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有个远嫁的孙女,名叫方华。
她回来的那天,乌云生正在灵植园北边的地里,蹲在那根木杖旁边发呆。
木杖插在土里已经大半年,寸步不移,却让整片荒地变成了沃土。他每天都会来陪它一会儿,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那天下午,方老派人来叫他。
他回到后勤处的院子时,看见一个女子站在廊下。她穿着子域常见的淡青色长裙,头发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乌云生看见了她的脸——眉眼清丽,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点天生的倔强和此时的不耐烦。
“你就是乌云生?”她问。
乌云生点头。
她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那身半旧的黑白域袍服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乌云生站在原地,有点莫名其妙。
方老从屋里出来,笑呵呵地说:“云生来了?进来坐,进来坐。”
乌云生跟着他进去,看见那女子已经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望着窗外,对他视若无睹。
方老介绍:“这是我孙女,方华。刚从子域回来。”
乌云生拱手:“方姑娘。”
方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方老看看孙女,又看看乌云生,眼里有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方华先开口了:
“爷爷,我累了,想去休息。”
方老只好说:“好好好,你先去歇着。云生,你坐,你坐。”
方华起身,从乌云生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那香气和灵植园里的味道不同,有点陌生,有点遥远。
乌云生没多想。
他对方老说:“方老,那片地今天又长了一批新苗,您要不要去看看?”
方老说:“好,好。对了云生,你觉得我这孙女怎么样?”
乌云生一愣,说:“方姑娘……挺好的。”
方老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那就好,那就好。”
乌云生隐约觉得不对,但没往心里去。他满脑子都是那根木杖,都是那个还没实现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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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才知道,方华是离婚回来的。
天人也是人,而且大多遵循地球带来的规矩,自然可以。
她远嫁子域,嫁的是当地一个小家族的子弟。
两家门当户对,婚事办得热热闹闹。但过了不到三年,就过不下去了。
方华没细说原因,只说“性格不合”。方老也没多问,孙女愿意回来,他就高兴。
那之后,方华就住在了后勤处的院子里。
她递交了申请,想加入腾龙卫,但审批过程需要半年以上,现在还没什么事做,每天就是读书,修炼,偶尔帮方老处理一些杂务。
她待人和气,但总带着一点疏离,和谁都不亲近。
方老和乌云生的同僚们私下议论,说她去过子域后眼界高了,看不上咱们这些人了。
乌云生没参与这些议论。他每天早出晚归,在北边的地里忙活。
那根木杖越来越让他着迷,有时候他能在那里坐一整天,看着那些灵植生长,感受着木杖传来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暖意。
有一天傍晚,他正坐在木杖旁边发呆,忽然听见脚步声。
转头一看,是方华。
她站在地边,望着满园的灵植,脸上有一点惊讶。
这些灵植长得太好了,高矮错落,花开得正盛,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这些都是你种的?”她问。
乌云生点头。
方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审视。她说:“我听爷爷说,这片地以前什么都种不活。”
乌云生说:“是。后来种活了。”
方华问:“怎么种活的?”
乌云生沉默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慢慢试出来的。”
方华没再问。
她走进地里,在那些灵植中间穿行,偶尔弯腰看看某一片叶子,偶尔伸手摸一摸某朵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那些绿叶上。
乌云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子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她会嫌弃这片地脏,会站在地边不动,会像其他子域来的人一样,对黑白域的土包子不屑一顾。
但她没有。
她走近了自己,和他说话,平常但不疏离;她走入灵植园中,像看风景一样看着这些灵植,眼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点好奇。
“这些是什么品种?”她指着几株紫色的花问。
乌云生走过去,说:“紫云英。从黑白域带过来的种子,没想到在这边也能种活。”
方华点点头,又指着另一边:“那些呢?”
“那是青云域本地的金线莲。本来长在山里,移栽过来的。”
方华说:“你懂挺多。”
乌云生说:“种了快一百年,多少懂一点。”
方华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那目光很直接,不像其他女修那样躲躲闪闪,也不像子域那些世家小姐那样居高临下。就是看,像看一棵树,一朵花,一样普通的物事。
“你今年多大?”她问。
乌云生说:“一百零一。”
方华说:“比我小二十岁。”
乌云生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个。
方华没再解释,转身走了。
乌云生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他忽然想起方老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但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走。
他没心思。他的愿望还没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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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方华偶尔会来北边的地里。
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清晨。
她来了也不多说话,就是在地里走走,看看那些灵植。
乌云生也不刻意招呼她,她来就来,走就走,两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同僚们开始议论,说方华看上乌云生了。
有人说不可能,方华什么眼光,能看上黑白域来的土包子?
有人说怎么不可能,乌云生现在可是方老面前的红人,那片地种得多好,说不定以后能接方老的班。
还有人说,你们懂什么,方华是离婚回来的,哪有资格挑三拣四?
这些话传到乌云生耳朵里,他只是一笑置之。
他知道方华看不上他。不是因为他是黑白域来的,也不是因为他穷——这些方华根本不在意。
她看不上他,是因为他修为低,是因为他“没出息”。
元婴初期,在后勤处种灵植。确实没什么出息。
他也不辩解。这是事实。
但他也有自己的打算。等愿望实现了,等母亲长生不老,他就可以专心修炼了。
到时候,化神期,返虚期,一步步往上走。他不急。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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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乌云生正在屋里打坐,忽然感觉到一阵悸动。
那悸动来自北边,来自那根木杖。
他猛地睁开眼睛,推门而出。
月光很亮,照得灵植园一片银白。他沿着小路疾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冲进北边的荒地。
然后他停住了。
那根木杖,开花了。
月光下,乌黑的杖身上,那个小小的芽苞绽开了。从里面伸出一根细嫩的枝条,枝条顶端,开着一朵花。
那花只有拇指大小,花瓣是淡金色的,边缘泛着幽幽的蓝光。花心是深紫色的,像一个小小的旋涡,在月光下缓缓转动。
乌云生蹲下来,凑近了看。
花朵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他闻过的任何一种花香。
那香气钻进鼻子,顺着经脉往丹田里走,暖暖的,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他。
他伸手想摸,手刚伸出去,那花忽然颤动了一下。
然后,就在他眼前,花瓣开始收缩,颜色开始变淡。金色褪成灰白,蓝光消失不见,紫色花心黯淡下去。
不到三息,那朵花枯萎了,干瘪了,从枝条上脱落,飘落在地上。
乌云生愣住了。
他捡起那朵枯萎的花,放在掌心。花瓣已经干枯,轻轻一碰就碎了。
他抬头看那木杖。
枝条还在,但芽苞已经合上了,和从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你看见了?”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乌云生猛地回头,看见方华站在地边。
她穿着白色的寝衣,披着一件外袍,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有点恍惚,有点迷茫,但眼睛很亮,盯着那根木杖。
“那是什么?”她问。
乌云生沉默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
方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根木杖。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他,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审视,是居高临下的,现在却是是好奇,切切实实的。
“你种的?”她问。
乌云生摇头:“它自己长的。”
方华问:“你一直在这守着?”
乌云生点头。
方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这么怪。”方华说罢笑了笑。
她站起来,又看了那木杖一眼,转身走了。
乌云生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子今晚和以前又一样了。
但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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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方华来北边地里的次数更多了。
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夜里。
她来了也不说话,就是站在地边,看着那根木杖。木杖再没有开过花,就那么安静地插在土里,和普通木棍没什么两样。
但方华看它的眼神,和看别的木棍不一样。
有一天夜里,乌云生又去了北边。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来。也许是在等它再开一次花,也许只是想陪陪它。
他在木杖旁边坐下,望着满园的灵植,望着头顶的月亮,什么都不想。
脚步声响起。
他没回头,知道是方华。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并肩坐着,看着同一片月光。
过了很久,方华忽然开口:“那朵花,你看见了什么?”
乌云生想了想,说:“看见了金色。”
“还有呢?”
“还有蓝色。花心是紫色的。”
方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见的是红色。”
乌云生转头看她。
方华望着前方,声音很轻:“花心是红的。像火。”
乌云生愣了一下,问:“我们看见的不一样?”
方华说:“不知道。就我们两个看见过。”
乌云生想了想,问:“那你觉得,它是什么?”
方华没有回答。她忽然转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什么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乌云生说:“黑白域来的,种灵植的。”
方华摇头:“我不是问这个。”
乌云生沉默。
方华说:
“我爷爷说,你来的时候,带着一根木杖。他说那根木杖插进地里,这片荒地就活了。他说你每天晚上都来这儿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夜。他说你……”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他说你心里有事,有……愿望。”
乌云生不说话。
方华说:“我以前不信。我觉得你就是个普通的黑白域修士,没什么出息,也没什么想法,又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愿望。但现在……”
她看着那根木杖,说:“现在我信了。”
乌云生问:“信什么?”
方华说:“信你心里有事。信你不是普通人。信你有个不普通的愿望。”
乌云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是普通人。只是运气好一点。”
方华问:“什么运气?”
乌云生没有回答。
两人又沉默了。月光静静地照着,虫鸣此起彼伏,远处的灵植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过了很久,方华忽然站起来,说:“我走了。”
乌云生点点头。
方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月光下,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影,表情看不真切。
“你叫什么?”她问。
乌云生愣了一下:“你不是知道吗?乌云生。”
方华说:“我知道。我想听你自己说。”
乌云生说:“乌云生。”
方华点点头,转身走了。
乌云生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我看见的是红色。
他低头看着那根木杖,心想,你能让我看到红色吗?
其实他想的还是那个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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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夜里,木杖又开了花。
这次乌云生不是一个人在场。
方华也在。
而且她像是提前知道似的,天一黑就来了,和他并肩坐着,等着。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那根木杖忽然颤动了一下,然后芽苞绽开,枝条伸出,一朵花开了。
这次的花和上次不一样。花瓣是银白色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花心是深蓝色的,像一个小小的星空。
方华看着那朵花,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花瓣颤了颤,然后开始收缩。和上次一样,不到三息,花就枯萎了,飘落在地上。
方华捡起那片枯萎的花瓣,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她抬头,看着乌云生,问:
“你知道它为什么枯萎吗?”
乌云生摇头。
方华说:“因为它不想让我们看见。”
乌云生愣了一下:“为什么?”
方华想了想,说:“也许它还没准备好。也许我们还没准备好。”
乌云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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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变了。
不是那种“看对眼了”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
他们开始说话,开始聊天,开始分享一些平时不和别人说的话。
方华说她在子域的事。说那段婚姻,说那个人,说为什么过不下去。
“他不是坏人,”她说,“就是……没意思。”
乌云生问:“什么叫没意思?”
方华想了想,说:
“就是一眼能望到头。今天什么样,明天还什么样,十年后还什么样。他说的话,做的事,我都知道。没有惊喜,没有意外,什么都没有。”
乌云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想要什么?”
方华看着他,反问他:“你想要什么?”
乌云生没有回答。
方华说:
“你也不想要一眼望到头的生活,对不对?所以你每天晚上来这儿坐着,等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的花。你在等一个惊喜,等一个意外,等一个……愿望的实现。”
乌云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懂他。
不是那种“理解”的懂,是那种“看见”的懂。她看见了他心里那个一直在等待的东西。
但他不能说。不能说愿望,不能说魔杖,不能说那些不能说的东西。
他只是点点头,说:“也许吧。”
方华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个人都亮了一下。
她说:“你挺有意思的。”
乌云生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方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我回去了。明天还来。等它开花”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我爷爷想撮合我们。”
乌云生说:“我知道。”
方华说:“你怎么想?”
乌云生想了想,说:“还没认真想过。”
方华点点头,说:“那就先别想。不认真的想,没用。”
她走了。
乌云生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月光很亮,夜风很轻,虫鸣声声。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似乎又多了个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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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华说的没错。方老确实想撮合他们。
方老会频繁地叫乌云生去家里吃饭。
每次方华都在。
饭桌上,方老总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俩,话里话外都是“你们年轻人多聊聊”的意思。
乌云生有点尴尬,方华现在倒是落落大方,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和乌云生说几句话,和平时一样。
有一天吃完饭,方老找了个借口出去了,留下他们俩在屋里。
方华看着乌云生,忽然说:
“你别有压力。我爷爷就那样,他喜欢你。”
乌云生说:“我没压力。”
方华说:“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真没想过?”
乌云生说:“想过什么?”
方华说:“想没想过……我们俩的事。”
乌云生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方华看着他,眼神很直接,和平时一样。
她说:“我不是问你愿不愿意。我是问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乌云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
方华点点头,说:“我也想过。”
乌云生看着她。
方华说:“想过之后,我还是觉得暂时不行。”
乌云生问:“为什么?”
方华说:“你心里有事。有愿望。那事不解决,那愿望不实现,你没办法想别的。”
乌云生沉默。
方华继续说:“我也有我的事。刚离婚回来,不想马上又进另一段婚姻。而且……”
她顿了顿,说:
“而且你修为太低。元婴初期,在后勤处种灵植。我虽然不在意这个,但我在意的是,你的以后,你实现愿望后,还有没有上进心。”
乌云生说:“我那不是普通的愿望。”
方华说:“我知道。但若是个无法实现的愿望,你怎么办呢?”
乌云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方华说:“你看,你连说都不能说。我怎么相信你?”
乌云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说得对。”
方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
她慢慢地说:“但我也控制不了自己。”
乌云生一愣:“什么?”
方华说:
“我控制不了自己。你坐在那根木杖旁边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不是那个没出息的种灵植的,是另一个……另一个我不知道的人。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乌云生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爬动,他感到又痒又涩。
方华站起来,说:“我走了。你自己想想吧。”
她走了。
乌云生坐在原地,真的想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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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木杖又开了花。
这次乌云生一个人去的。
他到的时候,花已经开了。
那是一朵很奇怪的花。
花瓣是黑色的,边缘泛着暗红的光,花心是深紫色的,像一个旋涡在缓缓转动。没有金色,没有银色,没有那些明亮的东西。只有黑,暗红,深紫。
乌云生蹲下来,看着那朵花。
忽然,花心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稚嫩,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但语气却老气横秋,像是活了无数年的老怪物。
“你来了。”它说。
乌云生愣住了。
“别愣着,”那声音说,“我等了你很久。”
乌云生问:“你……是这木杖?”
那声音说:“是,也不是。我是这木杖里的灵。你们修士叫‘器灵’。”
乌云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声音继续说:
“我来自混沌。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次巧合,我进了一棵树,住进一根枝条内。我就困在里面,枝条脱落,被人捡走……没人能唤醒我。直到你。”
乌云生问:“我怎么唤醒你的?”
那声音说:“你心诚。你有愿望。你想让母亲长生不老。”
乌云生一震。
那声音说:“我都知道。你每天来陪我说话,我都听见了。你的愿望,你的心事,你的烦恼。我都知道。”
乌云生问:“你能帮我?”
那声音说:“能。我知道哪里有真正的长生不老丹。不是延年益寿的那种,是真正的,可以让人不老不死的丹。”
乌云生的心跳快了:“在哪里?”
那声音说:“很远。在暗宇宙深处。但我知道路。”
乌云生站起来,又蹲下,不知道怎么办。
他问:“那我怎么得到,你怎么帮我?”
那声音说:“我可以带你去。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乌云生问:“什么事?”
那声音说:“帮我变成人。”
乌云生愣住了。
那声音说:
“我不想永远困在这根杖里。我想变成人,像你一样,有血有肉,能走能跑,能看能听。你帮我变成人,我帮你找到长生不老丹。”
乌云生问:“怎么帮?”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说:“需要血肉。需要灵魂。”
乌云生的心往下沉。
那声音说:“不是你的。是别人的。活物的血肉,活物的灵魂。越多越好。”
乌云生站起来,退后一步。
那声音说:
“你别怕。不是让你去杀人。这世上有的是该死的人,有的是该杀的妖兽。你帮我收集他们的血肉和灵魂,我就能慢慢成形。等成形了,我就能带你去找长生不老丹。”
乌云生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那声音说:“你不愿意?”
乌云生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那声音说:“你好好想想。我不逼你。”
然后,那朵花开始枯萎。和之前一样,花瓣收缩,颜色褪去,最后飘落在地上。
乌云生弯腰,捡起那片枯萎的花瓣。
花瓣在他掌心碎成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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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乌云生变了。
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变得恍惚,变得心不在焉。
他每天还是去北边的地里,还是坐在木杖旁边,但眼神是空的,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方老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同僚们问他怎么了,他也说没事。
只有方华看出来,他有事。
那天傍晚,她来北边找他。
他坐在木杖旁边,手里捏着一片枯萎的叶子——不是木杖的叶子,是别处捡的,就那么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方华在他旁边坐下,问:“怎么了?”
乌云生说:“没怎么。”
方华说:“你有事。”
乌云生沉默。
方华说:“从那天开花之后,你就这样了。那朵花,到底怎么了?”
乌云生转头看她。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光。
他忽然想说。
想告诉她一切。想告诉她木杖有灵,想告诉她那个声音说的话,想告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他怕。
怕她听了害怕,怕她听了走开,怕她听了告诉别人。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只是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累了。”
方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失望。她说:“你不信我。”
乌云生说:“不是不信。是……”
他说不下去。
方华站起来,说:“你不说,我没办法帮你。”
她走了。
乌云生望着她的背影,忽然站起来,想喊她。
但他喊不出声。
他低头看那根木杖。木杖静静地插在土里,和平时一样,毫无反应。
他蹲下来,轻轻摸了摸杖身。杖身冰凉,但那种暖意的感觉还在。像是有生命,在等待。
他问:“你还在吗?”
没有回答。
他又问:“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还是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望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望着天空从金色变成红色,再从红色变成紫色。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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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块。他就那么看着那个方块,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怕惊动谁。
他坐起来,推开门。
方华站在院子里。
月光下,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寝衣,披着外袍,赤着脚,站在青石板上。
她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我睡不着。”她说。
乌云生说:“我也是。”
方华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她比他矮一个头,要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她说:“我想了一夜。”
乌云生问:“想什么?”
方华说:“想你。想那根木杖。想那朵花。”
乌云生沉默。
方华说:“我想通了。”
乌云生问:“想通什么?”
方华说:“你心里那件事,那个愿望,不说就不说吧。我不问了。”
乌云生看着她。
方华说:“但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控制不了自己想来见你,控制不了自己想和你说话,控制不了自己想……想这样。”
她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退后一步,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脸微微泛红,但眼睛很亮,像藏着两团火。
乌云生站在那里,愣住了。
方华说:
“我不在乎你修为低。我不在乎你在后勤处种灵植。我甚至不在乎你心里那个不能告诉我的愿望。我在乎的……”
她顿了顿,说:“我在乎的是,你是不是也在乎我。”
乌云生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有点辣,辣眼睛。
他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想起血肉,想起灵魂。想起那些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
但他也想起这些日子,她陪他坐在北边的地里,一起看月亮,一起等花开。想起她笑的样子,她说话的样子,她看他的眼神。
他忽然什么也不愿意想了,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方华愣了一下,然后靠在他胸口,不动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夜风轻轻地吹。远处传来虫鸣,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过了很久,方华说:“你心跳得很快。”
乌云生说:“我知道。”
方华说:“我也是。”
乌云生抱紧她,什么也没说。
但他心里知道,从今以后,他不再是一个人。
那个声音说的那些话,那些血肉和灵魂,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他得想办法。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她。
是为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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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乌云生去了北边的地。
木杖还是老样子,插在土里,一动不动。
他蹲下来,轻轻摸了摸杖身。杖身冰凉,但那种暖意的感觉还在。
他问:“你还在吗?我要拔你出来了。”
沉默了很久,那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在。”
乌云生说:“我想好了。”
那声音问:“想好什么?”
乌云生说:“帮你。但有个条件。”
那声音问:“什么条件?”
乌云生说:“不能伤害无辜的人。不能伤害我在乎的人。”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
乌云生说:“那些该杀的人,该杀的妖兽,我会找。我可以帮你收集血肉和灵魂。但你得保证,你不能主动去害人。”
那声音说:“成交。”
乌云生站起来,看着那根木杖。
阳光照在杖身上,乌黑的木质泛着幽幽的光。那个小小的芽苞还在,紧紧闭着,像在等待什么。
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说:“没有名字。你起一个。”
乌云生想了想,说:“就叫你魔……墨。”
那声音问:“为什么?”
乌云生说:“因为你黑。”
那声音笑了。那笑声很稚嫩,像刚学会笑的孩子。
“好,”它说,“就叫墨。”
乌云生点点头,伸手握住,然后轻轻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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