酒。
此后,他又去了几次醉仙楼,每次都坐在角落里,慢慢喝酒,悄悄观察。
渐渐地,他摸清了这两人的脾性。程龙确实莽撞,喝多了便什么都说;程虎看似憨厚,实则精明,说话滴水不漏。
要套话,得从程龙下手。
这日,李昭元又来到醉仙楼。程龙程虎已经在喝酒了,程龙喝得满面通红,正搂着一个姑娘吹牛:“
……你知道我爹是谁吗?程贵!炼虚合道!腾龙驻不夜城的代表!整个青云域,谁不给我家面子?”
那姑娘赔笑道:“程公子好福气,有个这么厉害的爹爹。”
程龙哈哈大笑,又灌了一口酒。
李昭元端着酒杯,慢慢走过去,装作不小心撞了程龙一下。
“哎哟!”程龙被撞得酒水洒了一身,猛地站起来,瞪着眼,“你他娘的没长眼?”
李昭元连忙赔礼:“对不住对不住,在下鲁莽,给公子赔罪。”
程龙上下打量他,见他穿着普通,修为也才炼神还虚初期,冷哼一声:“赔罪?赔罪就完了?你知道我这身衣裳多贵吗?”
李昭元从怀中取出一块中品灵石,双手奉上:“公子息怒,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权当赔罪。”
程龙见他识相,脸色稍霁,接过灵石,哼了一声:“算你识相。滚吧。”
李昭元正要退下,程虎却忽然开口了:“等等。”
他盯着李昭元,笑眯眯地问:“这位道友,我看着你眼熟啊。常来醉仙楼?”
李昭元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在下姓张,是个散修,偶尔来喝喝酒,不敢称常来。”
程虎点点头,又看了看他,没再说话。
李昭元退回角落,继续喝酒。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
三个月后,李昭元终于和程龙混熟了。
这三个月里,他隔三差五便去醉仙楼,每次都“碰巧”遇到程龙。
他出手大方,又懂得奉承,程龙渐渐对他放下了戒心,有时还会主动招呼他过去一起喝酒。
这日,两人又喝上了。
程龙喝得醉醺醺的,搂着李昭元的肩膀,大着舌头道:“张哥,你这个人……够意思!比那些只知道拍马屁的强多了!”
李昭元笑道:“程老弟过奖了。在下只是个散修,能跟程兄喝酒,是在下的福气。”
程龙摆摆手:“什么福气不福气的!我跟你说,我这人,最讲义气!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
他又灌了一口酒,压低声音道:“张哥,你知道我家是干什么的吗?”
李昭元摇摇头:“听说令尊是腾龙驻不夜城的代表,位高权重。”
程龙嘿嘿一笑:“那当然了。我爹手里,有的是资源!腾龙每年拨下来的灵材,我爹经手的,海了去了!随便漏一点出来,就够咱们吃一辈子的!”
李昭元心中一动,面上却装作好奇:“哦?程兄见过那些灵材?”
程龙得意道:“那当然!我爹的库房,我进去过好几次。那里的东西,啧啧……随便一件拿出去,都能换一座酒楼!”
他又喝了一口,絮絮叨叨地说起库房里有什么。李昭元仔细听着,暗暗记在心里。
正说着,程虎忽然从外面进来,见程龙喝成这样,皱了皱眉,走过来道:“哥,少喝点。爹说过,让咱们低调些。”
程龙摆摆手:“低调低调,天天低调!咱们是程家的,低调什么?”
程虎看了李昭元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李昭元连忙起身,笑道:“程兄来了?在下先告辞了,改日再陪程兄喝酒。”
程龙还要留他,程虎却道:“张哥慢走。”
李昭元出了醉仙楼,深吸一口气。
今日听到的,已经不少了。
程贵私吞腾龙资源的事,确有其事。程龙亲口说的,做不得假。
只是,这还不够。
还需要更多证据。
他回头看了一眼醉仙楼的灯火,心中暗暗盘算。
---
又过了两个月,李昭元终于等到了机会。
这日程龙喝多了,不知怎的说起年轻时的事,得意洋洋地吹嘘:
“……当年在人间东海那边,有个小门派不长眼,得罪了我。你猜怎么着?我带人去,把那门派灭了!男的杀了,女的……嘿嘿,你懂的。”
李昭元心中一震,面上却笑道:“程兄好手段。那门派叫什么?在下倒没听说过。”
程龙想了想:“叫什么……海源门?反正是个小门派,不值一提。”
李昭元记在心里,又陪他喝了几杯,便告辞出来。
他回到家中,将那门派的名字写在纸上,反复思量。
人间东海那边,海源门……
他觉得,自己好像听说过这个小门派,就在东海之滨。后来不知怎的,忽然就没了消息。
“看来……”
他心中有了计较。
这日,他先是联络了柳云烟,然后在傍晚来到城西一处僻静的巷子里。
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他敲了三下,又敲两下,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柳云烟正站在院中等他。
“李大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有证据了?”
李昭元点点头,将这几个月的收获一一说了。柳云烟听着,眼中渐渐燃起希望的火光。
“……程龙亲口说的,他带人灭了一个叫‘海源门’的小门派。若是我没记错,这门派就在人间东海之滨,二十多年前忽然销声匿迹。这事若是查实,便是人命关天的大案。”
柳云烟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海源阁……我知道,我就是东海人!”
李昭元沉默片刻,又道:“程贵、程富私吞资源的事,程龙也亲口说过。只是没有物证,单凭这些话,还不足以扳倒他。”
柳云烟点点头:“我知道。我这边也有些进展了。程富对我信任有加,让我帮他打理账目。我发现有几笔账对不上,很可能与程贵有关。”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李昭元:“这是我抄录的几处疑点。若是有朝一日能查清,便是程贵兄弟贪污的铁证。”
李昭元接过纸,小心收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李大哥,”柳云烟轻声道,“多谢你。”
李昭元摇摇头:“不必谢我。肖雨是个好孩子,这是我欠她的。”
柳云烟眼眶微红,低下头去。
李昭元看着她,忽然问:“你……你不打算见见她吗?”
柳云烟身子一颤,沉默良久,还是摇了摇头。
“不。”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让她以为我死了吧。这样……对她好。”
李昭元心中叹息,却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又说了几句,重新交换了联络玉符,便走出小院,各自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