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域以乔家为尊,子域超然物外,神国富甲天下,黑白域则多的是奇人异士、怪形诡物——
这是天界一国四域历千年未变的格局。
却说神国秀林城有一商人姓詹名密,千岁有余,修至元婴初期晓天命止于此。
他不怨,停了修炼,连娶了三房妻室,历十年得了十一个女儿,只生一个儿子,取名詹克,爱如掌上明珠。
那孩子生得丰姿秀逸,眉眼间自有一段风流。詹密每每看着,便觉此生足矣——
修为不得寸进又如何?家有万贯,妻贤子孝,老天待他不薄。
只可惜这孩子不爱修炼,酷爱游玩,常常三五日不着家。母亲管束,他便顶嘴;母亲告状,父亲却只是笑:
“由他去,男孩子嘛,野些才好。”
詹密活了一千岁,深知在这天界,修为高的人多如牛毛,活得快活的却没几个。儿子不爱修炼,那便不爱吧,詹家的家业,够他挥霍十辈子。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份纵容,竟成了日后的祸根。
那年詹克过了一百岁,在神国算是成年了。
一日说要去城外访友,带了三个护卫,乘云而去。
一去不返。
詹密派人寻了三个月,神国境内翻了个遍,连带着邻近的青云域、子域都托人打听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三个护卫也如蒸发了一般,连片衣角都没寻着。
詹妻哭得死去活来,几度要悬梁自尽,被丫鬟们死死拦住。詹密一夜之间老了百年,元婴初期的修为也压不住满头白发。
“早知如此,”他抱着妻子的手,声音发颤,“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逼他修炼。有点修为傍身,也不至于……”
话说不下去了。
三年过去,夫妻俩渐渐死了心。每逢詹克的生辰,詹密便独自一人去城外那座山头坐上半日,对着茫茫云海,喝一壶儿子爱喝的琼花酿。
第一千零七十三天。
那日詹密刚从城外回来,门房便跌跌撞撞跑进来,话都说不囫囵:“老、老爷!少爷回来了!”
詹密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疾步出门,远远便看见一个少年立在中庭,锦衣玉带,身姿如松。那少年转过头来,冲他一笑——
“父亲。”
詹密脚下一顿,险些栽倒。
是詹克。是他的儿子。那眉眼,那神态,那唤他“父亲”时的语调,一模一样。
他扑过去,将儿子一把抱住,老泪纵横。
“克儿!克儿你去哪儿了!三年了,三年了啊!”
詹克任由他抱着,片刻后才低声道:“父亲,儿子被黑白域的异士囚禁了三年,今日才得脱身。”
黑白域?
詹密一怔。
那地方他是知道的,天界四域中最诡谲的一域,住着各路奇人异士,有的是修炼邪术的,有的是天生异相的,还有的干脆不是人——是妖,是魔,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的克儿,竟被囚在那种地方三年?
“受苦了,受苦了……”詹密松开儿子,上上下下打量,越看越心疼,“瘦了,黑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詹妻闻讯赶来,抱着儿子又是一场痛哭。
那夜詹府灯火通明,阖府上下喜气洋洋。詹密摆了三天的宴,请遍了神国的亲朋好友,逢人便说:
“我儿子回来了!从黑白域那鬼地方逃出来了!”
没人起疑。
谁会起疑呢?
那分明就是詹克。
灵魂气息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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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是从第七天开始的。
詹密想起儿子的修为,便道:“克儿,你这三年耽误了,从明日起,跟着为父修炼吧。”
他本是随口一说,想着儿子定然要推三阻四,他已经准备好了说辞——
不指望你修到什么境界,只当是强身健体,日后也好防身。
谁知詹克竟一口应下:“好。”
詹密愣了愣,随即笑了。
他当儿子经此一劫,终于懂事了。
更让他意外的是接下来,这孩子的修炼速度——
快得惊人。
那些功法,他一教便会;那些心法,他一悟便通。不过十年工夫,詹克便结了金丹。
而且非常努力。
詹克就像沙漠中行走了太多天的游者见到了水源,饥渴难耐!
金丹期。
詹密自己修到这个境界,用了整整三百年。
他有时看着儿子,心里会冒出一个念头:这孩子,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詹克便会回过头来,冲他一笑,唤一声“父亲”。那神态,那语气,那灵魂气息,就是他的儿子。
詹密便把那念头压下去了。
——也许是经了劫难,开了窍呢?也许是黑白域那三年,反倒磨砺了他呢?
他不愿深想。
詹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詹克的名声也越来越响。
神国秀林城首富的独子,年少多金,金丹期的修为,生得又那般俊秀——这样的人,自然少不了求亲的。
城南的周家来过,城北的赵家也来过,都是神国有头有脸的人家。詹克却一概回绝,态度冷淡得很。
“父亲,”他说,“我还不想成亲。”
詹密也不勉强。儿子才多大?不到二百岁,在天界不过是个青少年。不急,不急。
可他不急,有人急。
秀林城主府派人来了。
秀林城在神国东境,是一座幽静之城,城主姓姜,膝下有子上百,却只有三个女儿,个个生得花容月貌。
二女姜羽更是神国出了名的美人。
姜城主有意和詹密结个儿女亲家。
詹密有些犹豫。姜家是世家,自己富庶,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可他想起儿子的态度,便道要问过儿子的意思。
姜城主的管家笑了:“詹爷,您是一家之主,儿子的婚事,哪有问他的道理?”
詹密想想也是,便应下了。
詹克知道后,脸色变了变,却终究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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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那日,詹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新娘子姜羽一袭红衣,凤冠霞帔,被丫鬟们簇拥着送进洞房。詹克喝了几杯酒,被人推着进了后院,门在身后关上了。
红烛高照,姜羽端坐在床沿,盖头低垂。
詹克站在门口,半晌不动。
“夫君?”姜氏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软软的,带着笑,“还不来,不想看看我么?”
詹克走过去,伸手揭了那红布。
烛光下,姜羽抬起脸来,果然是绝色。
她眼波流转,将詹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抿嘴笑道:
“夫君,天色不早了,歇息吧。”
詹克看着她,忽然道:“你先睡。”
姜羽一愣。
“我今夜要修炼。”詹克转身往外走,“书房有床,我去那边。”
门开了又合。
姜羽独自坐在床沿,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了。
她望着那扇门,眼中闪过一丝不满的光。
第一夜,詹克没来。
第二夜,也没来。
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
姜羽独守空房,面上却不露分毫。白日里见了詹克,仍是温温柔柔地唤“夫君”,见了公婆,更是殷勤侍奉,挑不出半点错处。
詹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悄悄问儿子:“你为何不与她同房?那姜氏哪里不好?”
詹克淡淡道:“我自有道理。”
“什么道理?你都成亲了,哪有这样冷落新婚妻子的?”詹妻急道,“你知不知道外头都在传什么?说你有病,说你……”
“母亲。”詹克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我的事,你别管。”
詹妻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那眼神,太冷了,冷得不像她的儿子。
可转眼间,詹克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温声道:“母亲,我真的有苦衷。您别问了。”
詹妻将这事告诉了丈夫。詹密沉吟半晌,道:“也许是那孩子心里还有芥蒂。毕竟是强娶的,他不愿意。”
“可小羽……”詹妻叹气,“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日日独守空房,脸上还得带着笑。我瞧着都心疼。”
詹密没说话。
他心里有个疑惑,越来越大了。
这孩子,真的是他的克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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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两个月过去。
那日詹妻实在忍不住了,将儿子堵在房里,一迭声地追问: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姜氏哪里配不上你?你若是心中有气,也该消了!这般冷落人家,让人家怎么在府里做人?”
詹克起初还耐着性子听,渐渐地,脸色变了。
“母亲,”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你非要逼我说出来?”
詹妻一愣:“说什么?”
詹克看着她,那目光陌生得很,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早就想回黑白域了。”
詹妻呆住了。
“你们逼我娶妻,我娶了。你们逼我同房,我做不到。”詹克往后退了一步,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既然如此,我走就是了。”
“克儿!”詹妻扑上去要拉他,却扑了个空。
詹克的身影一晃,已经到了门外。
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詹妻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淡。
“你们,”他说,“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吧。”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詹妻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詹密闻讯赶来,听完妻子的话,二话不说便追了出去。
他追了一天,追到了黑白域的边界。
那是一片混沌之地般的地域,雾气茫茫,分不清天与地。
詹密站在雾中,望着前方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发现——
他追不上。
那孩子的遁速,比他这个元婴初期的父亲还要快。
詹密站在雾中,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的儿子,金丹期的儿子,遁速怎么可能比他这个元婴期还快?
除非……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金丹期。
除非他一直在隐藏修为。
除非——
他不是他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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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密返回了,但没有回府,径直去了青云域。
青云域以乔家为尊。当今家主乔问天,座下有龙腾卫百万,耳目遍布四域。
詹密与乔家有些生意往来,递了帖子,求见乔问天。
乔问天听了他的来意,眉头微挑:“你是说,有人假冒你儿子?”
“我怀疑他被夺舍了。”詹密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求乔家主派人查访,我愿出百万灵石作为酬谢。”
乔问天点了点头:“此事不难。龙腾卫在黑白域有暗桩,最多三个月,必有消息。”
不到一个月,消息便来了。
龙腾卫的密探在黑白域查访多日,终于在一处山匪的老巢里问出了真相——
十二年前,那伙山匪在神国与黑白域交界处劫杀了一队商旅。商旅中有个少年,生得白白净净,穿着富贵,几个匪徒见财起意,便连人带护卫一并杀了。
那少年,就是詹克。
事情很简单,也很残酷。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变得复杂且诡异了。
匪徒中有个少年匪,年岁与詹克相仿,相貌也有几分似处,更有一身改容易貌的异术。
有匪伴玩笑地说:“你何不扮成那小子,去他家享福?”
说者无意,听者动心。
那少年匪徒沉吟片刻,竟然真的把詹克的尸体带走了。
他先是把詹克的残魂用秘法召来,然后和自己的相融,花了一年工夫,将其生前的性情、习惯、家中情况打听得一清二楚。
后来又花了一年,将自己形貌一点点改造成詹克的模样,经过一遍遍地熟悉和调整,直到第三年,他才大摇大摆地上了詹家的门。
龙腾卫的人曾问那匪党:“那小子人呢?”
匪徒道:“不知道——他如今修为大进,我们哪惹得起?”
消息传到詹密耳中,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的儿子,十三年前就死了。
被一群匪盗,随随便便地杀了。
而他,担心了三年,接下来……十年啊,将一个杀子仇人当成了亲生儿子,供着、宠着、为他操办婚事——
“呵!”詹密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听着比哭还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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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密没有声张。
他还请求乔家和腾龙卫不要外传。
他还没有打定主意呢。
他回到神国,像往常一样处理生意,见客,应酬。
府里的人只知道少爷离家出走了,夫人哭了几场,老爷却镇定得很,只说:“年轻人,出去闯闯也好。”
姜氏也还在府里。詹克走后,她没有回自己家,仍住在原来的院子里,每日仍来给公婆请安,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詹密夫妻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也是个可怜人。新婚两个多月,丈夫连碰都没碰她一下。如今丈夫跑了,她一个世家小姐,往后可怎么办?
他本想等事情平息了,便派人送她回不夜城。以姜家的门第,再嫁也不难。
可那日,姜氏忽然求见。
她跪在詹密面前,道:“爹,儿媳有一事相求。”
詹密道:“你说。”
姜氏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儿媳想见那个人。”
詹密一愣:“谁?”
“那个冒充我夫君的人。”姜氏一字一句道,“儿媳知道公公已经查清了真相。儿媳也知道,那个人还在黑白域。”
詹密沉默半晌,道:“你见他做什么?”
姜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公公放心,儿媳不是去寻仇的。儿媳只是想……”
她顿了顿,轻声道:“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
詹密看着这个儿媳,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她。这一个月来,她不哭不闹,不怨不怼,每日仍是那副温柔和顺的模样。
可此刻,她眼中的光芒,却让他想起了他想过的那个主意。
“你……”他迟疑道,“你不恨他?”
姜氏笑了。
“爹,”她说,“这么说吧,我嫁的是您的儿子。可您的儿子早就死了,那个来娶我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是他。既然如此,我恨他做什么?”
詹密无话可说。
他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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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密亲自去了黑白域。
他不会让姜羽一个人去的。
他没有带人,也没有惊动乔家的龙腾卫。他只是凭着那点若有若无的感应,在一处山间的坊市里,找到了那个人。
他正在一间茶寮里喝茶。
大半年过去,他的模样变了一些——不是变回了原来的样子,而是变成了一张有些陌生的脸。
那张脸很平凡,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
可詹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詹克的灵魂气息仍在。
他在那张桌子的对面坐下,要了一壶茶。
那人抬起头来,看见他,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您来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算着日子,也该来了。”
詹密看着他,半晌才道:“你知道我会来?”
“龙腾卫在黑白域查了那么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放下茶碗,目光坦然,“我一直在这儿等着。”
詹密沉默着。
他应该恨这个人的。
他杀了自己的儿子,冒充了十年,骗了他的感情,骗了他的家产。他应该一巴掌拍死他,替儿子报仇。
可此刻坐在这里,看着这张陌生的脸,他忽然发现——
他恨不起来。
十年。
这个人陪了他十年。
每日晨昏定省,每日“父亲”长“父亲”短,每日陪他下棋、喝茶、谈天说地。他的儿子活着的时候,也没这样陪过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人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然后他低下头,轻声道:
“我从小是孤儿,没有名字。窝里的人都叫我‘小七’。”
“小七。”詹密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你那改容易貌的异术,是从哪儿学的?”
“一个路过的道人教的。”小七道,“他说我根骨好,要收我当徒弟。我不肯,他就教了这手本事,说是送我的见面礼。后来我再没见过他。”
詹密“嗯”了一声。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我那儿子,”他忽然道,“死的时候,疼不疼?”
小七的身子僵了一下。
片刻后,他低声道:“那伙人……是我们的头……匪首亲自动的手。他挣扎了几下,很快就没气了。”
詹密点了点头。
他望着茶碗里浮沉的茶叶,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一千岁的老人了,元婴期的修士,此刻却像个寻常的老父亲一样,想哭。
“我查过了,”他说,“你手上没有直接沾过人命。那几年在匪窝里,也就是跑跑腿,望望风,没干过什么大恶的事。”
小七抬起头,看着他。
詹密也看着他。
“我那儿子,”他慢慢道,“活着的时候不爱修炼,爱玩,爱闹,爱跟他娘顶嘴。可我每次从外面回来,他总是第一个迎出来,喊我‘父亲’。”
他顿了顿。
“你这十年,也喊了我十年‘父亲’。”
小七的眼眶慢慢红了。
“你骗了我,”詹密说,“可你也陪了我十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玉牌,詹家的家传信物,见牌如见家主。
“拿着。”他说,“想通了,就回家。”
小七愣住了。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不杀我?不让人抓我?”
“我该杀你。”詹密站起身,低头看着他,“可我那儿子已死了十三年,而你又陪了我十年。这十年,是我最快活的十年,儿子听话、懂事,就是……”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那异术,是不能与女子亲近对吧?”
身后没有声音。
“小羽还在府里,”他说,“她说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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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回到詹府那天,府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复杂。
有人认出了他就是那个“少爷”,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老爷带回来一个年轻人,说是义子。
詹密对外只说了一句话:“这是我失散多年的故人之子,从今往后,便是我詹密的儿子,承我詹家的家产。”
没有人敢多问。
小七住进了原先詹克的院子。
那院子空了一个月,草木依旧,只是少了个人。他站在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有些恍惚。
十年前,他第一次踏进这个院子,心里想的是:能住几天是几天,被发现了就跑。
十年后,他回来了,是以“义子”的身份。
而且再也不用跑了。
门开了。
姜羽站在门口,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你来了。”她说。
小七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羽让开身,道:“进来吧。”
他进了那间屋子。
屋子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床帐,妆台,桌上的铜镜,窗前的软榻。他在这间屋子里待过两个多月,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它。
姜羽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
“坐。”她说。
小七坐下了。
姜氏端起茶碗,打量着他。
那张脸已经变了,变得有些普通了,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防备。
“你那异术,”她忽然道,“还用么?”
小七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猜。”姜氏笑了笑,“你不碰我,我就知道有问题。后来我也让人去查了,黑白域有一种改容易貌的异术,施展之后,不能近女色,否则容貌会变回去。”
她顿了顿,看着他。
“我说的对吗?”
小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他说,“这异术一旦施展,便不能与女子交合。否则,容貌会在交合之时慢慢改变。”
姜氏“嗯”了一声。
她低头喝茶,神情平静得很。
小七忍不住问:“你不怕我?”
姜氏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有一丝笑意。
“怕你做什么?”她说,“你是杀过人呢,还是吃过人?”
小七噎住了。
姜氏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看。
“你现在这容貌,”她忽然道,“也不算难看……”
小七怔了怔,没敢应声。
姜羽起身,来到他面前,轻声问:“你以后想怎么待我?”
“我……我不知道。”
他突然又想逃走了。
姜羽看着他,目光里渐渐浮出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你,”她轻轻道,“想不想让我看看你本来的样子?”
小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情绪。
“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姜氏笑了,“介意你骗了我?可你骗我的,不过是两个月的新婚之夜。那两个月里,你也没碰我,没害我,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她顿了顿。
“你真正对不起的,是公公婆婆。可他们都不怪你了,我有什么资格怪你?”
小七低下头,不说话。
姜羽伸出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今晚,”她轻声道,“我要看你本相。”
小七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的新婚妻子,他从来没有碰过的女人,他以为会恨他入骨的女人。
可她现在只是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你……”他的声音发颤,“你不后悔?”
姜羽笑了。
“后悔什么?”她说,“我嫁的本就是你。是有人死了,可我还活着,你也还活着。”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道:
“今晚过后,你想叫什么名字,便叫什么名字。想留在詹府,便留在詹府。想走,我跟你走。”
小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为他做过这样的承诺。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双手,是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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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詹府静悄悄的。
东院的灯,亮了一夜。
次日清晨,姜羽推开房门,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起得真早。”
她回头,看见一个面目有些陌生的男子站在身后。
那男子眉目清秀,肤色白皙,一双眼睛清澈见底。
他看着姜氏,眼中有些忐忑,有些不安,还有一点小小的期待。
姜羽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笑了。
“变了一晚,结束了?”她说,“还不错。”
男子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像春雪初融。
“我……”他忽然想起什么,“我该去给父亲请安。”
姜羽点点头:“我陪你。”
他们并肩穿过回廊,走过花园,来到正院的门前。
男子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姜羽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别怕。”她说。
男子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詹密坐在厅中,正端着茶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然后,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眉目清秀,目光干净。
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那看人时的神态,分明就是他熟悉的那个人。
“父亲。”那年轻人唤道。
詹密放下茶碗,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酸涩。
“好。”他说,“好。”
他站起身,走到那年轻人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今往后,”他说,“你便叫詹念吧。”
詹念。
念着谁呢?
那年轻人眼眶微红,深深拜了下去。
“儿子詹念,叩见父亲。”
窗外,晨光正好。
姜羽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昨夜,灯下,那人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
“我没有名字,也没有家。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她当时笑着回他:
“往后就有了,一切都会有。”
是啊。
一切都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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