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生开始往外拔木杖。
第一下,纹丝不动。
第二下,还是不动。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说:“墨,让我拔出来。”
那个稚嫩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你确定?拔出来,就回不了头了。”
乌云生说:“我知道。”
墨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乌云生再次握住杖身。
这一次,木杖松动了。一点一点,从土里升起。
每升起一寸,他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又有什么东西被注入。那感觉很怪异,像在交换,像在融合。
当木杖完全离开土壤的那一刻,整片灵植园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所有灵植都同时颤动,叶片朝向他的方向,像是在送别,像是在祝愿。
乌云生举起木杖,看着它。
杖身还是乌黑的,和十年前一样。
但那个芽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细细的金色纹路,从杖头一直延伸到杖尾,像一条血管。
墨的声音响起:“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主人。”
乌云生说:“我不是你的主人。我们是伙伴。”
墨笑了一声,那笑声稚嫩,却带着一点老成的意味:“伙伴?也好。那就伙伴。”
第二天,乌云生去找方老,辞去了灵植园的职务。
方老很惊讶:“为什么?干得好好的。”
乌云生说:“我想换个职位。更有竞争力的,有危险也不怕。”
方老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担忧:“云生,你怎么了?”
乌云生说:“没什么。就是想……试试。”
方老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不过……”
他顿了顿,说:“小华那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乌云生说:“我会和她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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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华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
“更有竞争勹的职位?”她问,“什么算更有竞争力的?”
乌云生说:“腾龙卫的外勤。去边境,去险地,去那些有妖兽、有魔头、有上古禁制的地方。”
方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说:“为什么?你不可能完全因为我,你……”
乌云生打断了她:“我想修炼。想快点提升修为。”
方华说:“种灵植也能修炼。”
乌云生说:“太慢。”
方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和那根木杖有关?”
乌云生心里一跳,脸上却没表现出来。他说:“没有。”
方华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行。我陪你。”
乌云生愣了一下:“什么?”
方华说:“我也申请外勤。我们组队。”
乌云生说:“不行。太危险。”
方华说:“你刚才还说想让自己更有竞争力。怎么,我给你的压力不够?”
乌云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方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她说: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不知道那根木杖是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要去送死。但我知道,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乌云生看着她,心里那熟悉的东西又开始翻涌。
但他想起墨说的话:需要血肉,需要灵魂。
他要寻找那些该杀的人,该杀的妖兽。
他要完成那个愿望——让母亲长生不老。
他……他张开双臂,把方华拉进怀里。
“好。”他说,“有你陪着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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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他们开始了新的生活。
外勤的任务果然危险。
去边境巡逻,遭遇妖兽群;去险地勘察,触发上古禁制;去追捕逃犯,和亡命之徒交手。
每一次都凶险万分,每一次都九死一生。
但乌云生的修为提升得很快。
快得惊人。
十年不到,他从元婴初期,一路突破到元婴后期,又突破到化神期。
方华多修炼了数十年,才堪堪迈过化神的门槛,他却已经追上来了。
同僚们都说他是天才。方老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只有方华不说话。
她知道那不是天才,至少不仅仅是。
那是那根木杖。
每次任务回来,乌云生都会一个人待着。
他说是修炼,但她知道不是。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变。
那变化很细微,但她太熟悉他了,熟悉到能察觉最微小的不同。
他的眼神变了。
从前他的眼睛是干净的,清澈的,像黑白域的天空。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像是阴影,像是雾气,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深处。
有时候夜里醒来,她会看见他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根木杖,望着窗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她害怕。
那是一种不该属于他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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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成亲那天,方老高兴得喝了三壶酒。
婚礼很简单,就在后勤处的院子里办的。没有太多宾客,只有几个相熟的同僚。
方华穿了一身红裙,乌云生穿了一身红袍,两人拜了天地,拜了方老,互相拜了拜。
方华的母亲早就过世了。乌云生的母亲来了,坐在上首,看着儿子和儿媳,笑得眼角都是皱纹。
她老了很多,虽然修炼能延年益寿,但毕竟不是长生不老。乌云生看着母亲的白发,心里那个愿望更强烈了。
夜里,宾客散去,他们俩坐在新房里。
方华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以后,我们就是夫妻了。”
乌云生点头。
方华说:“你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了。”
乌云生沉默。
方华等了很久,没等到他开口。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但里面那点阴影,更浓了。
她说:“你变了。”
乌云生说:“人都会变。”
方华说:
“不是那种变。是……我不知道怎么说。你心里有事,一直有事。以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更不知道了。但我知道,那件事在改变你。”
乌云生没说话。
方华说:“我不问你是什么事。但你要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变成什么样,你都要记得我。记得今天。记得我们。”
乌云生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我会记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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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做到。
魔杖的影响越来越大。
每次吞噬血肉,每次吸收灵魂,乌云生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生长。
那东西不属于他,却在和他融合。他的修为越来越高,但那种融合感也越来越强。
有时候他会分不清,哪些念头是自己的,哪些是墨的。
墨说:“我们是伙伴。伙伴就是共享一切。”
乌云生说:“包括身体?”
墨笑:“包括身体,包括灵魂,包括一切。等你习惯就好了。”
但乌云生没有习惯。他开始害怕。
害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
害怕有一天看着方华,却认不出她是谁。
他知道自己需要放弃。
放弃那个愿望,放弃魔杖,放弃这一切。
但他不甘心。
母亲的白发越来越多。她虽然不说,但他知道她在担心。
担心她不能永远陪在他身边。
这个愿望,是他的执念。
从极乐泉那杯水开始,从那个冥冥中的声音开始,他就再也放不下了。
他感觉自己要入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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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原上。天空是红色的,大地是黑色的,远处有一座山,山上有一棵树。
那棵树他感觉很熟悉——是魔杖的来源,妖域的奇树。
他往山那边走。走了很久,走到山脚下,却发现那棵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是谁。但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是方华。
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跑过去,腿却迈不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淡,一点一点消失。
最后消失之前,那个背影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是方华的,又不是方华的。
眼睛是红的,嘴角带着笑,那笑容他从来没见过——不是方华的笑,是别人的笑。
他猛地惊醒。
方华躺在他旁边,睡得很沉。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宁,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起身,走到院子里,取出那根魔杖。
墨的声音响起:“做噩梦了?”
乌云生说:“是你?”
墨说:“不是。你自己的心魔。”
乌云生沉默。
墨说:“你越来越近了。”
乌云生问:“近什么?”
墨说:“离实现愿望近了啊。再这样继续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带你去了。”
乌云生说:“真的?”
墨说:“真的。”
乌云生问:“方华……她可以一起吗?”
墨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能。她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乌云生的手握紧了。
墨说:“你知道该怎么办。”
乌云生说:“放弃愿望?”
墨说:“要么放弃她。”
“我可以放弃你!”乌云生愣了一下,低声吼了一句。
墨说:“一样,愿望就实现不了了。你可以选。”
乌云生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久很久,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有两个字在脑海中回响个不停。
“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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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乌云生和方华说:“走,我有话和你说。”
方华看着他,点点头。
他们去了北边的灵植园。
那里已经荒了,自从他拔走魔杖,那些灵植就慢慢枯萎,现在只剩一片荒地。
他们并肩坐着,像很多年前那样。
乌云生说:“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方华说:“我知道。”
乌云生说:“你知道?”
方华说:“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我知道你有事。”
乌云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
说他喝了极乐泉,说那个冥冥中的声音,说那根木杖,说那个愿望——让母亲长生不老。
但他没有说墨,没有说血肉和灵魂,没有说他这些年做过的那些事。
他没有说那些任务,那些杀戮,那些被他吸收的妖兽和恶人。
他没有说他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没有说他知道自己要入魔了。
方华听着,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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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乌云生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母亲站在他面前,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她伸手摸他的脸,说:“云生,你瘦了。”
他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母亲说:“别太累了。妈不着急。”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在流泪。
方华睡在旁边,呼吸均匀。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乌云生轻轻起身,走到院子里,拿出魔杖。
墨的声音响起:“又做梦了?”
乌云生说:“没有。”
墨笑了一声:“骗谁呢。你心里有事,我都知道。”
乌云生没说话。
墨说:“其实你可以告诉她。”
乌云生说:“不行。”
墨说:“为什么不行?她是你妻子。”
乌云生说:“正因为是妻子,才不行。”
墨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自己扛?”
乌云生说:“我能扛住。”
墨又笑了。那笑声稚嫩,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它说:“行。你扛。我等着。”
乌云生没理它。
但他不知道,黑暗中有一个人,站在远处,望着他。
方华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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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方华更加留意。
她发现乌云生变了很多。不是那种突然的变化,而是一点一点,像水慢慢渗进土里。
他的修为涨得越来越快。快得不正常。同僚们都说他是天才,只有她知道,那不是天才。
他有时候会发呆。坐在那里,眼睛望着某个方向,一望就是半个时辰。喊他,他回过神,眼神是空的,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他开始说梦话。那些梦话断断续续,听不清是什么。但偶尔有几个字飘出来——“墨”、“血”、“愿望”、“长生”。
她假装没听见。
他握着那根木杖的时间越来越长。
以前只是晚上握着,现在白天也握着。吃饭握着,走路握着,甚至和她说话的时候也握着。
那根杖像是长在他手上了。
最让她害怕的,还是他的眼神。
从前他的眼睛是干净的,清澈的,像黑白域的天空。
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像是雾,又像是薄膜,把他的真实想法都藏在了后面。
有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睛,会觉得那不是他。
那是另一个人。
或者说,乌云生体内住进了另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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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十年。
乌云生的修为突破到了化神后期。
整个腾龙卫都轰动了,一个黑白域来的土包子,一百多年就修到化神后期,这是什么天才?
只有方华知道,那不是天才。
那应该是魔变。
她发现他越来越不对劲了。有时候和他说话,他答非所问。
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就走。有时候夜里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找出去一看,他站在院子里,握着那根木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最可怕的一次,是她半夜醒来,发现他正看着她。
不是那种温柔地看着,是那种……那种说不清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猎物,又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她吓得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很快眨了眨眼,眼神又变回平常的样子。
“怎么了?”他问。
她说:“没、没什么。”
他躺下来,很快又睡着了。
但她一夜没睡。
她侧过身,看着他的睡脸。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眉宇间多了一道竖纹,像是刻上去的。嘴角微微下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拉他的脸。
她伸手,想摸他的脸。
手刚伸到一半,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不是他的眼睛。
是红的。
血一样的红。
她吓得缩回手。但他又闭上眼睛,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知道了。
他快扛不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爱他,不想别人伤害他。
“就算他魔变,就算他入魔,我也爱他。”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完,就慢慢平静下来。
她躺下,然后温柔地拥住了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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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乌云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血海边上。血海无边无际,红得刺眼。血海里伸出无数只手,都在向他挥舞,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索命。
他往后退,但脚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低头一看,是那只木杖。
木杖立在他脚边,通体血红,那个芽苞变成了一个眼睛,正看着他。
“你走不掉的。”墨的声音响起,“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他说:“我不是。”
墨说:
“你是。你的修为是我给的,你的愿望是我帮你实现的,你的命也是我救的。你以为这些年那些任务,那些杀戮,那些血肉和灵魂,都是你自己干的?不,是我。是我帮你干的。”
他说:“那是我自己选的。”
墨说:“对,是你自己选的。所以你走不掉了。”
它说完,血海里的那些手忽然伸长,向他抓来。
他想跑,但脚被木杖绊住,动不了。那些手抓住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胳膊,他的脖子。
他拼命挣扎,但挣不开。
“方华——”他喊。
没有回应。
“方华——”
还是没有。
他被那些手拖进了血海。
---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是汗。
方华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做噩梦了?”她问。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很温柔,和平时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没事。”他说。
方华说:“你喊我名字了。”
乌云生愣了一下。
方华说:“喊了很多遍。”
乌云生说:“吵到你了?”
方华摇头。她说:“你最近经常做噩梦。”
乌云生没说话。
方华说:“你瘦了。也变了。”
乌云生说:“人都会变。”
方华说:“不是那种变。是……我不知道怎么说。你心里有事,一直有事。以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件事在改变你。”
乌云生说:“没事。”
方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说:“云生,我们是夫妻。”
乌云生说:“我知道。”
方华说:“夫妻是一体的。有事一起扛。”
乌云生说:“我知道。”
方华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乌云生沉默。
方华说:“你不信我?”
乌云生说:“不是不信。”
方华说:“那是什么?”
乌云生看着她,想说,却说不出来。
他想告诉她一切。想告诉她那根木杖有灵,想告诉她那些任务那些杀戮那些血肉和灵魂,想告诉她那个愿望那个长生不老丹那个冥冥中的声音。
但他怕。怕她听了害怕,怕她听了担心,怕她听了之后会插手。
他怕她受伤害。
“等我实现了愿望,”他说,“我就告诉你。”
方华看着他,很久很久。
最后她点点头,说:“好。我等你。”
她躺下来,背对着他。
乌云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但他没有。
他怕自己抱她的时候,会忍不住哭出来。
---
那天之后,方华就再也没有问过。
她还和以前一样,和他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执行任务。
但乌云生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她看他的眼神,比以前更温柔了。
那温柔里,还藏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也没心思去想。
因为他快扛不住了。
魔变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
最近几个月,他经常分不清哪些念头是自己的,哪些是墨的。有时候他会忽然发现自己在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有时候无缘无故想哭,有时候无缘无故想笑,有时候无缘无故想杀人。
他知道自己要入魔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和墨谈。
“你还要多久?”他问。
墨说:“快了。顶多再有一年。”
他说:“不行。来不及了。”
墨说:“怎么来不及?”
他说:“我要入魔了。”
墨沉默了一会儿,说:“入魔就入魔呗。入魔了,你就彻底是我的了。到时候,我们就是一体,谁也分不开。”
他说:“我不想入魔。”
墨说:“那你想怎样?”
他说:“你走吧。”
墨愣了一下:“什么?”
他说:“你离开我。去找别人。我……我不要那个愿望了。”
墨沉默了很久。然后它笑起来。
“你当我是什么?”它说,“你想让我来我就来,想让我走我就走?”
乌云生说:“你不能强迫我。”
墨说:
“我没有强迫你。是你自己选的。你喝了极乐泉,你拍了这根杖,你用我杀了那么多人,你吸收那些血肉和灵魂。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现在你说让我走?”
乌云生说不出话。
墨说:“你逃不掉了。”
---
那天夜里,方华没有睡着。
她听见乌云生似乎在和什么东西说话。
她听不清他说什么,更听不到那东西的回答,但她知道,他在和那根木杖说话。
她悄悄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光下,乌云生站在院子里,握着那根木杖。木杖通体乌黑,但那道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那表情很复杂,有痛苦,有挣扎,有绝望,还有一点不甘。
她看见他忽然跪下来,双手抱着头。
她看见他在发抖。
她的心揪紧了。
她想冲出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没关系,想和他一起扛。
但她忍住了。
她知道,还不到时候。
---
又过了几年。
一天晚上,乌云生忽然对她说:“我出去一下。”
她问:“去哪?”
他说:“北边。”
她点点头,没再问。
等他走后,她悄悄跟了上去。
月光很亮,照得北边的荒地一片银白。她躲在远处的树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在荒地中央,握着那根木杖。
忽然,那根木杖亮了。不是那种淡淡的亮,是刺眼的亮,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声音稚嫩,却透着疯狂:“终于——终于等到了!”
乌云生的身体开始颤抖。
那声音说:“你扛不住了,对不对?你马上就要入魔了,对不对?太好了!太好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一百多年!”
乌云生说:“你……你骗我……”
那声音笑:
“我骗你?我骗你什么?我说帮你实现愿望,真的会帮你实现。我说需要血肉和灵魂,真的需要。我哪里骗你了?”
乌云生说:“你说……长生……丹呢”
那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它说:“丹?有啊,但我没有身体怎么去拿?你快给我吧,身体和灵魂。”
乌云生说:“你保证过……”
那声音又笑起来。那笑声比之前更疯狂,更刺耳:
“我保证?我是魔!魔的保证你也信?”
乌云生愣住了。
那声音说:
“小子,我的目标不是你,是方华!从第一次见到她,我就知道她才是我要找的人!她的灵魂,她的血肉,她的一切,都将带给我一次升华!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帮你?为什么要让你吸收那些血肉和灵魂?都是为了今天!为了等你的修为足够高,等你的身体足够强,等你的灵魂足够脆弱,然后我就可以——占据你,再得到她!”
“放心,我会带着她去找来长生不老丹,会好好孝敬你的母亲。我一定会的,我会和你……”
它的话没说完。
因为方华走了出来。
---
乌云生看见她,脸色瞬间变了。
“你怎么来了?走!快走!”他喊。
方华没有走。她走到他面前,站定,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血红和黑色在交替闪现。那是魔变最后阶段的征兆。
她伸手,摸他的脸。
他的手在抖:“走……快走……我控制不住……”
她没走。她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说:“云生,是我。”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血红的颜色越来越浓,黑色的部分越来越少。
她说:“你答应过我,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记得我。”
他的眼泪流下来。
她说:“我记得。你也得记得。”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那根木杖。
“你想要我?”她问。
那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狂笑起来:
“对!我想要你!从第一次看见你,我就想要你!你的灵魂太完美了,你的执念太强烈了,你愿意为他死——这样的灵魂,最美味!”
方华说:“好。我给你。”
乌云生猛地扑过来:“不行——”
但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弹开了。
那声音说:“你别过来。她自愿的。”
方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永远忘不了。
她的眼睛那么亮,那么温柔,那么坚定。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爱。
她说:“云生,记住我。”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那根木杖。
---
那一瞬间,世界变了。
木杖爆发出刺眼的光芒,那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光芒中,方华的身体慢慢变淡,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被抽走。
乌云生拼命往前冲,但那股无形的力量挡着他,怎么都冲不过去。
“方华——方华——”他喊。
她听不见。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声音在狂笑:“终于——终于——我等到了——我等到她了——”
乌云生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魔变的红,是真正的红,是血的红,是泪的红。
他忽然不冲了。
他颓然地跪下来,看着方华。
她的身体已经变得透明,像一道光,在慢慢消散。那根木杖疯狂地吸收着她的光芒,像是一个饥饿的野兽在吞噬猎物。
他跪在那里,因为什么都做不了。
他忽然想起一百多年前,极乐泉的那杯水。想起那个冥冥中的声音。想起那个愿望——让母亲长生不老。
为了那个愿望,他走上了这条路。
为了那个愿望,他杀了那么多人和妖兽,吸收那么多灵魂。
为了那个愿望,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然后呢?
方华要死了。
那个他爱的人,那个陪了他一百多年的人,那个愿意为他死的人,要死了。
为了什么?
为了那个愿望?
为了那个长生不老丹?
为了那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自己有多蠢。
---
他站了起来。
那股无形的力量还在挡着他,但他身上也有无形且更强大的力量在涌现——
乌云生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和灵魂,他和它的力量本就相通互融。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更像把刀刺在自己心头上,一遍遍地刺。
那声音说:“你过来也没用。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他没理它。他继续走。
那声音说:“你过来也救不了她。她的灵魂已经被我吸收了。”
他还是没理。他继续走。
那声音的声音开始变了:“你……你想干什么?你会死的。”
他走到那根木杖前,伸出手,握住了它。
那声音尖叫:“你疯了!你握着我,你也会被我吸收!”
他说:“那正好。”
那声音愣了一下。
他说:“我欠她的。我欠那些灵魂的。我欠所有人的。”
然后他开始用力。
木杖在剧烈颤抖。那道金色的纹路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那声音尖叫:“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你在毁掉我!也在毁掉你自己!”
他说:“我知道。”
他继续用力。
木杖开始裂开。
一道细缝从杖头一直延伸到杖尾。从那道缝里,涌出无数东西——红色的血,黑色的雾,灰色的烟。
血积成河,在地上流淌。雾弥漫开来,笼罩四周。烟升腾而起,在空中盘旋。
那些雾和烟里,传出无数声音。有尖叫,有哭泣,有怒骂,有哀嚎。
那些是被困在魔杖里的灵魂,是那些他杀死的妖兽,是那些他吸收的执念,是那些被他献祭的生命。
他站在血河里,握着那根即将断裂的木杖。
那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后悔吗?”
他说:“后悔。”
那声音说:“后悔什么?”
他说:“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你,她有多重要。”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是。”
木杖断了。
乌云生倒了。
---
魔杖断裂的瞬间,一道光芒冲天而起。
那光芒刺眼夺目,照亮了整个夜空。光芒中,无数光点四散飞溅,像一场盛大的烟花。
乌云生倒在血河里,浑身是血。
体内没有一丝灵力,脑袋也胀到不行,似乎下一刻就会爆掉,但他还活着。
他看向那两截断杖。
它们已经变成了普通的木头,灰扑扑的,没有一点特别之处。
血河还在流。那些灵魂在盘旋中升空远去。
“有我的吗?还有方华,她……”
他痴醉地望着那些光点,竭力去想方华的模样,然后闭上了眼睛……
熟悉的小院出现了,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想喊,喊母亲,喊方华,却喊不出声来。
他很着急,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他愣住了。
那双手那么熟悉,那么温暖。
他回头。
方华就在他身后。
她的脸色苍白,身体虚弱,但眼睛是亮的。
真正的亮,不是从前那种藏着什么的亮,是干净的、清澈的亮。
“你……”他说不出话。
方华说:“我没死。你也没有。”
他问:“你……我们怎么……”
方华说:“你把它斩断的时候,我就回来了。然后就看到你傻傻地起身,傻傻地要走。”
他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方华伸手,给他擦眼泪,像很多年前那样。
“哭什么?”她说,“我不是回来了吗?”
他说:“我以为……”
方华说:“你以为我死了?”
他点头。
方华说:“差一点。但你把我救回来了。”
他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
就算已确定这不是梦,他还是怕。
---
又过了很多年。
乌云生已经不再想那个愿望了。
母亲早就过世了,走的时候很安详。
他守在她床前,看着她闭上眼睛,心里没有太多悲伤。他知道,这是自然的事。人都会死,这是规矩。
方华一直陪着他。
他们一起老去,一起变慢,一起看着周围的人和事不断变化。有时候他们会说起那根魔杖,说起那些年的事,像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其实我不后悔。”有一天晚上,方华忽然说。
他问:“不后悔什么?”
方华说:“不后悔嫁给你。不后悔陪你走那些路。不后悔那天晚上站出来。”
他看着她,没说话。
方华说:“你呢?”
他想了想,说:“我也不后悔。”
方华笑了。
那笑容和一百多年前一样,温柔,明亮。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极乐泉。那山谷,那石碑,那摊子,那老者。一切和一百多年前一模一样。
老者看着他,笑呵呵的:“又来了?”
他说:“我喝过了,不能再喝了。”
老者说:“不是让你喝。是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他问:“谁?”
老者说:“不知道。那人说,让你去一个地方。”
他递过来一块玉简。
乌云生接过,玉简上刻着一个方位。在天界极东之处,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地方。
老者说:“那里有你要的东西。”
他问:“什么东西?”
老者说:“长生不老丹。”
他愣住。
老者说:“那人说,当年答应你的,一直记着。现在可以去了。”
他握着玉简,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
他醒来时,手里当然没有玉简。
但那方位他却记得很清晰。
方华睡在他旁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起身,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亮,夜风很轻。远处的山峦,隐在夜色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影子。
他望向东方。
长生不老丹。
那个数千年前的愿望,那个让他差点入魔的执念,那个害死无数怨魂的源头——它还在那里。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方华醒了,揉着眼睛问:“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做了个梦。”
方华“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他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会和她商量。
要不要去,去了能不能找到,找到了要不要用——那些事,明天再说。
今晚,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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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龙腾一千零二十六年,乌云生九十七岁那年,得魔杖。
龙腾一千一百二十六年,他差点入魔,妻子以身为饵,他斩断魔杖,救回妻子。
龙腾九千二百二十六年,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声音告诉他,那个他八千多年前的愿望,还在那里等着他。
他醒来后,和妻子说了这件事。
方华说:“想去就去。”
他说:“你陪我?”
方华说:“当然。”
他们收拾行装,出发了。
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院。住了几千年,有很多回忆。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都在那里。
方华握了握他的手。
他转过头,和她并肩,走向远方。
身后,那座小院渐渐隐入晨雾。
前方,是新的旅程,也是未知的旅程。
而那个愿望,那个长生不老的丹,那个跨越近万年前的执念——
还在那里等着他们。
魔杖断了,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