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太长的独子,叫常开乐。
这名字是他姥爷起的——柳氏之父乃是青云城中的一位散修,虽不在腾龙当差,却也有些名望。
老人说,孩子生在腾龙当差的家里,往后日子不易,取个“开乐”二字,盼他一生开阔快乐,少些烦忧。
常开乐确实生得好,眉目舒朗,性情豁达,见人先笑三分。
他幼时便跟着姥爷在青云城修炼,那地方是青云域第一大城,灵气浓郁,机缘也多。
姥爷疼外孙,倾囊相授,常开乐也争气,不到百年便突破了丹境。
丹境一成,他便回了青元城。
离家时是孩童,归来时已是青年。
柳氏见了儿子,眼圈红了大半日,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从饮食起居问到修炼进境,恨不得把百余年的话一气说完。
常太长虽不似妻子那般外露,却也难得的在家多待了几日,陪儿子说话,指点他丹境之后的修行要领。
常开乐一一应着,脸上始终带着笑。
“爹,娘,”他说,“你们放心,儿子在姥爷那儿学了不少,往后定不让你们操心。”
柳氏听了,眼眶又红了。常太长拍拍儿子的肩,没说什么,眼中却也有了几分欣慰。
只是他没想到,这份欣慰,不过维持了短短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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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开乐离家多年,少时的玩伴们早已长成青年。他一回来,便有人上门约他出去聚聚。
这是人情世故,推不得。柳氏叮嘱了几句“莫要太晚”“少喝酒”之类的话,便放他去了。
常太长那日恰在营中当值,不在家,若他在,或许会多问几句——问他们要去哪里,和哪些人一起,如今城中不太平,还是小心些好。
但他不在。
常开乐便跟着那几个玩伴,去了城西的一处酒肆。
那酒肆唤作“忘忧居”,不大,却雅致。后院有几间静室,专供修士们小聚谈天,布了简单的隔音禁制,外头听不见里头说话。
常开乐一行人要了一间,点了灵酒灵果,便坐下闲谈。
都是少年时的交情,虽多年未见,倒也并不生疏。
几人说着各自这些年的经历,谁去了哪里修炼,谁进了哪家势力,谁结了丹,谁还在筑基期中打转。
说着说着,便有人提起如今城中的局势。
“现形镜挂得人心里发慌,”一个圆脸青年叹道,“我每回从城门过,都怕那镜子照出点什么来。”
另一人笑道:“你又没入魔,怕什么?”
“怕不怕的,谁说得准?”圆脸青年压低声音,“听说魔这种东西,有点像疫病——你身子强,它就侵不进去,可若有人存心害你,把魔种魔气渡给你,那就防不胜防了。”
常开乐听着,眉头微微皱起:“还有这种事?”
“怎么没有?”圆脸青年道,“我听说北边有个城,就出过这样的事。一个人跟同伴有仇,趁着喝酒时把一缕魔气渡了过去,那人回去就发了疯,差点伤了自家老小。后来腾龙来查,查来查去,查到那同伴头上,那同伴一口咬定不知情——最后也不了了之。”
“那渡魔气的人呢?”常开乐问。
“跑了呗,”圆脸青年摊手,“这种人,做了这种事,哪还敢留在城里?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常开乐沉默片刻,举起酒杯:“罢了,不说这个,喝酒喝酒。”
众人便又喝起来。酒过三巡,有人提议换个地方,说城南新开了家铺子,卖的东西有趣。
众人纷纷起身,常开乐也跟着站起来。出门时,他无意间回头,瞥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正朝他微微点头。
那人面容寻常,衣着普通,是那种看过就忘的长相。常开乐只当是酒肆里的客人,并未在意,转身便走了。
他不知道,那人盯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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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常开乐出事了。
那日一早,柳氏去唤儿子用早饭,敲了半日门,里头无人应声。
她推门进去,只见常开乐盘膝坐在榻上,双目紧闭,面色潮红,额上青筋暴起,周身法力紊乱得厉害。
“开乐!”柳氏大惊,扑上前去,伸手要探他额头。
她的手刚触到他的皮肤,常开乐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她儿子的眼睛了。
眼白处布满血丝,瞳仁深处,有一团极淡的黑气在翻涌。
他盯着柳氏,目光陌生而凶狠,喉间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野兽的咆哮。
柳氏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坠冰窟。
“开乐……”她颤声道,“开乐,你看看娘……”
常开乐盯着她,那团黑气在瞳仁里翻涌得愈发剧烈。他忽然闭上眼,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脸上闪过挣扎之色。
片刻后,他再睁开眼,眼中的黑气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痛苦与茫然。
“娘……”他哑声道,“我……我好难受……”
柳氏一把抱住他,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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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太长是被急召回家的。
他进门时,常开乐已被安置在密室中,周身布下了层层禁制。
柳氏守在门口,面色苍白,眼睛红肿,见了丈夫,只叫了一声“老爷”,便再说不出话来。
常太长走进静室,只见儿子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面色时红时黑,周身法力时涨时收,紊乱得不成样子。
他伸手探了探儿子的眉心,指尖触及之处,一股阴寒之气直透而来。
魔气。
他收回手,站在那儿,久久不语。
柳氏从外头进来,站在他身后,轻声道:“老爷……有办法吗?”
常太长没有回头。
他知道妻子问的是什么。办法,自然是有的——送去戒魔司,让那些专司戒魔的修士用法力强行将魔气逼出。
那是腾龙定下的规矩,但凡查出体内有魔影者,一律强制戒魔,不得有误。
可他也知道,那法子有多痛苦。
法力强行灌入体内,如滚水浇冰,一寸寸将魔气从经脉中剥离。那痛楚,比千刀万剐更甚。
有人熬过去了,魔气尽除,人却废了半条命,修为跌落,数年难复。
有人熬不过去,当场走火入魔,被当场镇压。
更有一种可能——魔气除不尽,潜伏得更深,等到下次发作时,更猛更烈。
常太长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老爷,”柳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咱们能不能……不送去?”
常太长沉默良久,哑声道:“腾龙的人,应该已经知道了。”
城中处处是眼线,家家户户都有互鉴的规矩。常开乐这般动静,瞒不住的。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门外便传来通报声:腾龙来人,要带常开乐去戒魔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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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三个银甲卫,当头一人常太长认得,姓魏,是戒魔司的人。
此人面容刻板,说话也刻板,见了他只拱了拱手,便道:“常兄,奉命行事,得罪了。”
常太长挡在门口,沉声道:“魏兄,犬子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忽然发作,定是有人害他。容我查清——”
魏姓卫卒摇摇头:“常兄,规矩你比我清楚。但凡体内查出魔影者,一律强制戒魔,不得延误。至于是不是有人害他,那是之后查的事。现在,请让开。”
常太长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毕露。
柳氏从后头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魏姓卫卒面前:
“求求你,求求你们……我儿子才刚结丹,他从小在青云城长大,从不曾有过半点邪念,他是被人害的……求你们网开一面,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魏姓卫卒侧身避开,不受她这一跪,面色却依旧刻板:
“夫人,规矩如此,我不过是奉命行事。你若有话,去腾龙总部说,与我说无用。”
他挥了挥手,身后两个银甲卫便进了静室,将常开乐架了出来。
常开乐此刻神志尚在,只是面色苍白得可怕。他望着父母,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开乐——”柳氏扑过去,被两个银甲卫拦住。
常太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儿子被架出门去,看着妻子跪在地上痛哭,看着院中的仆从们噤若寒蝉,没有一个敢出声。
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可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规矩就是规矩。腾龙的规矩,青云域的规矩,天界的规矩。
他若是动了,便是抗命,便是与腾龙为敌,便是把全家都拖进深渊。
他只能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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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常太长度过了一生中最长的几个时辰。
他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面前的灯盏燃尽了又添,添了又燃尽。柳氏哭累了,被嬷嬷扶回房去歇息,他也没去看一眼。
他知道妻子怨他。怨他没有拦,怨他没有争,怨他就这样让儿子被带走。
可他能如何?
他在腾龙当差百年,见过太多抗命的下场。
那些试图庇护入魔亲眷的人,最后没有一个有好结果——有的被革去差事,有的被流放边荒,有的甚至被查出自己也染了魔气,一并送进了戒魔司。
他不能。他还有妻子,还有这个家。他若是倒了,这个家就全完了。
可这念头,并不能让他好受半分。
夜很深了。
忽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常太长没有抬头,只哑声道:“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袁女袁婉。
她穿着一身素净衣裳,乌发随便挽着,脸上没有平日那些疯癫玩闹的神色,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人。
她走到常太长面前,屈膝跪下,轻声道:“老爷。”
常太长抬眼看她,目光疲惫:“你来做什么?”
袁女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有一种奇异的光芒:“老爷,我有办法救少爷。”
常太长一怔,随即苦笑:“你能有什么办法?戒魔司的手段,是天界最强的——”
“不是送去戒魔司。”袁女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是在他去戒魔司之前,把魔气引出来。”
常太长盯着她,慢慢皱起眉头:“引出来?如何引?”
袁女微微垂眸,轻声道:“魔这种东西,有点像疫病,身子强的人不易染上。可它还有一个习性——它喜欢钻空子,喜欢找那些……更容易控制的肉身。”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常太长:“我就是。”
常太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我是妖。”袁女淡淡道,“妖类化形,本就是将妖身修成人形。这人形看着完整,其实处处都是缝隙——那是妖气与人形之间的缝隙。魔最爱的,就是这种缝隙。我若以己身去诱它,它必定会从少爷身上出来,钻进我体内。”
常太长霍然站起:“不行!”
袁女抬头看他,目光平静。
“你疯了?”常太长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声音里的震动,“那魔气进了你体内,你就得去戒魔司!妖类戒魔比人族更痛苦,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袁女说。
“你知道还——”
“老爷。”袁女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我是来报恩的。”
常太长的声音戛然而止。
袁女望着他,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不像她平日的疯癫玩闹,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
“百年前那场雷劫,老爷救了我的命。我那时就想,这条命,往后就是老爷的了。”她轻声道,“后来我化形了,来找老爷,说要为奴为婢。老爷不肯,夫人也不肯,说让我当亲戚住着。我知道,你们是好人,不想让我委屈自己。”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可我心里,一直记着那三拜。拜过了,就是拜过了。老爷的恩,我总要报的。”
常太长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哑声道:“你知道……妖类戒魔,有多痛苦吗?”
袁女点点头:“知道。”
“你知道可能戒不干净,魔气会一直留在体内吗?”
袁女又点点头:“知道。”
“你知道万一出了差错,你可能会死吗?”
袁女望着他,目光清澈如溪水:“老爷,当年那场雷劫,我本来就会死。多活这百年,已经是赚的了。”
常太长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还想说什么,袁女却已经站起身来,朝他行了一礼:
“老爷,让我去吧。少爷还年轻,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夫人那么好的人,不该受这种苦。”
她转身要走,常太长忽然叫住她:“阿婉。”
袁女回头。
常太长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袁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熟悉的疯癫:“老爷别这样,等我把魔气引出来,你们可得好好谢我。我要吃夫人做的桂花糕,要好多好多。”
说罢,她推门出去了。
常太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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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魔司的人,是第二天一早来的。
常开乐被关在戒魔司的地牢里,等待三日后正式行戒魔之刑。
常太长拿不出证据。
他不知道是谁害的儿子,不知道那魔气从何而来,只知道儿子出事前去过的那间酒肆。可酒肆每日人来人往,哪里查得清?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三日之期一日日逼近。
第二日夜里,袁女去了戒魔司。
她是怎么进去的,没人知道。戒魔司戒备森严,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
可她就是进去了——后来有人说,她用了变幻之术,化作一只小虫,从墙缝里钻了进去。
她找到常开乐时,常开乐正蜷缩在角落里,面色灰败,双目紧闭,浑身颤抖不止。那魔气在他体内肆虐了三日,已经快要把他逼疯了。
袁女蹲下身,伸手轻轻覆在他额头上。
常开乐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黑气翻涌得厉害。他盯着袁女,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要扑上来撕咬她。
袁女没有躲。
她望着他,轻声道:“少爷,别怕。”
话音落下,她身上忽然涌出一股淡淡的妖气。
那妖气纯净而柔和,带着山野间的草木清香。
常开乐眼中的黑气像是嗅到了什么美味,猛地一颤,随即疯狂地翻涌起来,争先恐后地朝袁女的方向涌去。
袁女闭上眼,任由那些黑气钻进自己体内。
那滋味,比想象中更难受。
魔气入体的一瞬,她只觉得浑身像被无数根冰针刺穿,每一寸经脉都在痉挛,每一滴血液都在冻结。
她咬紧牙关,死死忍住没有叫出声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很久——那黑气终于全部离开了常开乐的身体,钻进了袁女体内。
常开乐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疲惫。
他望着眼前这个还有些陌生的家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便昏了过去。
袁女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原本白皙如玉,此刻却隐隐透出一层灰败的暗色。她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阴寒之气,嘴角却弯起一丝笑意。
少爷没事了。
她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外走去。
守卫室内,有几个目瞪口呆的戒魔司守卫,他们不明白眼前这女子怎么来的,不明白她身上的气息……
魔气!
他们紧张起来了。
袁女朝他们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是那副疯癫玩劣的模样:“愣着干什么?抓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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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太长是在天亮之后才得到消息的。
他赶到戒魔司时,袁女已经被关进了地牢。他想见她,被拦住了。他想求情,被告知“按规矩办”。
他站在戒魔司门口,从清晨站到黄昏,直到柳氏赶来,把他拉回去。
“老爷,”柳氏红着眼眶道,“阿婉她……救了开乐,是不是?”
常太长没有回答。
柳氏的眼泪又落下来:“她是为了开乐……她是为了咱们家……”
常太长依旧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戒魔司的方向,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望着大门上方那面高悬的现形镜。
镜面映着夕阳,金光刺目,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忽然想起百年前那个黄昏,想起那只小猿笨拙的三拜,想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又想起阿婉临去前说的那句话:
“老爷别这样,等我把魔气引出来,你们可得好好谢我。我要吃夫人做的桂花糕,要好多好多。”
他闭上眼,两行浊泪,终于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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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类戒魔,比人族更痛苦。
这是天界人尽皆知的事。
人族的经脉是天生的,生来便是这副模样,法力在经脉中运行,虽痛,却不至于撕裂。
妖类不同——他们化形而来,经脉是后天所成,比人族脆弱得多。法力强行灌入时,那些本就不够稳固的经脉便会一寸寸撕裂,再一寸寸愈合,再撕裂,再愈合。
如此反复,直到将魔气彻底剥离。
那是真正的千刀万剐。
袁女被关在戒魔司的地牢里,等了七日,才等到她的刑期。
这七日里,常太长四处奔走,想找到能证明袁女是自愿引魔的证据,想找到能减轻她痛苦的法子。
可什么都没有。腾龙的规矩白纸黑字写着:
但凡体内查出魔影者,一律强制戒魔,不得有误。不论是人,是妖,是自愿,是被迫。
没有例外。
行刑那日,常太长进不去戒魔司,只能站在门外。
他站了整整一日。
从清晨站到正午,从正午站到黄昏。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袁女正在经历什么。
他只知道,每隔一阵子,便有压抑的惨叫声从地牢深处传出来,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听得他心如刀绞。
那惨叫声,到了黄昏时分,终于停了。
常太长站在门外,等了很久很久,直到戒魔司的大门打开,走出一个面色刻板的银甲卫。
是那个姓魏的。
魏姓卫卒走到常太长面前,面无表情道:“刑毕,人犯已送回地牢。戒魔是否成功,需观察三日。”
常太长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问不出来。
魏姓卫卒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只有四个字。
“她还活着。”
说完,他便转身回去了,留下常太长一个人站在暮色里。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常太长的膝盖忽然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扶住旁边的墙,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眶酸涩得厉害。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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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戒魔司传出消息:魔气已除干净,人犯可以释放。
常太长和柳氏早早就等在门口。柳氏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做好的桂花糕,还是热的。
大门开了。
袁女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服,乌发乱糟糟地披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眶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顿,仿佛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柳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阿婉——”她冲上去,一把抱住袁女。
袁女被她抱住,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她靠在柳氏肩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丝笑意,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夫人……桂花糕呢?”
柳氏又哭又笑,连忙打开食盒,拈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袁女张嘴咬了一口,嚼了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好吃。”她说。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身子软软地滑了下去。
“阿婉!”柳氏大惊,连忙抱住她。
常太长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探了探她的脉搏,长出一口气:
“没事,只是昏过去了。她……太累了。”
柳氏抱着袁女,眼泪止不住地流。
常太长站在一旁,望着袁女那张枯槁的脸,望着她嘴角残留的那一丝笑意,望着她手里还紧紧攥着的那半块桂花糕。
他的眼眶,又酸了。
这个傻丫头。
真的是来报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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