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初开,五域方定。
青云域居五域之中,幅员最广,灵气最盛,然魔侵之患亦最重。
那天外来的魔气无孔不入,专寻心志不坚者附之,一旦入魔,便如灯蛾扑火,再难回头。
域中虽有腾龙(天庭前身)镇守,以现形镜照遍诸城,又劝人自鉴互鉴,然魔患如野草,烧之不尽,吹之又生。
青云域中,除域主所居之青云城外,尚有两大城,一曰青玄,一曰青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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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青元城南,与妖域接壤处,有一队银甲卫正在巡边。
这银甲卫乃是腾龙麾下精锐,多司巡防缉查之事。
当头一人身形挺拔,面容清隽,正是常太长——地球飞升者之七代后裔,入卫不过百年,方结元婴,便被分到这南境戍边。
天色将晚,暮云低垂。
远处妖域群山如黛,近处荒原寂寥,唯有风声掠过枯草,发出沙沙细响。
队中诸人皆已收起法器,预备回城交差,可天边忽然涌来一团墨云,霎时间遮蔽了半边天穹。
“雷劫云!”有人惊呼。
话音未落,一声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无数道闪电如银蛇乱舞,从云中劈落而下,正正砸在脚下这片荒原之上。
众人忙撑起法力护罩,埋头疾飞。
唯独常太长云光一顿,目光落在一处焦土上——那里,有一团小小的青色影子,正在雷光中瑟瑟发抖。
又一道雷霆劈落,直直朝那团影子而去。
常太长不及多想,身形一晃便掠了过去,周身法力涌动,撑开一道护罩将那影子罩在其中。
雷电砸在护罩上,炸开一片刺目白光,震得他手臂发麻,脚下焦土龟裂,滋滋冒着青烟。
待雷光散去,他低头一看,护罩里蜷着一只小猿。
那猿通体青灰,毛茸茸一团,约莫人类婴孩大小。
它抬起头,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常太长蹲下身,伸手覆在它背上,渡过去一缕温和的法力。那小猿的颤抖渐渐平息,却仍紧紧贴着他的手掌,不肯松开。
雷声渐远,乌云缓缓散去。夕阳的余晖从云隙间漏下来,给这片焦土染上一层暖色。
小猿挣扎着站起来,后退两步,四肢伏地,朝他拜了三拜。
常太长忍不住笑了,摆摆手:
“去吧,往后别往这边来了,快回家去。”
小猿又望他一眼,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南跑去。
跑出几步,回头;再跑几步,再回头。直到那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里。
同伴们早已走远,此刻正站在城门口朝他招手。
常太长快速赶上,有人笑道:“常兄心善,一只野猿也值得你冒雷去救?”
说话的是同队的张兴宇,素来爱说笑。常太长笑笑:“见它可怜,顺手的事。”
另一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方才瞧见了,那是只母猿。”说罢挤眉弄眼,“常兄以后怕是要得一位妖妾。”
众人哄笑。常太长摇头失笑,也不恼,只道:“胡说什么,走吧,该交差了。”
此事不过是一日巡逻中的小小插曲,常太长转头便忘了。
只是偶尔独处时,他会想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想起那笨拙的三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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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时光,倏忽而过。
常太长已不是当年那个初结元婴的年轻卫卒了。
他觉察到自己修为止步于元婴中期后便娶了妻,也生了子,并在青元城中置下一处宅院,日子过得安稳。
只是差事依旧辛苦——魔侵之事愈发频繁,腾龙上下的自查也愈发严厉。
现形镜高悬于四门,每日进城之人皆要从镜下经过;城中各处张贴着劝人自鉴互鉴的告示,但凡有人举止有异,邻里便可举报,一经查实,即刻送去戒魔司。
城中人心惶惶,街巷间常有银甲卫穿梭盘查。
常太长每日进出营中,也见过有不少同僚因魔影之事被带走,心中不免唏嘘。
这一日,他轮休在家,正在院中打坐调息。忽听得前院传来一阵骚动,仆从的脚步声杂乱响起,隐约还有人在议论什么。
他睁开眼,起身往前院走去。
院门口围了一圈人,都是左邻右舍,正朝里头张望。
常太长往院中一看,那里站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生得极美——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美,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风致。
她穿着一身青灰衣衫,乌发如云,肤若凝脂,眉目间自有一股山野清气。
她静静立在院中,见常太长来了,便盈盈下拜,声音清泠如山泉:
“民女袁氏,见过常老爷。”
“你……”
“民女愿入老爷家为奴作婢,侍奉终身。”
“……”常太长愣住,这是什么鬼?
他仔细打量那女子,却看不透她的修为深浅,只觉她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皱眉道:“姑娘何出此言?你我素不相识——”
“相识的。”那女子抬起头,望着他,眼中似有笑意,“百年前,雷劫之夜,南境荒原。”
常太长心头一震。
他又仔细看她,眉眼,轮廓,还有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极了那雨后流翠。
“你是……”他难以置信,“那只小猿?”
袁女笑而不答,只是又拜了一拜。
常太长呆了半晌,方道:“那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至于此?姑娘请起,不必如此。”
袁女不起,只道:“于君是举手之劳,于妾身却是救命之恩。妖类修行,最重因果。当年若非君以法力相护,妾身早在那场雷劫中化为飞灰,何来今日?此恩不报,妾身道心难安。”
她顿了顿,抬眸望他,目光清澈如溪水:“妾身修行百年,方得化形。此来别无他意,只愿为君家奴婢,以了此愿。君若不收,妾身便长跪于此。”
围观的人群嗡嗡议论起来。
常太长头疼不已,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
“这是怎么了?”
常太长回头,见是妻子柳氏从后院走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衣裙,发髻挽得齐整,面容温婉,举止从容。
柳氏看了常太长一眼,又看向那跪在地上的袁女,目光在那张绝美的脸上停留片刻,神色平静:
“既是夫君故人,何不请进去说话?跪在这里,成何体统。”
袁女抬起头,望向柳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盈盈一拜:“夫人慈悲。”
柳氏点点头,上前扶起她:“起来吧,进去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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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女便这样留了下来。
她自称姓袁,单名一个婉字。柳氏便唤她阿婉,安排她住进后院厢房,又吩咐仆从好生相待。
起初,仆从们对这位突如其来的“远房亲戚”颇多猜测。
但没过几日,这些猜测便渐渐消散了——不为别的,只因这袁姑娘实在太招人喜欢。
她生得美,却无半分架子,见谁都笑吟吟的。府中上下,从柳氏身边的嬷嬷到扫院的小厮,从厨房的婆子到马厩的杂役,没有她不搭话的。
她嘴甜,见嬷嬷叫阿婆,见小厮叫小哥,见婆子叫大娘,见杂役叫大叔,叫得人心头熨帖。
她又勤快,见嬷嬷择菜便蹲下来帮忙,见小厮扫地便接过扫帚自己来,见婆子烧火便坐在灶前添柴。
仆从们起初惶恐,不敢让她动手。袁女便笑:
“我在山里住惯了,闲不住。诸位只当我是个不懂事的丫头,别拿我当什么亲戚。”
她笑起来好看,说话也好听,日子久了,众人便渐渐放开了。
只是这姑娘,熟络了便显得……显得有些疯癫。
她爱玩爱闹。
有时正择着菜,忽然抓起一根豆角往人身上扔;有时正扫着地,忽然舞起扫帚转起圈来;有时正烧着火,忽然从灶膛里抓一把炭灰往自己脸上抹,扮成花脸猫吓人。
仆从们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又怕她闹得过了被夫人责骂,便劝她收敛些。她嘴上答应,转头又忘了。
她还有一手变幻之术,常把自己变成各种小兽逗人玩。
今日变成一只灰毛兔子,明日变成一只花斑狸奴,后日又变成一只毛茸茸的小猿——
变回原形时,她便格外活泼,在院子里东窜西跳,追得鸡飞狗跳,仆从们追在后面气喘吁吁,她却灵活得很,一会儿爬上树,一会儿钻进花丛,偶尔探出脑袋做个鬼脸,惹得众人又笑又骂。
有一回,她把一个洒扫的小厮吓得差点摔跤——那小厮正低头扫地,忽见脚边多了一条青蛇,吐着信子往他腿上爬。
他吓得大叫,跳起来就跑,跑出几步回头一看,那青蛇正扭来扭去笑得打滚,转眼又变回了袁女。
“阿婉姐姐!”小厮又气又笑,“你吓死我了!”
袁女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笑出来了。
这事传到柳氏耳中,柳氏便把她叫到跟前,板着脸道:“阿婉,你也是修行之人,这般玩闹,成何体统?”
袁女垂首听训,嘴角却微微翘着,分明在忍笑。
柳氏见了,又好气又好笑:“我在说你,你笑什么?”
“没笑,没笑。”袁女连忙敛了神色,规规矩矩站着,只是那双眼睛弯弯的,分明全是笑意。
柳氏叹道:“你既是来报恩的,便该有个规矩。这般顽劣,传出去人家只当我府上没有家教。”
袁女低头,乖乖应道:“是,夫人教训得是。”
柳氏见她应得乖巧,便放缓了语气:“我也不是要拘着你,只是凡事有个度。去吧。”
袁女应了,转身退下。柳氏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孩子,怕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果然,不过半日,后院又传来阵阵笑声。
柳氏过去一看,袁女正和几个小厮丫头玩捉迷藏,她变作一只小猿,在院子里东躲西藏,逗得众人满院乱跑。
见了柳氏,众人忙停下,垂手侍立。袁女却像没看见似的,仍蹲在树上,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往下瞧。
柳氏抬头看她,她也低头看柳氏,一人一猿对视片刻,袁女忽然咧嘴一笑,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已变回人形,朝柳氏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夫人来了。”
柳氏看着她满头大汗、鬓边还沾着树叶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
“罢了,”她摆摆手,“玩去吧。”
袁女眼睛一亮,又转身跑去找那群小厮丫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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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太长远不似柳氏宽容。
他并非不喜欢袁女。恰恰相反,每回见了她,他心里便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
只是他毕竟在腾龙当差,深知如今局势紧张,妖类在城中本就招眼,何况袁女这般疯癫顽劣,迟早要惹出事来。
这一日,他从营中回来,一进后院便见袁女正和几个仆从玩闹。
她穿着家常衣裳,乌发随便挽了个髻,鬓边簪着一朵不知从哪掐来的野花,满脸汗津津的,正追着一个小丫头满院子跑。
众人见了常太长,纷纷停下,垂手侍立。袁女却像没看见似的,仍追着那丫头不放,一把抓住,哈哈大笑。
那丫头被她挠得直笑,又不敢笑,使劲忍着,脸憋得通红。
常太长轻咳一声。
袁女这才停下来,回头望他,脸上还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老爷回来了?”
常太长点点头,本想说什么,见她那般模样,又不知从何说起,只道:“玩归玩,别太过了。”
袁女应了一声,又转身去追那丫头了。
常太长摇摇头,往正屋走去。柳氏正在屋里收拾,见他进来,抬头笑道:“瞧见阿婉了?”
“瞧见了。”常太长坐下,“还是那般玩闹。”
柳氏笑道:“这孩子就是这性子,由她去吧。府里这些年冷冷清清的,有她在,倒热闹了许多。”
常太长沉默片刻,道:“我是怕……招人眼目。”
柳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你是说?”
常太长叹道:“你也知道,如今腾龙正在严查魔侵,城中四处都在自鉴互鉴。阿婉她……毕竟是妖类,又这般招摇,万一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柳氏沉吟道:“阿婉是来报恩的,又不是作奸犯科。再说了,她虽是妖类,却无半分邪气,你我心中有数便是。”
常太长点头,心中却仍有些不安。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只是隐隐觉得,阿婉这般闹法,早晚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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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预感,很快便应验了。
那日傍晚,常太长在营中轮值,忽有人来报,说门外有人求见。
他出去一看,来的是个银甲卫同僚,姓简,名郁繁,素来与他有隙。
简郁繁站在门外,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常兄,别来无恙。”
常太长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简兄何事?”
简郁繁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听闻常兄府上,住着一位妖女?”
常太长心头一沉,面上却淡淡道:“简兄说笑了。那是我远房亲戚,来投奔的,何来妖女之说?”
简郁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味深长:
“亲戚?常兄,你我都是腾龙当差的,这城中有多少妖类,咱们心里都有数。如今正是自查魔侵的关键时刻,常兄府上藏着这么一位……万一被人举报上去,说这妖女举止疯癫、行迹可疑,恐怕不好交代吧?”
常太长盯着他,缓缓道:“简兄想说什么?”
简郁繁摆摆手:“没什么,只是提醒常兄一声。咱们同僚一场,我也不想看着常兄出事。只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世上,有些人可是巴不得常兄出点什么事呢。”
说罢,他转身离去,留下常太长立在原地,面色沉凝。
暮色渐深,营中灯火次第亮起。常太长望着远处青元城的轮廓,心中思绪翻涌。
他想起袁女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想起那笨拙的三拜,想起她疯癫玩闹的模样,想起她说“此恩不报,妾身道心难安”。
他又想起简郁繁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想起如今城中风声鹤唳的局势,想起那些因魔影之事被带走的同僚。
夜色四合,星光渐显。常太长长叹一声,转身往城中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他府中,袁女正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托着腮望着天上的星星。
柳氏从屋里出来,见她独自坐着,便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看什么呢?”
袁女指了指天上:“那颗星星,比昨晚亮了些。”
柳氏抬头望去,漫天星斗,她分不清是哪一颗。
袁女忽然道:“夫人,老爷是不是不喜欢我?”
柳氏一怔,转头看她。月光下,袁女的脸庞清丽如画,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落寞。
柳氏温声道:“他怎会不喜欢你?他只是……担心你。”
袁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我知道。老爷是好人,夫人也是好人。我来对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朝柳氏行了一礼:“夫人早些歇息,我去睡了。”
说罢,她转身往后院走去,脚步轻快,仿佛方才那片刻的落寞从未存在过。
柳氏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姑娘,到底是真的没心没肺,还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的风里,似乎多了几分山野间的草木气息,清新而遥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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