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一万六千三百年,神国。
神国位于天界之西,东接青云域,南联妖域,北挨黑白域。
神国地域广阔,物产丰饶,人口繁盛。万年来,这片土地上只有一个主人——国主阿昭。
阿昭是个传奇。
她是乔宽的情人。
这事在天界不是秘密。
当年乔宽初创天界的时候,神国就是重要组成部分。
阿昭万年来以女子之身,执掌神国万年,把这片土地治理得井井有条,让周边三域都不敢轻举妄动。
她不靠修为。
她的修为不算顶尖,合道后期,在天界排不上前十。她也不靠手腕。她的手腕不算狠辣,待人接物甚至有点冷淡。
她就靠一样东西——乔宽。
乔宽的名字,就是最大的震慑。
谁敢动阿昭?谁敢动神国?
乔家是在天外天,但乔家的影响力无处不在。
青云域是地球飞升者的大本营,子域是他老丈人亲自掌管,黑白域每百年选两位美人与他的后人联姻,妖域年年进贡。
谁敢动他的情人?
所以阿昭安安稳稳坐了一万年。
一万年里,她没有成亲,没有生子,没有立后。国人都知道她在等谁。等那个去了天外天的人,等那个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接她的人。
等了一万年。
然后,龙腾一万六千三百年,某一天,阿昭忽然明悟了。
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起床,像往常一样处理政务,像往常一样接见大臣。一切都很正常。
到了中午,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昭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释然,不是解脱。就是……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对大臣们说:“我走了。”
大臣们愣住了。
“国主,您去哪儿?”
阿昭说:“天外天。”
大臣们更愣了。
天外天?那是乔家的地盘,是乔宽所在的地方。您要去?
“国主,您……”
阿昭摆摆手,没再说话。
她走出大殿,走出王宫,走出神国都城。大臣们追出去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她的影子了。
她就这么走了。
片言未留。
她就这么不等了。
什么也不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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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昭走了,追求她等了万年的幸福去了。
神国却很快乱了起来。
乱得很快,乱得很凶。
首先是王位问题。
阿昭没有后,没有指定继承人,她哥哥那边倒有人,但隔了万年,那些人都不知道传了多少代,泯然众人,拿不出手。
有人提议让乔家派人来。
但乔家在天外天,谁敢去问?谁敢去要人?万一乔宽不高兴,万一阿昭不高兴,万一乔家随便派个人来,大家怎么办?
吵了三个月,没吵出结果。
然后其他三域开始捣乱了。
黑白域说边境有纠纷,派兵占了几个镇子。
妖域说进贡的规矩是乔宽和阿昭定的,现在两人都走了,规矩就不作数了,干脆不进了。
子域倒是没动兵,但派了几个使者过来,东问问西问问,像是在打探什么。
最乱的还是神国内部。
那些有实力的家族开始拉帮结派,你争我夺。今天你占这个城,明天他占那个镇,后天又有人联合起来对付你。
打来打去,打了几十年,眼看要把好好的一个神国打得四分五裂。
最后,有人提出来:
要不,学那几家,改国为域,设长老会?
大家想了想,觉得可行。
国没了,就没有王位之争了。
域还在,大家还能过日子。
长老会,各家势力都派代表,有事商量着办。谁也不压谁,谁也不服谁,挺好。
就这样,神国变成了神域。
长老会有九个长老,分别代表九家最大的势力。
他们坐在一起,商量着处理神域的事务。大事一起定,小事各管各,倒也相安无事。
但有一个问题。
神国人的天性,薄凉。
这是万年来养成的习惯。
阿昭在的时候,什么都管得妥妥当当,大家不用操心,也不用团结。
各过各的日子,各扫各的门前雪。邻居家着火了?那是他家的事,与我何干?亲戚家有难了?那是他家的事,与我有何相干?
这种习惯,万年来根深蒂固。
现在国没了,习惯还在。
所以长老会开了几百年,什么事也没办成。
边境被人占了,没人管。盗匪横行,没人管。有人作恶,没人管。各家只顾自己,谁爱管谁管,反正我不去。
神域就这么一天天烂下去。
烂得悄无声息,烂得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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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有一个人看到了空子。
他叫言桥。
言桥的出身,说起来挺显赫。
他是阿昭哥哥的后人,其祖辈当年也出过个人物,娶了乔家的外戚,生了几个孩子。
传到言桥这一代,虽然隔了不知多少代,但血统还在,说起来也算是乔家的远亲。
但这血统,没给言桥带来什么好处。
他爹是个赌徒,整天泡在赌场里,把家产输得精光。
他娘死得早,没人管他。他从小就在街上混,偷鸡摸狗,坑蒙拐骗,什么下三滥的事都干过。
但他有一样本事——运气好。
不是一般的好,是好得邪门。
赌钱,十赌九赢。不是靠技术,就是运气好。
买大小,压什么开什么。玩牌九,要什么来什么。别人押注输得精光,他押注赢得盆满钵满。
有人怀疑他出千,查了几次,查不出来。就是运气。
靠着这运气,他几百年下来,攒下了泼天家产。
还有修为。
别人修炼要靠苦功,他不修炼,丹药灵材堆上去,也到了元婴后期。
别人做生意要动脑子,他不用,随便投什么都赚。别人拉帮结派要花心思,他不用,身边自然聚了一大帮人。
那些人是真心服他。
不是服他的本事,是服他的运气。跟他混,有肉吃。跟他干,有钱赚。跟他走,有前途。
这年头,什么最重要?运气最重要。他有运气,大家就跟着他。
于是言桥越来越阔气。
出门,奇骏豪车,前呼后拥。进门,红毯铺道,华奴丽姬歌舞两厢。吃,皆是珍味,山珍海错,龙肝凤髓。寝,玉床锦被,软枕香衾,舒舒服服。
唯独一点,他不近女色。
那些华奴丽姬,只是摆着好看。
他从不碰她们。有人送他绝色美女,他看一眼,让人带下去,该干嘛干嘛。
有人说他是不是不行,他也不生气,只是笑笑。
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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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一万六千八百年,有几个飞升者从地球来到神域。
那时候神域已经乱了几百年,边境没人管,谁都能进来。
那几个飞升者修为不高,也没什么背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神域都城。
他们找到言桥,说是来投奔的。
言桥见了他们,问:“你们从哪儿来?”
他们说:“地球。”
言桥说:“地球?那个……飞升者的老家?”
他们说:“是。”
言桥说:“地球有什么特别的?”
他们想了想,说:“有很多……”
后来有个人说到了佛教。
言桥愣了一下:“佛教?什么佛教?”
他们就给他讲。
讲佛陀,讲菩萨,讲罗汉,讲经书,讲戒律,讲轮回,讲因果。讲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悟道,讲佛法东传,讲禅宗净土,讲大乘小乘。
言桥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他问:“佛教能让人解脱吗?”
他们说:“能。”
他问:“佛教能让人得道吗?”
他们说:“能。”
他问:“佛教能让人成佛吗?”
他们说:“能。”
言桥点点头,说:“好。你们留下来,给我讲。”
从那以后,他天天听他们讲佛。听了一遍又一遍,听了一年又一年。越听越入迷,越听越痴信。
这一天,他对身边的人说:“你们都剃了头发吧。”
身边的人愣住了。
言桥说:“剃了头发,扮作僧尼。从今以后,咱们都信佛。”
手下们面面相觑,不敢不从。
于是剃的剃,削的削,男的扮僧,女的扮尼。
言桥自己也剃了,穿上一身僧袍,坐在那里,像个真和尚。
他给那些飞升者封了官,让他们专门管佛教的事。又让人四下里建寺庙,塑佛像,印经书,招信徒。
神域的人都来看热闹。看着看着,也有人跟着信了。
信的人越来越多。庙越建越多,僧越剃越多,经越印越多。
有人问言桥:“您为什么信佛?”
言桥说:“因为佛能救我。”
那人不懂。
言桥也不解释。
他只是每天诵经,打坐,礼佛,越来越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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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桥是信佛了,但他没忘了钻营。
这是他从小学会的本事。没有爹娘管,没有背景靠,不钻营怎么活?
他靠运气发财,靠钱财聚人,靠人脉铺路。现在有了佛,他更知道怎么用。
他开始往长老会里钻。
长老会九个人,都是各大家族的人。
他一个一个去拜访,送礼,请客,攀交情。
他有钱,出手大方,没人不喜欢。
他信佛,说话和气,没人提防。
他运气好,干什么成什么,没人敢小看。
没几年下来,他混进了长老会,成了第十个长老。
虽然是特设的,虽然说排名最后,但毕竟是长老。
进了长老会,他更忙了。
今天和这个吃饭,明天和那个喝茶,后天帮那个办事。
他什么事都愿意帮,什么忙都愿意帮,帮了还不求回报。大家都很感激他,觉得这人讲义气,靠得住。
他渐渐有了话语权。
开会的时候,他说话有人听。
议事的时候,他提建议有人跟。
表决的时候,他投的票有人效仿。
又过了几十年,他成了长老会里最有实权的人。
不是因为他地位高,是因为他人缘好。九个人里,七个和他称兄道弟。有什么事,先找他商量。有什么难处,先找他帮忙。有什么好处,先想着他。
就这样,他慢慢把持了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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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桥得势之后,佛教在神域更兴盛了。
他下令,每家每户都要供佛。不供的,罚。
他下令,每城每镇都要建寺庙。不建的,罚。
他下令,每年都要举办法会,请高僧讲经。不来的,罚。
罚来罚去,大家都信了。
不是真心信,是不敢不信。
言桥说了算,不听他的,没好日子过。反正信佛也不难,烧烧香,拜拜佛,念念经,没什么损失。
那就信吧。
于是神域变成了佛域。
街上到处是光头。
男的剃了发,女的也剃了发。穿着僧袍,拿着念珠,见人就双手合十,说一声“阿弥陀佛”。
店铺里卖的是佛经、佛像、佛珠。饭馆里吃的是素食,不许沾荤腥。茶馆里喝茶要念经,不念不让喝。
孩子们从小就被送去寺庙,跟着和尚尼姑学经。
学得好的,能当小沙弥。
学得不好的,回家挨打。
年轻人谈婚论嫁,要先看对方信不信佛。不信的,不嫁不娶。
老年人临死之前,要请和尚来念经,超度亡灵。
神国彻底没了。
什么都没剩下。
阿昭的塑像被推倒了,王宫被改成了寺庙,那些万年的历史被抹得干干净净。
新出生的孩子们,只知道这里是佛域,不知道曾经有一个神国。
偶尔有老人念叨起从前,年轻人就笑他:“老糊涂了,什么神国?咱们这儿从来就是佛域。”
老人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说了有什么用?没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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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桥身边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那些阿谀奉承的人,围着他转,捧着他,哄着他。说他是有大福报的人,是佛菩萨转世,是天选之人。
他听了,笑笑,不说什么。
但他心里,也有一个疑惑。
这疑惑,从小就有。
他为什么运气这么好?
别人赌钱,输多赢少。他赌钱,十赌九赢。
别人做生意,亏多赚少。他做生意,投什么都赚。
别人交朋友,真心换假意。他交朋友,个个死心塌地。
为什么?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是天赋,也许是命好,也许是有神仙保佑。
但都不像。
后来他信了佛,以为找到了答案。
佛说因果,他大概是上辈子积了德,这辈子得善果。
佛说轮回,他大概是前几世修了行,这一世来享福。
佛说福报,他大概是真的有大福报的人。
他这样安慰自己,信得更虔诚。
但那个疑惑,还在。
偶尔夜深人静,他一个人坐在佛堂里,对着那尊金灿灿的佛像,会忽然想: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呢?如果我的运气,不是福报,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呢?如果有一天,这运气忽然没了呢?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能更虔诚地信佛,更努力地积德,更拼命地做好事。
他希望这样,能留住那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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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一万七千年,言桥已经两千多岁了。
他的修为还是元婴后期。
不是不能突破,是不敢突破。他总觉得,一旦突破,那运气可能就没了。
他不知道这想法从哪儿来,但就是有。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庙越建越多,信徒越来越多。
整个佛域,都是他的了。
但他越来越觉得空。
空得难受,空得发慌,空得睡不着觉。
那天夜里,他又一个人坐在佛堂里,对着那尊佛像。烛光摇曳,照得佛像忽明忽暗。
他看了很久,忽然问:
“佛,你到底在不在?”
没人回答。
他又问:“如果不在,我信的是什么?”
还是没人回答。
他等了很久,等得蜡烛都烧完了,佛堂陷入黑暗。
黑暗中,他似乎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信的,是你自己。”
他愣住了。
“你是谁?”
那声音没回答。
他等了很久,再也没有声音。
天亮的时候,他从佛堂里走出来,脸色苍白。
外面的人问他:“言老,您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说话。
从那以后,他变了。
不是不信佛了,是信得更深了。但不是信那个虚无缥缈的佛,是信自己。
他觉得自己就是佛,就是菩萨,就是那个能救世人的人。
他开始自称“活佛”。
让所有人都叫他“活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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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百年。
言桥的“活佛”之名,传遍了整个佛域。
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佛,佛就是他。他说的话,就是佛经。他做的事,就是佛法。他想要的,就是佛意。
没人敢违抗他。
也没人想违抗他。
反正信谁都一样,不如信眼前这个。
那天,佛域都城来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着普通,相貌普通,走在街上毫不起眼。但他们站在那尊巨大的佛像前,看了很久很久。
男的说:“这就是佛域。”
不是问,是陈述。
女的说:“嗯。”
男的说:“和神国不一样了。”
女的说:“嗯。”
男的说:“那个言桥,是什么人?”
女的说:“阿昭哥哥的后人。”
男的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们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城门的时候,男的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城。
“可惜了。”他说。
女的说:“什么可惜?”
男的说:“这里不应该是这样的。”
女的说:“阿昭走了。”
男的说:“是啊,阿昭都放下了,我又有什么不能放下呢。”
他们消失在远处。
没人知道他们是谁。
也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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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一万八千年,言桥死了。
快死的时候,身边围着一大群人,都跪着,哭着,念着佛号。
他躺在那里,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人问:“活佛,您还有什么心愿?”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寺庙,是佛像,是那些跪着的人群。
然后他的手垂下来,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死了。
人们把他厚葬,建了一座大塔,把他的遗体放在里面,供人瞻仰。那些信众排着长队,一个一个进去磕头,求他保佑。
他的运气,到死都没用完。
那个疑惑,他到死也没解开。
他的运气从哪儿来?
他信的,到底是什么?
没人知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
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问起神国。
年轻人都摇头,说没听说过。
老人们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一点。
“神国?哦,就是那个阿昭的国吧?早没了,变成佛域了。”
“阿昭是谁?”
“阿昭?就是那个……那个谁的情人?”
“谁?”
“乔……乔什么来着?”
“乔宽?”
“对,乔宽。阿昭是乔宽的情人。”
“乔宽又是谁?”
老人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也记不清了。
时间太久远了。一万年,两万年,三万年。那些人和事,都像烟一样,散了。
只剩下佛域还在。
那些寺庙还在。
那些佛像还在。
那些念经的声音,还在。
但他们信的是什么呢,他们其实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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