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一万五千四百年,妖域。
望妖城还是那座望妖城,建在巨树上,层层叠叠,热闹非凡。
城东有一条街,叫“平安巷”,巷子里住着几十户人家,都是些普通人修,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巷子最里面那家,姓甘。
甘家当家的叫甘平,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在腾龙卫当差,负责巡逻边境。
妻子叫乔逸秀,是从青云城嫁过来的。两人成亲三百年,感情很好,没红过脸,没吵过架。
甘平的父母也住在一起,老两口修为不高,但寿元还长。
甘平孝顺,每月俸禄大半交给父母,自己只留一点零用。
乔逸秀也不计较,尽心尽力伺候公婆,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但也安安稳稳。
直到那一年,妖域又乱了。
腾龙卫大规模出动,甘平也跟着去了。走的那天,乔逸秀送到巷子口,拉着他的手,说:
“小心点,早点回来。”
甘平笑着点头:“放心,打完仗就回来。”
他没回来。
那一仗打了三年。
腾龙卫胜了,作乱的妖王被杀,边境平定。
大军凯旋的时候,乔逸秀站在巷子口等,等了一天一夜,没等到甘平。
后来有人来报信:甘平在追剿残敌时失踪了,找遍了方圆千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乔逸秀站在巷子口,听着那个消息,一动不动。
报信的人走了很久,她还站在那里。
天黑了,又亮了。她还站在那里。
直到公婆来找她,她才回过神,跟着他们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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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还是要过的。
乔逸秀开始一个人撑起这个家。
她伺候公婆,操持家务,打理那点微薄的家产。
甘平的抚恤金花没了,她省吃俭用,能省则省,实在不行就去做点零工,帮人缝缝补补,赚几个灵币。
邻居们看在眼里,都替她难过。
“逸秀啊,甘平都死这么多年了,你还守着干什么?”
“你还年轻,再嫁一家吧。老这么熬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乔逸秀摇摇头,不说话。
她不信甘平死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就是还活着。也许是被困在什么地方,也许是受了伤回不来,也许是在路上耽误了。
总之,他一定还活着。她等他回来。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
十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五十年过去了。
一百年过去了。
甘平还是没回来。
邻居们从惋惜变成劝说,从劝说变成催促,从催促变成冷眼。
有人在背后说闲话,说这女人傻,说这女人痴,说这女人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乔逸秀听见了,也不辩解。
她只是每天照常做事,伺候已然老迈的公婆,操持家务,打理那点微薄的家产。
日子越过越紧巴,越过越艰难。
她那点微薄的收入,根本不够用。
但她咬着牙,扛着。
扛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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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甘父马上一千岁了。
一千岁,在如今的天界里不算老,但也是个整寿。按规矩,该办个寿宴,请亲戚朋友来热闹热闹。
乔逸秀犯愁了。
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有钱办寿宴?可不办,公公心里肯定不舒服。老人辛苦了一辈子,过个整寿,难道让他冷冷清清地过?
她想了很久,最后去借了钱。
借钱的对象,是街上商行的女老板。
那女老板姓信,叫什么不知道,大家都叫她信大娘。
她开的是灵材铺子,生意不大不小,人缘不错,待人接物和气生财。
乔逸秀偶尔去她那里帮工,赚几个零用钱,和她算是认识。
“信大娘,我想借点钱。”
信大娘看着她,问:“借多少?”
乔逸秀报了个数。
信大娘点点头,二话不说,把钱给了她。
乔逸秀千恩万谢,拿着钱回了家。
寿宴办得还算体面。请了亲戚朋友,摆了几桌酒席,热热闹闹地过了一天。
甘父很高兴,喝了不少酒,拉着老朋友的手,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乔逸秀忙前忙后,端茶倒水,招呼客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她心里高兴。只要公公高兴,这钱就花得值。
可谁知道,宴席快散的时候,出了事。
甘父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这寿宴是借钱办的。他喝多了酒,脾气上来,把乔逸秀叫到跟前,劈头盖脸一顿骂。
“借钱?借什么钱?我甘家什么时候穷到要借钱办酒了?”
“你当我不知道?你当我老糊涂了?外面都传遍了,说你借钱给我做寿,让我丢人现眼!”
“我儿子没了,你就这么糟践我?”
乔逸秀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甘父骂了半个时辰,骂累了,被人扶去休息。
亲戚朋友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有人上来劝乔逸秀,说老人喝多了,别往心里去。
乔逸秀点点头,送走了客人,收拾了残局,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坐到天亮。
她没有哭。
眼泪早就在那百年里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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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年。
乔逸秀的修为忽然动了。
她卡在金丹后期已经很多年,一直没动静。
这些年日夜操劳,心力交瘁,反倒让那道关卡松动了。
她隐隐感觉到,自己要突破了。
但突破需要资源。
灵丹,灵材,灵石,一样都不能少。
可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来的资源?
乔逸秀想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
进妖域,狩猎,寻找灵材。
妖域危险,人人皆知。那些深入妖域的猎人,十个里能活着回来五个就不错了。
但风险越大,收益越大。一头元婴期的妖兽,身上的材料能卖几万灵币。
运气好找到一株千年灵草,更是能卖到十万以上。
乔逸秀去跟公婆说了。
甘父愣了一下,问:“你要去妖域?”
乔逸秀点头。
甘父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送死。”
乔逸秀说:“不送死,也是等死。”
甘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甘母在旁边抹眼泪,说不出话。
他们已然知道了自己家的情况,可他们寿限已近,修为退化,什么也帮不上。
乔逸秀给二老磕了个头,说:“爹,娘,你们保重。我走了。”
她收拾一下后,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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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域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
她进去的第一天,就遇到了一群妖兽。那些妖兽个体不算厉害,但数量多,速度快,追着她跑了半天。
她躲进一个山洞里,才算逃过一劫。
第二天,她遇到了一只化神期的妖兽。那妖兽体型庞大,浑身披着黑色的鳞甲,两只眼睛像灯笼一样亮。
她远远看见,绕了三座山,才绕过去。
第三天,她终于找到了第一株灵草。
那是一株千年份的灵芝,长在一棵枯树根上,通体紫红,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她小心翼翼地挖出来,用玉盒装好,贴身放着。
有了第一株,就有第二株,第三株。
她在妖域里待了三个月,收获了不少好东西。算一算,能卖十几万灵币。突破的资源够了,欠的账够了,还能剩一点。
她决定再找一株,然后就回去。
就是这一株,差点要了她的命。
那是一株万年灵芝,长在一处悬崖上。
她刚挖出来,就听见一声怒吼。
她回头一看,愣住了。
悬崖对面,站着一只妖王。
那妖王体型不大,比普通妖兽还小一点,但浑身散发着一股恐怖的气息。
那是化神期巅峰的气息,距离返虚只有一步之遥。
乔逸秀转身就跑。
妖王追了上来。
她跑得飞快,妖王追得更快。她跑过三座山,妖王追过三座山。她跑过五条河,妖王追过五条河。
她跑进一片密林,妖王追进一片密林。
最后,她法力耗尽,被追上了。
猫捉老鼠般耍戏完毕的妖王狞笑着朝她扑过来。
乔逸秀闭上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大力忽然从旁边涌来,把她整个人推了出去。
她摔在地上,回头一看,愣住了。
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年轻妇人站在她刚才的位置上,一只手轻轻一挥,妖王就倒飞出去,撞在崖壁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那妇人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站在那里,从容不迫,像是闲庭信步。
妖王爬起来,怒吼一声,又扑过来。
妇人又是一挥手。
这一次,妖王直接被拍进崖壁里,陷进去三尺深。它挣扎了几下,爬不出来,发出呜呜的哀嚎。
妇人收回手,看了它一眼,说:“滚。”
妖王从崖壁里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乔逸秀坐在地上,目瞪口呆。
妇人转过身,看着她,笑了笑。
“没事了。”
乔逸秀爬起来,跪下就磕头。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敢问前辈尊姓大名,晚辈日后一定报答!”
妇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奇怪,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再看看,我是谁。”
乔逸秀抬起头,仔细看那张脸。
看了第一眼,觉得有点眼熟。
看了第二眼,更眼熟了。
看了第三眼,她愣住了。
“信……信大娘?”
妇人点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是我。我只是把自己弄年轻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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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逸秀傻了。
信大娘?街上商行的女老板信大娘?那个借给她钱办寿宴的信大娘?那个她帮过工、打过杂、说过几句话的信大娘?
那个信大娘,是返虚……不,是比望妖城城主还要厉害的大能?
“您……您怎么……”
信氏说:“怎么,我不能是合道大能?”
乔逸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信氏说:“起来吧,地上凉。”
乔逸秀忙站起来,但还是不敢相信。
信氏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乔逸秀点头。
信氏说:“我是跟着你来的。”
乔逸秀愣住了。
信氏说:“你进妖域三个月,我就跟了你三个月。”
乔逸秀说:“为……为什么?”
信氏说:“因为你借了我的钱。”
乔逸秀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没想赖账。我采了这些灵材,卖了就能还您……”
信氏笑了。那笑容很温和,但乔逸秀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我知道你没想赖账。你这个人,我清楚。借了钱就一定还,答应了就一定做,认定了就一定守。甘平死了一百年,你守了一百年。没钱了就去借,借了钱就还。这样的品性,难得。”
乔逸秀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了,信大娘不是因为那些钱。
信氏说:“我不是来催债的。我是来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乔逸秀抬起头,看着她。
信氏说:“这三个月,我看得很清楚。你不怕死,不怕苦,不怕累。你一个人在这妖域里闯,凭的是心里那口气。那口气,能让你活,也能让你死。”
乔逸秀说:“前辈……”
信氏说:“叫我信大娘就行。”
乔逸秀说:“信大娘,您……您到底是什么人?”
信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活下去?想不想活得更好!”
乔逸秀说:“想。”
信氏问:“想不想突破?”
乔逸秀说:“想。”
信氏说:“想不想找你丈夫回来?”
乔逸秀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想。做梦都想。”
信氏目光复杂起来,犹豫了一会,她说:“那就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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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妖域里又待了七天。
这七天里,信氏带着乔逸秀,找到了更多灵材,猎到了更多妖兽。那些危险的地方,
信氏轻轻松松就能进去。那些可怕的妖兽,信氏随手就能打发。乔逸秀跟在后面,像做梦一样。
晚上休息的时候,乔逸秀忍不住问:“信大娘,您为什么要帮我?”
信氏看着篝火,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像我。”
乔逸秀愣了一下。
信氏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认准了一个人,就守到底。认准了一件事,就做到底。别人说我傻,说我痴,说我不值。我不听。”
乔逸秀说:“那您……守到了吗?”
信氏说:“守到了。”
乔逸秀说:“那您丈夫……”
信氏说:“死了。”
乔逸秀愣住了。
信氏说:“他死了,我守着他。守了几百年,把他守活了。又守了几百年,把他守死了。”
乔逸秀听不懂。
信氏看着篝火,眼神很悠远。
“我丈夫死得早,死的时候儿子才三岁。我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看着他成亲,看着他生子,看着他的孩子长大。然后又看着他的孩子成亲,生子,再看着他们的孩子长大。”
“我活得太久了。”
“久到看着一代一代的人出生,长大,老去,死亡。久到看着那些我爱的人,一个一个离开。”
乔逸秀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个东西叫“悯”。
信氏转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一样。你还在等。你心里还有那口气。那口气,能让你活。但,但也让你累。”
乔逸秀说:“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信氏说:“等不到,就等不到。等到死,就等到死。重要的是你在等。等的过程很艰难,而结果……结果是重生!是不管结果为何的重新焕发,再度绽放!明白吗,逸秀?”
乔逸秀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信氏说:“我帮你,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你值得帮,值得我投入精力——值得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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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之后,她们从妖域出来了。
带着甘平的骨灰。
是的,甘平真的死了。
或许是过了太多年,已流过了太多泪,当信大娘带她见到那残骸时,逸秀并没有嚎啕大哭,痛不欲生。
她呆呆地站了一夜,然后说:
“我要带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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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逸秀突破那天,整个平安巷都轰动了。
金丹后期突破元婴,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乔逸秀的突破,动静太大了。天象异变,灵气翻涌,半个望妖城都感觉到了。
突破之后,她闭关了三个月,稳固境界。
出关那天,她先去还了债。
信大娘的商行还是那个样子,不大不小,不温不火。
信大娘还是那个样子,五十许人,和和气气。
看见乔逸秀来,她点点头,接过灵币,数了数,收起来。
“突破了?”
乔逸秀点头。
信氏说:“以后打算怎么办?”
乔逸秀说:“继续等。”
信氏看着她,笑了一下。
“好。”
乔逸秀说:“信大娘,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信氏说:“问。”
乔逸秀说:“您到底为什么来望妖城?”
信氏沉默了一会儿,说:“为了找一个人。”
乔逸秀说:“找到了吗?”
信氏说:“找到了。”
乔逸秀说:“那您……”
信氏说:“我的事,你别问。回去吧。”
乔逸秀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信氏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看账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很平静,很安宁。
乔逸秀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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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乔逸秀才知道信氏真正的身份。
那时候甘平父母已经逝去,而她已经是元婴后期,在望妖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打听了很多关于信氏的事,包括向青云城来的客商、旅者,零零碎碎,拼凑出一个大概。
信氏,本名信晴,是青云城人。
丈夫早逝,独自养大儿子。
儿子资质平平,娶了个离过婚的儿媳,生了两个孩子。
孙子资质不错,当了腾龙卫。孙女心性跳脱,被她管教了几百年,最后嫁了个好人。
她现在应该几千多了,修为深不可测。但她从来不张扬,从来不显摆,就在街上开个小商行,过自己的日子。
她说过自己有一个理想。
叫“借天改命,然后胜天”。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乔逸秀也不懂。
但她记得信氏说过的话——“你心里那口气,你若是能坚守住,它能让你活,它能让你活更好。”
她一直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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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一万五千八百年,乔逸秀再婚了。
丈夫是新来的飞升者,加入腾龙后,就被分配到了望妖城,修为和她相弱,年龄要小不少,但他爱她,也需要她。
她……她也爱他,也需要他,因为他也叫甘平。
是巧合吗?有可能。
是转世?也有可能。
天界不是有传说吗,说身在天外天的乔家老祖乔宽现身过,应该是三界彻底定形,轮回转世的通道可以通行了。
逸秀只有一件事担心,其实也不用她担心。
“信大娘那么大的本事,谁能掳走她?”
但她还是担心,从那一天得到消息后。
有人说信大娘不见了,店里店外都没有人,东西也没少。
她听到后,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街上商行,推开虚掩的门。
货架上货物满满的,但真的没有人。
最后,她在柜台后面,看到一枚玉符,一枚专门为她而留的玉符。
玉符在感应到她的气息后,自动浮现而出。
“等到了,就好。逸秀,这些都留给你了。不要多想,这是你应得的。”
话只有这些,而且云里雾里的。
乔逸秀用了很长时间才知道信大娘等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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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氏从那以后就消失了。
有人说她回了青云城,有人说她去了别的地方,有人说她去了天外天。
没人真正知道她在哪儿,也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
但乔逸秀知道,她一定还在做那件事。
借天改命,然后胜天。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信氏一定能做到。
因为那个人,像一座山。
乔逸秀用了更长的时间才知道,这座山真的去了天外天。
是啊,天外天,得算胜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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