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女在常家养了三个月,才慢慢缓过来。
戒魔司那一遭,把她折腾得不成样子。那些撕裂又愈合、愈合又撕裂的经脉,那些日夜不休的剧痛,那些从骨髓里往外剜的煎熬,把她百年修来的元气耗去了大半。
她躺在床上,有时一睡就是一整天,醒来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柳氏日日守着她,喂她吃药,给她熬汤,变着法儿做她爱吃的点心。
袁女醒着的时候,便靠在床头,和柳氏说些有的没的。说她小时候在妖域的事,说山里的猴子有多顽皮,说哪座山头的果子最甜,说哪条溪里的鱼最傻——用尾巴一甩就能砸晕。
柳氏听着,有时笑,有时叹。笑的是这孩子说话有趣,叹的是她受了这么大的罪,说起这些事来却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阿婉,”有一日,柳氏忽然问她,“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袁女正啃着一块桂花糕,闻言抬头,眨了眨眼:
“打算?没什么打算啊。还是在这儿住着,陪夫人说话,陪老爷解闷,逗府里的人玩。”
柳氏望着她,目光复杂:“你就……没想过自己?”
袁女愣了愣,随即笑了:“夫人,我有什么好想的?能吃能喝,有吃有喝就行。”
柳氏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针线,轻声道:“阿婉,老爷和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想……”柳氏顿了顿,“他想让你嫁给开乐。”
袁女的手顿住了。
那块桂花糕悬在半空,久久没有送进嘴里。
柳氏望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袁女慢慢把桂花糕放回碟子里,垂下眼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夫人,我是妖。”
“我知道。”
“妖和人不一样。”
“我知道。”
“妖的命,和人的命,也不一样。”
柳氏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阿婉,我知道你是来报恩的。可这些日子,我早就不把你当外人了。开乐那孩子,你也见过几回,他对你……也是有感激的。”
袁女抬起头,望着柳氏。
柳氏的目光温和而坚定,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袁女忽然笑了。
那笑容,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可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夫人,”她说,“开乐少爷是好人。可我现在不能嫁他。”
“为什么?”
“我身上还有伤,要好生养着。”袁女又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再说了,少爷才刚丹境,等他修到元婴,还得好些年呢。急什么?”
柳氏还想说什么,袁女已经岔开了话题:“夫人,这桂花糕真好吃,回头教教我做呗?”
柳氏望着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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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太长知道袁女的答复后,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再提这件事。
常开乐那边,倒是应得痛快。他听父亲说起这事时,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了点头:
“爹,我听您的。”
“你自己愿意?”常太长问。
常开乐想了想,道:“阿婉姐姐救过我的命,我这条命是她给的。她若愿意嫁我,我自然愿意娶她。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如今修为尚浅,最好等进阶元婴之后再说。不然……”他顿了顿,“不然我怕耽误修行。”
常太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事便这样搁下了。
袁女养好身子后,依旧住在常家,依旧疯疯癫癫,依旧和府中上下玩闹成一团。只是偶尔独处时,她会望着某个方向发呆,像是在想什么事。
柳氏问过她一回,她只是笑,说没什么。
柳氏便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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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女在查一件事。
从她被放出来的第一天起,她就在查。
常开乐是怎么入魔的?那魔气从何而来?是谁害的他?
她问过常开乐,常开乐说不清,只记得那日在酒肆里喝酒,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问过那几个玩伴,也都说不清,只说那天一切如常,没什么特别的。
袁女不信。
她在妖域长大,见过太多阴私手段。害人的法子千千万万,可要害人,总得有个动机。
常太长在腾龙当差百年,有仇家吗?有。有同僚与他有隙吗?有。
她想起一个人。
简郁繁。
那个常太长不在家时来过、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的人。
那个在营中与常太长老死不相往来的同僚。
那个眼神里总带着几分阴鸷、看人时像在算计什么的人。
可她拿不出证据。
她是妖,在青元城中行走,处处被人盯着。她若去查简郁繁,被人发现了,只会给常家惹麻烦。
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在暗中行事、不引人注目的帮手。
她想起了自己是妖,想起了在妖域时的时光。
她也有朋友,妖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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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域虽与人族分治,但两域之间并非全无往来。
袁女化形之前,在山中修行百年,认得一些妖类朋友。其中有一只小兽,唤作“听风”,形似狸猫,耳大如扇,能听懂万兽之言。
这听风兽,是袁女幼时的玩伴。
她偷偷出城一趟,去了南境荒原。那里是两域交界处,人迹罕至,却是妖类往来的通道。
她发出讯息后在那里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了听风。
那小兽见了她,欢喜得直往她怀里钻。袁女抱着它,轻声道:“听风,帮我个忙。”
听风竖起大耳朵,点了点头。
袁女在它耳边低语了一阵。听风听完,眨了眨眼,又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荒原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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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袁女又见到了了听风。
它听到的消息,让袁女的心沉了下去。
简郁繁府上,养着一只灵兽。
那灵兽不是普通的灵兽,而是一只“噬魔兽”——一种专门吞噬魔气的小东西,罕见得很。
这种灵兽有个习性,吞了魔气之后,会分泌一种涎液,那涎液里含有极淡的魔气,若是被人误食,便会慢慢侵入体内。
简郁繁府上的人不知道那灵兽的用处,只当是寻常宠物养着。
可听风听得懂兽语——那灵兽夜里偷偷跟别的兽类说过,说主人隔段时间就让它吞一次魔气,然后把涎液收走,不知拿去做什么。
袁女听完,久久不语。
她想起来了。
常开乐出事那日,是在酒肆里喝的酒。酒肆里人来人往,谁都有可能往他酒里加东西。若是有人事先在酒里滴了一滴那涎液……
但她没有证据。
兽语不能为证,妖类的话更不会被采信。
她若把这些话告诉常太长,常太长能做什么?去腾龙告发简郁繁?告什么?告他养了一只噬魔兽?那算什么罪证?
袁女想了很久,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用妖域的方式,来报这个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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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青元城西的简家,满门被杀。
消息第二天一早传遍全城。
腾龙卫赶到时,简家上下三十七口,无一活口。从简郁繁到他的老母妻儿,从门客到仆从,全都倒在血泊之中。
杀人者手法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随处可见的妖气,浓得化不开。
那是妖类留下的气息,是故意的,是挑衅。
腾龙震动。青元城震动。消息传到青云城,传到妖域,传到五域各处。
人妖两域,本就不太和睦。这些年虽有腾龙镇着,可暗地里的龃龉从未断过。
如今简家满门被杀,妖气为证,分明是妖类所为——而且还是灭门之仇。妖域那边若不能给个交代,人族这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人妖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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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太长是在事发第三天才知道真相的。
那天夜里,袁女来到他的书房,跪在他面前,把一切说了出来。
从她如何怀疑简郁繁,如何让听风去查,如何查到那只噬魔兽,一直到她那夜如何带妖友潜入简家,如何杀了简家满门。
常太长的脸色,从震惊到苍白,从苍白到铁青。
“你……”他的声音在颤抖,“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袁女低着头,轻声道:“老爷,我知道。可我没有别的办法。兽语不能为证,妖类的话没人信,简郁繁做的事,永远不会有报应。我只能——”
“所以你用这种方式来报?”常太长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灭了他满门!三十七口人!他的老母,他的妻儿,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仆从!他们有什么罪?”
袁女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悔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老爷,”她说,“我是妖。”
常太长的声音戛然而止。
“妖有妖的规矩。”袁女轻声道,“人族的律法,管不了我们。人族的公道,也给不了我们。我们只有自己的方式。简郁繁害少爷,也害了我,我杀他满门……这是妖域的规矩。”
常太长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柳氏的声音:“老爷,阿婉,你们——”
门被推开,柳氏站在门口,面色煞白。她显然是听到了。
三个人,在烛光里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柳氏颤声道:“阿婉……你快走。”
袁女一怔。
“趁现在还没查到你头上,快走。”柳氏走过来,抓住她的手,眼眶已经红了,“回妖域去,躲起来,再也不要回来。”
袁女望着她,轻声道:“夫人,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我们没事。”柳氏的声音在颤抖,却努力挤出一个笑,“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你快走,趁天黑——”
“夫人。”
袁女打断她,轻轻抽回手,站起身来。
她望着柳氏,望着常太长,忽然笑了。
那笑容,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可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碎了。
“老爷,夫人,”她说,“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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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能送走袁女。
那天夜里,他们刚打开后门,便看见门外站着一队银甲卫。当头一人,面色铁青,目光复杂。
常开乐。
常太长愣住。柳氏愣住。袁女站在他们身后,也愣住了。
“开乐……你……”柳氏的声音在颤抖。
常开乐没有看她。他看着袁女,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惧,更像是某种急于撇清的急切。
“爹,娘,”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她是妖。我们是人。”
常太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开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常开乐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目光躲闪着,落在别处,“爹,简家的事,全城都知道了。妖气冲天,灭门之祸,人妖两域眼看就要打起来。腾龙在查,域主在问,各方都在要交代。这个时候,我们——”
“我们什么?”常太长的声音陡然变冷,“我们要把她交出去?”
常开乐沉默了。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
柳氏的身子晃了晃,扶住墙才站稳。她望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哆嗦着,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开乐……她是阿婉啊……她救过你的命……”
“我知道。”常开乐的声音更低了,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执拗,“可她也是妖。她杀了简家三十七口人,这是事实。现在两域都要一个交代,不把她交出去,会引发大战的!”
常太长的拳头攥紧了。
“所以你把她交出去,就是交代?”
常开乐没有回答。
常太长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好,好得很。我常太长养了一百多年的儿子,教出来的道理就是‘把救命恩人交出去’。”
常开乐的脸涨红了,却仍没有抬头。
“爹,我不是……我没有……”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身后,一个银甲卫上前一步,拱手道:
“常兄,得罪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袁女涉嫌灭门大案,必须带回去审问。常兄若有什么话,可以去腾龙衙门说。”
常太长没有理他。他看着常开乐,一字一句道:“你听到了?领人来的?”
常开乐的脸更红了,却仍没有否认。
常太长的目光,慢慢冷了下去。
那目光里,有失望,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他望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儿子,望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柳氏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她指着常开乐,手指颤抖得厉害,嘴唇动了又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袁女忽然笑了。
她从那三人身后走出来,站在灯火里,望着常开乐。
“少爷,”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对的。我是妖,杀了人,该当被抓。”
常开乐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袁女看见了那一眼里的东西——愧疚,恐惧,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银甲卫上前,要拿她。
常太长忽然动了。
他一步跨上前,挡在袁女身前,将那几个银甲卫拦住了。
“常兄!”那银甲卫皱眉,“你这是——”
常太长的声音很平静:“她是我常家的人。要拿她,先拿我。”
柳氏也冲了上来,挡在袁女身边,浑身颤抖,却一步不让。
袁女站在他们身后,望着这两道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在常家住了这么久,见过他们无数次并肩而立的样子。可这一次,他们挡在她面前,挡住那些来抓她的人,像挡自家的孩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常太长抬手拦住了。
“老爷……”她轻声道。
常太长没有回头。他只是望着那几个银甲卫,望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道:
“她救过我儿子的命。她受的苦,比你们任何人能想象的都多。今天你们要拿她,可以,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常开乐的脸,彻底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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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常太长被当场拿下。
罪名是包庇要犯,抗拒执法。
袁女也被带走了。柳氏被人架着,眼睁睁看着丈夫和袁女被押走,看着儿子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她的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喊哑了,最后只能瘫坐在地上,望着那扇缓缓关闭的门,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色,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火把。
那是她一生中最长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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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事,快得像一场噩梦。
常太长被革去差事,打上禁制,送去矿山劳役,罪名是“知法犯法,包庇妖犯,抗命不遵,道心蒙尘”。
至于期限——没有具体期限,视表现而定。
袁女被关进戒魔司最深处的牢房。
没有人审她,没有人问她,没有人告诉她接下来会怎样。她只是被关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有人说,这是等其他妖犯捉住后一起受审;有人说,这是上层有人念其报恩人重才去杀人,搁置了审讯……
柳氏一个人守着那座空宅子。
她去过腾龙衙门,跪了三天三夜,没人理她。
她去过惩妖司,想见袁女一面,被挡了回来。
她想去看丈夫,却不被告知眼役地点。
她四处奔走,四处求人,四处碰壁。
后来,她不再奔走了。
她回到那座空宅子里,一个人住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发呆,一个人望着院中那棵老树,从春看到冬,从冬看到春。
偶尔有仆从来问安,她也不大理会,只是摆摆手,让他们下去。
她老得很快。
不过百年,那个曾经温婉从容的女子,便成了满头白发的老妪。
她的眼睛花了,耳朵背了,腰也弯了,走路时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得像是在丈量余生。
临终那几日,她躺在病榻上,一直望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老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常开乐来过几回,跪在榻前,叫娘。
柳氏望着他,目光空茫,像是望着一个陌生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后来她就不看了,只是望着窗外。
常开乐跪了许久,终于起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母亲依旧望着窗外,脸上有一种他看不懂的神情。
他不知道母亲在看什么。
他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却无力改变什么了。
柳氏走的那天夜里,窗外没有月亮。她闭眼前最后一句话,是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老爷……阿婉……我……等不到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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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太长被放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百多年之后了。
腾龙换了几任掌事,当年的案子早已无人记得。
有个年轻人翻看旧档,觉得这案子判得有些重了,便提笔批了“减刑释放”四个字。
常太长走出矿井的那天,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很久,才慢慢适应了这数百年来第一次见到的天光。
他也老得厉害。
法力被禁了这么多年,筋脉已无法承受它们的复流。
境界跌落,修为倒退。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背也驼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他在牢里熬了千年,熬掉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这副枯槁的躯壳。
他回到了家。
宅子还在,却早已换了主人,不是他的家了。
新主人是个年轻修士,见了他这副模样,倒也没有驱赶,还给他倒了一碗水。
常太长没喝。他只是问:“从前住这儿的那位夫人,后来怎么样了?”
年轻修士摇摇头:“不知道。这宅子好像换了不少主人,五百年前的事……我不知道。”
常太长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去了城外的墓地。
柳氏的坟,就在那里。
墓碑很旧了,字迹也有些模糊,却还能认出那几个字:“故常门柳氏之墓”。墓前没有杂草,显然常有人来打扫。
常太长在坟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哭。千年的牢狱之灾,把他的眼泪也熬干了。他只是站着,望着那块墓碑,望着那些模糊的字迹,望着坟上长出的青草,望着天边的流云。
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在坟旁坐了下来,就那么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三天后,有人发现他靠在坟上,已经没了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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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女终于被放出来了,但这又是五百年后了。
她自己已经记不清了,是别人告诉她的。
牢里的日子是没有尽头的,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春夏秋冬,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无尽的寂静。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像当年在山中修行时那样,闭上眼睛,放空心神,什么都不想。
有时候她也会想起一些事。
想起那场雷劫,想起那个护住她的男人,想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不是她的,是他的。
想起那笨拙的三拜,想起后来的那些日子,想起夫人做的桂花糕,想起老爷站在她面前挡住那些人的背影,想起那句“她是我常家的人”。
然后她就不想了。
想这些,太累。
出狱那天,她站在戒魔司门口,望着外面的天光,很久很久没有动。
天还是那个天,云还是那个云,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常家老宅。
宅子又换了主人,这回是个做生意的,胖胖的中年人,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说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城外的墓地。
三座坟。
一座是柳氏的,墓碑很旧,字迹模糊。一座是常太长的,新一些,旁边立着一块小碑,写着“常太长之墓”。
还有一座,更新些,但墓碑上的字非常潦草,她凑近了仔细辨认,才认出来:
“常开乐之墓”。
袁女愣住了。
常开乐?
她蹲下身,仔细看那墓碑。碑上还有几行小字,刻得极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化魔,戒魔中殁。乡邻收其骨,附葬于此。”
化魔。
戒魔中殁。
袁女蹲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那个站在后门外的年轻人,那张不敢直视她的脸,那双躲闪的眼睛。她想起他说的话:
“爹,她是妖,我们是人。”
她想起他带人来抓她,想起他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她想起夫人指着他的手,颤抖的嘴唇,说不出来的话。
化魔。
戒魔中殁。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她和常开乐从戒魔司里出来时,魔气是除干净了的。戒魔司的人反复查过,确定了他们体内没有残余,才放出来的。
可常开乐怎么又……
是又被人陷害?是他自己沾染?
还是……她当年没引干净?
她不知道。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她只是蹲在那里,望着那座坟,望着那些字,望着墓碑上那个她曾经熟悉的名字。
很久很久。
天黑了,又亮了。她还在那里。
---
后来有人路过那片墓地,看见一个女子蹲在三座坟前,一动不动。
那人上前问:“姑娘,你在干嘛?”
女子没有回答。
那人又问了一遍。
女子慢慢抬起头,望着他。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却又极老——不是容颜的老,是眼睛的老。
那双眼睛里,有千年的岁月,有无尽的空洞,有说不清的茫然。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是来报恩的,可我好像又害了他们……”
那人愣了愣:“报恩?害人?”
袁女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头望着那三座坟,望着那三块墓碑,望着那些模糊的字迹,望着那些被风吹散的尘土。
报恩。
报谁的恩?
她想起那场雷劫,想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想起那笨拙的三拜。
想起后来的那些日子,想起夫人做的桂花糕,想起老爷站在她面前挡住那些人的背影,想起那句“她是我常家的人”。
她想起常开乐。
想起他带人来抓她的那个夜晚,想起他那张不敢直视她的脸,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爹,她是妖,我们是人。”
她是妖。
他们是人。
她来报恩的。
可报恩,为什么报成了这样?
风从远处吹来,吹过三座坟,吹过她的衣袂,吹过那些墓碑上的字迹。
她站在风里,望着那些坟,望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望着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很久很久。
她忽然想起常太长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她刚来常家不久,还在府里疯疯癫癫地玩闹。有一回常太长从营中回来,见她正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跑得满头大汗。
他站在廊下看了很久,忽然对身边的柳氏说了一句话。
她那时候跑得太远,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现在她忽然想起来了。
那句话是:
“这丫头,往后可怎么办?”
她站在风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可笑着笑着,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滑落下来,凉凉的,咸咸的。
她伸手抹了一把,低头看。
是眼泪。
她蹲下身,在那三座坟前,又拜了三拜。
和当年一样。
和百年前那场雷劫之后一样。
和那笨拙的三拜,一模一样。
然后她站起身来,转身慢慢走了。
风从她身后吹来,吹过那三座坟,吹过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吹过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回头,她就再也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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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夕阳正缓缓沉下去。
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血红,像是谁的眼泪,洒满了整个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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