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西平原,秋意已浓。
天空是高远的蓝,衬得远处疏朗的杨树枝桠像用淡墨勾勒的笔锋。
风从一望无际的田野上刮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和即将成熟的玉米杆的清香,与滨海城市那潮湿腥咸的海风截然不同。
乔宽站在自家小院门口,望着眼前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砖瓦平房,墙壁上爬山虎的叶子半黄半红,在风里瑟瑟作响。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在,果子早已被打光,枝头空落落的。
母亲正坐在院中的小板凳上,眯着眼费力地择着豆角,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绽开一个有些局促、又掩不住欣喜的笑容。
“小宽?咋……咋这时候回来了?学校放假了?”母亲的声音带着长年累月咳嗽留下的沙哑,身子也佝偻得厉害。
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年轻时劳累过度,落下了一身病,心脏不好,腿脚也不灵便。
“妈,我回来了。不走了。”乔宽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簸箕,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稳。
他确实回来了,不仅仅是身体回到了这个鲁西北平原上的普通村庄,更是将一颗在滨海经历了惊涛骇浪、光怪陆离的心,暂时安放回了这片朴实厚重、也贫瘠单调的土地上。
与白妍丽的那段关系,最终还是在现实的礁石上撞得粉碎。
分手后的复合,起初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试图弥补的急切。
白妍丽在“锦娘”残留影响彻底清除后(镜中世界似乎顺带处理了这点“尾巴”),身体渐渐恢复,但精神受了不小惊吓,对乔宽的依赖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她执拗地认为,经历过这样诡异的事情,两人更应紧紧抓住彼此,离开这个“不干净”的地方,去南方,去一个全新的、阳光明媚的城市重新开始。
她规划得很美好,仿佛南方的天空永远蔚蓝,生活永远充满咖啡香气和小资情调。
她无视乔宽是家中唯一的男丁,两个姐姐已出嫁多年,母亲年老多病,离不开人照顾;也无视乔宽自己经历了诸多变故后,内心深处对“根”与“安稳”的渴望,远比对外部繁华世界的向往更加强烈。
他甚至无法向她解释自己左眼的秘密,镜中世界的存在,以及那些悄然改变他体质和能力的“回赠”——那只会让她更加恐惧,或者觉得他疯了。
争吵不可避免地发生,一次比一次激烈。
她哭诉他不为两人的未来考虑,指责他懦弱、恋家、没有闯劲。
他则疲惫地解释现实的责任,试图让她理解,生活不只是风花雪月和逃离,还有无法割舍的牵绊。
裂痕越来越大,曾经的温馨和偶现的激情在一次次争执中被消磨殆尽。
最终,在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白妍丽拖着行李箱,红着眼睛,最后一次问他跟不跟她走。
乔宽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湿漉漉的街道,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妍丽,保重。”
门被轻轻关上,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一段感情,始于海边的浪漫,终于现实的无奈与彼此无法调和的路径选择。没有狗血,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释然。
处理好这边的一切,退掉房子,告别了欲言又止的刘大富和依旧大大咧咧却眼神关切的许婉清,乔宽踏上了回乡的汽车。
当窗外的景色从丘陵变成一望无际的平原,他的心也像被这广阔的土地熨帖着,渐渐沉静下来。
母亲的身体比他预想的还要差一些。
常年独自生活,节俭惯了,有点小病小痛总是硬扛,心脏的老毛病和风湿关节炎时时折磨着她。
乔宽回来的第二天,就带着母亲去了县医院,做了一次全面的检查,开了药,又按照医生的建议,买了一些简单的理疗器械和营养品。
家里的积蓄不多,母亲那点微薄的养老金,仅够日常开销和医药费。
他需要一份工作,一份在家乡、能兼顾照顾母亲的工作。
乔宽的运气不算太差。
县城里一家新开的私立学校正在招聘教师。
学校规模不大,主打小班化和所谓的“素质教育”,对学历要求不算苛刻,更看重“综合能力”和“稳定性”。
乔宽滨海大学的本科学历,加上他此刻沉稳的气质和清晰的谈吐(或许是魂力增长的缘故?),在面试中给校长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虽然专业不完全对口,但高中语文教师的位置恰好有个空缺,校长看他文字功底尚可(毕业论文和之前零星发表过的小文章),便点头录用了他,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工作有了着落,母亲按时吃药、做理疗后,气色和精神也略有好转。
生活似乎被强行拉回了一条平凡、甚至有些枯燥的轨道。
每天早起给母亲做好早饭,骑车去县城学校上课,备课、批改作业、应付那些半大孩子层出不穷的问题,放学后赶回家做晚饭,陪母亲说说话,听她絮叨村里家长里短,或者看她戴着老花镜吃力地看一会儿电视。
日子平静得像村边那条水波不兴的灌溉渠。
左眼的异样依旧存在,无法视物,但那种灼痛和异物感在慢慢减轻,偶尔在极度安静或精神集中时,能模糊地“感觉”到一些周围物体的轮廓和“气息”,非常微弱,更像是一种加强版的直觉。
身体里那股暖流(魂力体力混合)也在缓慢恢复、增长,让他精力比常人旺盛些,不易疲劳。
而在沉碧潭边,左眼“镜瞳”自主爆发、将鱼精“锦娘”拖入镜中世界后,他确实又得到了新的“回赠”。
与上次消灭污秽影子后获得的模糊指法和“镇”字真言不同,这次“回赠”的信息更加清晰、直接,仿佛就是针对“锦娘”这类阴属妖物的“专项解决方案”。
那是一式新的指诀,以及与之配套的一声真言。
指诀的影像比“镇”字诀清楚不少,依旧是左手为主,但加入了右手手指的特定辅助和周身气脉的微弱引导。
轨迹更加复杂,要求对体内那股“暖流”的操控更加精细。其核心意念,充满了一种暴烈、阳刚、穿透、摧毁的味道。
真言的发音也迥异于“镇”字的浑厚威严,而是更加短促、尖锐,带着一种霹雳般的炸裂感。
其意念核心,乔宽清晰地感知到,对应着“雷”与“击”。
雷,击!
这让他联想到道家传说中的五雷正法,呼风唤雨,代天行罚,声势浩大,诛邪灭魔。
但仔细琢磨这指诀和真言传递的感觉,又觉得似乎……远没那么宏大。
它更像是一种高度凝聚的、定向的“电”。
不是天威煌煌的雷霆,而是更接近自然界的静电、生物电,或者说,是一种被极大强化和可控化的“电击”能力。
其目标似乎非常明确——针对阴、湿、秽、魅等属“阴”或“异常”的存在,有额外的穿透和杀伤效果。
对阳世寻常事物或生灵,效果可能大打折扣,甚至需要刻意调整“输出功率”。
乔宽私下里将其命名为“雷电术”,虽然他知道这名字有点夸大,因为更像是“微电流刺激术”。
他没有时间立刻深入研究。
刚回老家,安顿母亲、适应新工作、处理各种琐事占据了大部分精力。
而且,练习这新指诀和真言,比“镇”字诀更加困难,消耗也更大。
每次尝试,都感觉体内的“暖流”被剧烈抽动,手指、手臂乃至半边身体的经络都有种过电般的酸麻刺痛感,精神更是疲惫不堪。
在学校的教师宿舍(他周中有时住校)偷偷试过几次,进展缓慢,十次里能有一次勉强引动指尖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微弱麻意的气流,就算不错了。
直到生活渐渐步入正轨,母亲病情稳定,教学工作也熟悉起来,有了相对规律的闲暇,乔宽才重新将主要精力投入到对这新能力的练习和摸索上。
他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尝试,更不可能真的去找个“目标”试验——电谁?电什么?最终,他选定了学校后墙外的一片荒废的厂房中,以及自家院子夜晚无人的时候。
练习是枯燥而痛苦的。
秋夜渐凉,他裹着外套,在旧厂区堆放垃圾的那片空地中,一遍又一遍地掐着那繁复的指诀,调动体内暖流,配合着胸腔喉舌,试图发出那声短促尖锐的“雷击”真言。
“嗤……”
大多数时候,只有指尖微不可察地麻一下,或者喉咙里发出一声气息不足的怪响。
偶尔,当状态特别集中,体内暖流运转得格外顺畅时,他能看到指尖与空气接触的地方,迸发出一星比火柴头亮不了多少的、淡蓝色电火花,一闪即逝,伴随着极其微弱的“噼啪”声。
这威力……别说诛邪灭魔了,点烟都费劲。
但他能感觉到,那一星电火花中蕴含的“质”,确实带有一种针对阴性能量的独特穿透和破坏意味。
只是量太少了,太微弱了。
他也曾试着加大“输出”,更猛烈地去催动暖流。
结果往往是暖流瞬间紊乱,指诀崩溃,真言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头晕眼花,手脚发软,要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看来,这“雷电术”的威力,严格受限于他自身“暖流”的强度和对指诀真言的熟练、精准掌握程度。
他现在就像一个拿到了高压电图纸和开关的孩子,却只有一节快没电的五号电池,连点亮一个小灯泡都吃力。
为了测试这微弱的“电”对活物的效果,乔宽颇有些无奈地当了一回“虐鼠狂人”。
乡下老鼠多,学校老房子、家里粮囤附近,总能发现它们的身影。
他屏息凝神,趁着老鼠探头探脑或静止不动时,在最近的距离(半米内),施展那成功率不高的“雷电术”。
效果……有好有坏。
当那星淡蓝电火花侥幸命中老鼠时,个头小的老鼠会猛地一僵,抽搐几下,翻倒在地,四肢微微划动,过好一会儿才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吱吱叫着逃窜,显然被电得不轻,但离电死还差得远。
稍大些的老鼠,反应就更弱了,可能只是惊跳一下,疑惑地四处看看,然后该干嘛干嘛。
至于更大点的动物,比如村里常见的土狗野猫,他根本不敢试。
一来距离远了命中率几乎为零,二来那点电量,估计给它们挠痒痒都不够,反而可能激怒它们。
这“雷电术”,目前看来,更像是一个极其弱小的、针对特定目标的“麻痹针”或者“干扰器”,而且还是时灵时不灵、射程约等于无的那种。
乔宽倒没有太失望。
他知道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
这能力来自那个神秘莫测的镜中世界,其潜力绝非眼下表现的这般鸡肋。关键还是在于自身的积累和练习。
他调整了策略。
不再一味追求“施法成功”和“电火花”,而是将更多时间放在基础的“暖流”运转和指诀的精准、流畅度练习上。
就像练武先站桩,练字先描红。
他参照一些粗浅的气功冥想方法(网上查的),尝试更有效地凝神静气,引导体内那股暖流沿着模糊感知到的路径缓缓运行,壮大其根本。
对于指诀,他放慢了速度,分解每一个手指的角度、力度和变换顺序,力求形成肌肉记忆,做到闭着眼睛也能准确无误地完成。
至于真言,他更多是在心中默念,感受其音节震动与体内暖流、与指诀轨迹的共鸣点,不到有把握时,绝不轻易出口。
这个过程缓慢而扎实。
他白天是县城私立学校里那个略显沉默但备课认真、对学生还算耐心的语文老师乔老师;晚上和周末,则是躲在无人处,默默与体内奇异力量较劲、试图掌控一丝雷电之能的探索者。
家乡平静的生活,给了他喘息和沉淀的空间。
母亲的病情虽然无法根治,但在规律服药和照料下,没有恶化,偶尔还能在天气好时,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走上几圈。
这份平凡的安稳,是他在滨海经历那些惊心动魄后,最渴望也最珍惜的东西。
镜中世界,白骨镜,城主,阿沅的警告,污秽影子,鱼精“锦娘”……这些并没有被遗忘,只是暂时被压在心底最深处。
左眼的不适和偶尔的悸动提醒着他,那段经历并非梦幻。但他选择先专注于眼前,夯实基础,适应这平凡中的不平凡。
秋深了,田里的玉米收割完毕,大地露出黄褐色的胸膛。天空常有成排的雁群南飞。
乔宽站在打谷场边,望着远去的雁影,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勾画着“雷击”指诀的轨迹。
力量还很微弱,前路依旧模糊。
但至少,他有了一个起点,一种可能。
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平原上,在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中,他正一点点地,试图将那段离奇遭遇赋予他的“债”与“力”,转化为自己能真正掌控的东西。
或许有一天,当指尖的电火花不再只是微弱一闪,当那声“雷击”真言能引动真正的力量时,他才有资格,去探究镜中世界的更多秘密,去面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大的风浪。
只是天总不遂人愿,事总在不愿意面对时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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