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刘氏,世代居于城南梧桐巷。
刘涵的父亲曾是青云域主乔问天座前龙腾卫,替乔家巡守青云域南境三百年,积了些功劳,也攒了些家底。
刘涵自幼便听父亲讲那些往事——追剿妖孽,平定叛乱,一刀一枪挣来的功名。
“乔家待咱们不薄,”父亲常说,“做人要知恩图报。”
刘涵二十二岁那年,父亲给他订了门亲事,对方是子域韩家的次女。
父母准备等他进阶丹境后,再成亲。
不想第二年涵父、涵母一起外出执行任务,一去不返。
不久,龙腾卫送回来了,送回两具冰冷的尸身,巨额的抚恤金和一封简短的信函:
殉职。
刘涵捧着那封信,在灵堂前跪了三天三夜。
他知道爹娘没了,这世上再没人摸着他的头说“涵儿长大了”。
族中长辈商议过后,决定让他去子域韩家,把未婚妻接来,也好传宗接代。
刘涵和家中老仆秦贤,便踏上了去子域的路。
那一年,他二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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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域在天界四域中最为超然,很少对外争战,各路散修、世家、宗门混杂其间。
韩家在此经营数代,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现家主韩飞曾和刘涵父亲在腾龙共过事,亲自迎他进门,满脸堆笑:
“涵儿来了,好,往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刘涵的妻是早定下的,韩飞的侄女,闺名一个“柔”字。
那姑娘生得倒不丑,只是一双眼睛太过精明,看人时总像是在掂量什么。
刘涵起初没在意。
他想着,既是一家人,往后慢慢相处便是。
可他很快就明白了什么叫“寄人篱下”。
韩柔待他,面上还算客气,背地里却诸多挑剔。
嫌他修为低,嫌他身子瘦,嫌他带来的老仆秦贤不懂礼貌。
唯一不嫌的便是那些抚恤金。
刘涵带来的财物,先是“借”给了大舅哥韩展周转生意,接着是“放”进了韩家的库房统一保管,再后来,就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
刘涵去找韩展讨要,韩展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肩膀:
“小涵啊,你年纪小不懂事,这些财物放你手里,万一被人骗了去怎么办?哥哥替你保管着,将来你和小柔成婚后,自然还你。”
刘涵气得发抖,却无计可施。
他的修为不过筑基中期,在这子域,连自保都难,更别说与韩家抗衡。
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老仆秦贤。
秦贤是父亲留下的老人,头发花白,腰背却挺得笔直。他话不多,每日只是默默做事,把刘涵的起居照料得妥妥帖帖。
刘涵受了委屈,他便坐在一旁,听着,偶尔说一句:“少爷,忍一忍。”
刘涵问他:“贤伯,你说我爹当年,可受过这样的气?”
秦贤沉默了一会儿,道:“老爷受过的气比这多。”
刘涵便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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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了三年,都忍到了成亲后,刘涵终究没能忍下去。
韩柔,她的妻子,那一日忽然翻了脸,指着他的鼻子骂:
“刘涵,你在我们家白吃白住三年,还好意思赖着不走?你那些财物,早花光了!我大伯不好意思赶你,可我们韩家养你这么久,已是仁至义尽!”
刘涵愣住了。
他那些财物,足够一个寻常人家花上三百年。怎么就成了“花光了”?
韩展站在一旁,只是笑,不说话。
刘涵忽然明白了——这三年,他们不是把他当亲戚,当丈夫,而是把他当成一块肥肉,一点一点地啃干净了。
他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韩柔的声音:“走就走,可别说我们韩家欺负人!”
刘涵头也不回。
梧桐巷的老宅还在,他回青云城便是。
他没有向韩飞辞行,没意思,对方已然躲了三年,就让他继续躲着吧。
可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盘缠了。
那些藏在贴身衣物里的最后几块灵石,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他站在子域和青云域的边界处,望着周围的茫茫云海,忽然想哭。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少爷,”秦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老奴这儿还有些积蓄,够咱们回青云城的。”
刘涵回头,看见那满头白发的老人正冲他微微点头,浑浊的眼里有一丝温和的光。
他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贤伯……”
“走吧,少爷。”秦贤搀住他的胳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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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踏入了青云域境,天色渐暗,下面荒无人烟。
刘涵正想抓紧赶路,忽然心头发紧——那是修士对危险的直觉。
他猛地回头。
三道黑影从云层中落下来,将他和老仆秦贤团团围住。
为首那人,他认得——韩展的手下,姓赵,是个金丹期的修士。
“刘公子,”赵姓修士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家主让我来送您一程。”
刘涵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韩展这是怕他回青云域告状,要杀人灭口。
“我爹曾是腾龙金卫,”他强撑着道,“你们杀我,乔家不会放过你们。”
赵姓修士笑了:“刘公子,您爹死了多少年了?乔家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管一个死人之后?再说了——”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笑容越发得意:“这荒郊野岭的,谁知道是谁动的手?”
刘涵握紧了拳头。
他不过筑基后期,对面三个金丹期高手,连逃的希望都没有。
这时,他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少爷,往后站。”
是秦贤。
刘涵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只手轻轻拨到了身后。
那个佝偻了几十年的背影,忽然直了起来。
秦贤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歉疚,是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少爷,”他说,“老奴这些年,委屈您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忽然暴涨。
刘涵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那具苍老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骨骼咔咔作响,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然后——
一声清唳划破长空。
一头巨鸟冲天而起。
那鸟浑身羽毛华丽,双翅展开足有十丈,一双巨爪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它立在半空,俯视着下方的三个金丹修士,眼中是漠然的杀意。
“妖、妖族!”赵姓修士惊恐地大叫,“还是妖王级的——”
他没叫完。
巨鸟的铁翅一震,三个金丹修士如同三只蝼蚁,被生生拍成了肉泥。
刘涵呆立当场。
他看着那头巨鸟缓缓落下,落在他面前,低下头来,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巨鸟的身形开始收缩,铁羽褪去,骨骼归位,片刻之后,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又站在了他面前。
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
“贤伯……”刘涵的声音发颤,“你、你是……”
秦贤看着他,眼中有一丝苦涩。
“少爷,”他说,“我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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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救过我。”
秦贤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声音沙哑。
“三百年前,我在妖域被人追杀,重伤垂死,逃到青云域边界。是你父亲巡边时发现了我。他没有上报,偷偷把我藏起来,给我治伤,养了我三个月。”
他看着刘涵,目光苍老而温柔。
“我们妖族,最重恩情。我便自封妖身,化了人形,跟在他身边报恩。后来他成了亲,有了你,我便一并护着。”
刘涵怔怔地听着。
“你父母出事那天,”秦贤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你身边。你那时贪玩,我得跟着,等感应到,就来不及了……”
他没有说下去。
刘涵明白了。
那一天,如果秦贤在父母身边,他们就可能不会死。
“小涵,”秦贤说,“这些年来,我跟着你,就是想护着你。可我一个妖族,终究不敢显露身份,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在韩家受气,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望着刘涵,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今日我现了原形,杀了人,气机外泄,瞒不住了。乔家高手众多,又最恨妖族,若是被他们知晓,不但我活不成,还会连累你。”
他站起身。
“少爷,我该走了。”
刘涵愣愣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贤伯。”
秦贤回头。
刘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爹娘没了,韩家不要我,这世上就剩你一个了。”他说,“你要去哪儿?”
秦贤沉默着,他无法回答
“你去哪儿,我跟你去。”
秦贤愣住了。
“少爷,你……你说什么?”
刘涵擦了一把眼泪,站起身,站到他面前。
“我说,我跟你走。”
他看着秦贤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妖又如何?这么多年,是你陪着我。我挨饿的时候,是你省下口粮给我。我受气的时候,是你听我诉苦。我被赶出来的时候,是你拿出积蓄带我回家,就刚刚,你还救了我。”
他握住那只苍老的手。
“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秦贤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欢喜。
“好。”他说,“少爷,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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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去了妖域。
那是一个新形成的,与天界四域截然不同的地方——
山高林密,云雾缭绕,到处是奇形怪状的妖兽和精怪。
秦贤在这里不再是那个佝偻的老仆,而是一头真正的妖王。
他有名字,叫“秦翀”。
“翀”者,鸟飞直上。
刘涵起初很不习惯。
他从小听惯了“妖族凶残”的教诲,忽然置身于妖群之中,总有些不自在。可日子久了,他渐渐发现——妖和人,也没什么不同。
有好的,有坏的,有热心肠的,有冷心肠的。只不过妖更直一些,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秦翀给他找了地方住下,又教他修炼妖族的功法。
刘涵本是青云域的人族修士,修的是正经的人族功法,两种路子撞在一起,起初很是艰难。可他有股韧劲,硬是一点一点啃了下来。
三年后,他在妖域遇见了一个姑娘。
那姑娘本体是只青鸾,化为人形后生得眉目如画,性子却泼辣得很。
第一次见面,刘涵不小心踩了她那未化形完全的尾巴,被她追着打了三条街。
后来打着打着,便打出了感情。
他给她起了个名字,青柠。
秦翀知道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偷偷备了一份厚重的聘礼。
成亲那日,青柠的父母有些瞧不上刘涵这个人族小子,秦翀便化作原形,在那山头盘旋了三圈,落下来,淡淡道: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往后谁敢欺负他,就是跟我过不去。”
青柠的父母当即变了脸色,从此再不敢多言。
刘涵站在一旁,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替他撑腰,鼻子忽然有些酸。
他想起很多年前,青云城梧桐巷的老宅里,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仆,也是这样站在他身后,替他挡着风雨。
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挡在他身前的,是一头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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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涵和青柠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个个都可在人身妖形间自由切换。
老大刘亦性子沉稳,像他;老二刘乌顽劣,像母亲;最小的女儿刘青模样最像其母,生得眉目如画,而且爱笑,一笑起来便让人心都化了。
秦翀一直跟他们住在一起。
他不再当仆人了,却还是改不了那个习惯——每日早早起来,把院子里外收拾一遍;刘涵出门,他总要送到门口,叮嘱几句“早些回来”;孙儿们顽皮,他便板着脸训斥,可训完之后,又偷偷塞给他们些好吃的。
刘涵有时看着他,会想起当年在韩家受气的日子。那时候他总想,要是爹娘还在,该多好。
后来他明白了,爹娘不在了,可还有一个人,替他爹娘守着他。
三百年后的一天,秦翀把他叫到跟前。
“少爷,”他说,还是那个老称呼,“我老了。”
刘涵看着他。三百年来,这个老人的模样几乎没有变过,还是那满头白发,还是那微微佝偻的背。
可此刻他忽然发现,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确实比从前暗淡了些。
“妖王也有老的时候,”秦翀笑了笑,“我活了快三千年,够了。”
刘涵握住他的手。
“贤伯……”
“我想起一件事,”秦翀说,“当年你爹救了我后,跟我说过一句话。”
刘涵静静听着。
“他说,咱们人妖有别,可我不管你是什么,我帮你本不多求,可你要帮我,那我们就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秦翀看着他,眼中是温和的光。
“少爷,你也一样。你也不管我是什么,就跟着我来了这妖域,还陪了我三百年。这份情,我记着。”
刘涵的眼眶红了。
他想说什么,秦翀却摆了摆手。
“别说了。你那几个孩子,我还想再带几年。”
刘涵便不说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只苍老的手,像很多年前那个无助的少年一样。
只是现在,他心里是暖的。
五十年后,秦翀走了。
他走得很安详,是坐在院中掎上去的。
没有变回本体,早炼化了妖形。
又过了一百二十年,刘涵也走了。
青柠第二日醒来,发现身边人的身子已经凉了,愣了好久,才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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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涵死后第五年,子域韩家门前来了一对母子。
那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肤色略黑,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却冷得吓人。
刘涵的次子刘乌,妖域最有名的天才之一。
那女子生得端庄,正是刘涵的妖妻青柠。
母子二人名要见韩展与韩柔。
韩柔已死,韩展那时也已老迈,却还是当年的性子,听说有人找,便大咧咧地迎了出来。
“谁找我?”
刘乌看着他,问:“你就是韩展?”
韩展皱眉:“你是何人?”
刘乌笑了。
那笑容也好看,可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我叫刘乌,”他说,“我父亲叫刘涵。”
韩展的脸色变了。
他想说什么,可没来得及。
那少年身形一晃,便到了他面前。一只手按在他头顶,轻轻一拧——
韩展的头颅软软地垂了下来。
围观者皆惊。
刘乌收回手,看着地上那具尸体,淡淡道:“我父当年被你夺尽家财,赶出子域,又派人追杀。今日我替他讨个公道。”
韩家的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怒喝着扑上来。
青柠忽然上前一步,身形暴涨——
一声清唳响彻云霄。
一头巨鸟冲天而起,双翅展开足有二十丈,铁羽铜爪,比之炼虚合道的大能也不遑多让。
她立在半空,俯视着下方惊惶的人群,眼中是漠然的冷意。
韩家的人呆住了,围观的人也呆住了。
刘乌跃到母亲身上,低头看了他们一眼。
“我不杀无辜之人,”他说,“你们若想报仇,随时来妖域找我。”
巨鸟振翅,腾空而起,转眼便消失在云海之中。
韩家上下,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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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人去妖域打听,才知道了原委。
刘涵在妖域活了四百多年,娶了青柠为妻,生了三个孩子。
刘乌是他的次子,小时顽劣,大了却变了——沉静,倔强,有恩必还,有仇必报。
刘涵在三个孩子年幼时,曾跟他们讲了一个故事。
讲一个少年,如何被人夺尽家财,如何被人赶出家门,如何被人追杀。
讲一个老仆,如何在那少年最绝望的时候,化作巨鸟,救了他的命。
讲他们如何去了妖域,如何有了家,如何过起了安稳的日子。
最后他说:“我不想让你们替我报仇,可我也不想让你们忘了这事。”
刘乌记住了。
他等了一百多年——等他母亲修成了妖王,等他自己彻底炼化了妖身,才和母亲,来了子域。
他要做为一个人,来为父亲报仇!
韩家的人没有寻仇。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头青鸾的境界,比当年的秦翀还要高。韩家就算倾尽全族之力,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何况那头青鸾还有两个孩子在妖域,一个比一个难缠。
韩家上下只能把那口气咽下去,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至于刘乌,他不在妖域,据说去了青云域中,为刘家开枝散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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