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西的冬天,干冷的风像小刀子,刮过平坦的田野,卷起地里残留的玉米茬子和枯黄的草叶,打得人脸生疼。
年关将近,空气里除了寒意,还多了一层无形的、属于乡土人情的稠密压力——催婚。
乔宽的母亲,病情在药物的维持和儿子的悉心照料下,算是稳住了,但心里的焦灼却与日俱增。
儿子快二十五了,在村里,这个年纪还没成家,已经是能让三姑六婆在背后嚼出无数舌根子的“老大难”。
更何况就乔宽一个儿子,父亲去得早,乔家传宗接代、开枝散叶的重担,似乎全压在了他这一个“有出息”(在村里人看来,能在县城当老师就算有出息)的儿子肩上。
母亲的身体不允许她再像年轻时那样劳作操心,但催起婚来,那股执拗劲却丝毫不减。
从入冬开始,话里话外就绕不开这个主题。今天张罗着让村东头的王婶留意合适的姑娘,明天又念叨着谁家闺女刚从外地打工回来,模样周正。
饭桌上,电视前,甚至乔宽批改作业时,母亲总能见缝插针地提起。
“小宽啊,妈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就盼着能看到你成家,抱上孙子……咱家就你一根苗,可不能断了香火。”
“隔壁你李大爷家孙子都会打酱油了,你瞅瞅你……”
“当老师是好,可成了家,心才能定下来。两个人过日子,总比一个人强。”
乔宽理解母亲的传统观念和急切心情,也知道在村里环境里,自己这年纪确实该考虑婚事了。
他并非抗拒婚姻,只是经历了滨海那场几乎要了命的恋爱,对感情之事更多了几分审慎和疲惫。
更何况,他身上的秘密——变异的左眼,镜后世界的羁绊,还有那半吊子的“镇”字诀和“雷电术”——让他无法像普通人一样,仅仅考虑相貌、性格、家境这些表面因素。
终身大事,马虎不得。
既然母亲催得紧,自己也有实际需求,那就去相吧。
左眼虽然依旧无法正常视物,但那种对“异常气息”的模糊感知,在这种时候,反倒成了一种或许能用得上的“筛选工具”。
至少,能帮他避开一些……“不干净”的,或者心术过于不正的对象吧?
有这能力不用,岂不是傻子?
抱着这样复杂又有些无奈的心态,乔宽开始了他的相亲之旅。
介绍人都是十里八乡热心的婶子大娘,对象也多是附近乡镇的适龄姑娘,有在县城打工的,有在家务农的,也有像他一样读过些书在镇上做点小生意的。
见面地点无非是镇上的小茶馆,县城的快餐店,或者干脆就在媒人家里。
过程……一言难尽。
乔宽的外形条件不算差,高瘦斯文,又在县城当老师,工作体面稳定,这在乡下婚恋市场算是不错的筹码。
但几次见面下来,问题很快暴露。
第一个姑娘,在县城商场卖衣服,画着精致的妆,开口闭口就是新款手机、名牌包包,听说乔宽工资不高、家里还有病母后,笑容立刻淡了三分,没坐满十分钟就借口有事走了。
乔宽左眼感知里,她身上缠绕着浓重的、粉金色混杂着焦虑灰气的欲望之影。
第二个,家里开小卖部的,姑娘倒是朴实,但三句话不离“俺爹说彩礼不能低于二十万”、“结婚后得住县城新楼房”、“以后孩子得上双语幼儿园”。
乔宽沉默以对,左眼看到她肩头趴伏着一团不断计算、散发着精明市侩气息的灰影。
第三个,小学代课老师,聊起来似乎有些共同语言,但姑娘言谈间总流露出对“体制内”的无限向往和对乔宽“私立学校”身份的隐约轻视,不断打听他有没有考公务员或正式编制的打算。
左眼感知中,她心口位置盘旋着一缕不断向上攀爬、却带着酸涩嫉妒的执念之气。
第四个、第五个……十几个相亲对象见下来,乔宽感觉比连续上几天课还累。
倒不是说这些姑娘本身有多不好,她们也只是在现实压力下,有着各自合理的考量与期盼。
只是,她们身上或多或少都缠绕着这个时代、这个环境下常见的欲望、焦虑、攀比、算计的气息,在乔宽左眼的模糊感知里,呈现出各种颜色混杂、并不“干净”的气场。
这让他本能地感到疏离和疲惫。
他想要的,或许只是一个简单些、纯粹些的伴侣,能相互扶持,平静度日,至少……灵魂层面别太“浑浊”。
这要求,在当下浮躁的风气里,似乎成了奢望。
“人往高处走”,没错,可这“高处”若只剩下物质和虚荣的堆砌,未免太过荒凉。
母亲有些急了,觉得儿子眼光太高。
“差不多就行了,哪有十全十美的?过日子,能将就就将就。”
乔宽只能苦笑,却无法解释。
直到腊月里一个阴冷的周末,媒人王婶兴冲冲地登门,说肖家镇有一户姓肖的人家,有个闺女,叫肖春雨,刚二十出头,模样俊俏,性子温顺,在县针织厂上班,踏实能干。
而更关键的是,家里父母通情达理,不图彩礼多少,就看重男方人品和稳定工作。
乔母一听,觉得条件合适,催着乔宽去见见。
见面安排在肖家镇一家新开的奶茶店。乔宽到得早了些,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店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他望着窗外萧索的街道,心里并无多少期待。
脚步声靠近,一个穿着浅粉色羽绒服、围着米白色围巾的女孩在王婶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女孩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五五左右,身材纤细,皮肤是北方女孩少有的白皙,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泛红,眼睛不大,但很清澈,看人时带着点羞涩,垂下长长的睫毛。
“这是乔宽,县济世中学的老师。这是春雨。”王婶热情地介绍。
“你……你好。”肖春雨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怯意,不敢直视乔宽的眼睛。
“你好,请坐。”乔宽礼貌地点头。
简单的寒暄后,王婶借口去买东西,留下两人单独相处。
气氛有些安静。
肖春雨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说的都是厂里的事,干活累不累,食堂饭菜怎么样,同事间的小趣闻。
她没有打听乔宽的收入房产,也没有谈论彩礼嫁妆,甚至对县城的生活也没什么向往的表述,仿佛她的世界就是厂里的机床、宿舍的姐妹和家里的几亩地。
乔宽起初觉得这姑娘可能只是内向,或者对他没兴趣。
但渐渐地,他感到一丝异样。
他习惯性地,将一丝微弱的注意力集中在左眼的模糊感知上。
然后,他愣住了。
干净。
出乎意料地干净。
在肖春雨身上,他几乎感知不到任何之前那些相亲对象身上常见的、混杂的欲望、焦虑、攀比之气。
只有一层极其淡薄、近乎透明的、属于年轻女孩的生机活力,以及一丝丝或许因为相亲而产生的、正常的紧张和羞涩情绪。
没有灰影,没有扭曲的执念,没有算计的痕迹。就像一块被山泉冲洗过无数遍的卵石,虽然普通,却有种难得的清透感。
这在他相亲以来,还是头一次遇到。
乔宽心里升起一丝微澜。
但他没有表露,只是谈话的态度更温和了些。肖春雨似乎也放松了一点,偶尔会抬起眼睛飞快地看他一下,又赶紧垂下。
相亲结束,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王婶问乔宽感觉怎么样,乔宽想了想,说:“人挺朴实。”
回到家,母亲迫不及待地问结果。
乔宽如实说了肖春雨的情况,提到人不错,挺干净单纯。
母亲听了,先是高兴,随即又有些犹豫:
“就是……听王婶说,个头是不是矮了点?咱家虽说不是高门大户,但你这身量,找个太矮的媳妇,以后孩子……”
乔宽有些无奈。母亲还是更看重外在条件。
他其实对身高并不在意,肖春雨给他的那种“干净”感觉,反而更触动他。
“妈,先处处看吧,这才第一次见。”
“也是。”母亲点点头,但显然没完全放下,“对了,王婶还说,肖家镇跟春雨同年的,还有个姑娘,叫肖桂云,跟春雨是好姐妹,长得比春雨高挑些,也在针织厂上班。要不……你也去见见?反正相一个也是相,相两个也是相,多看看,比较比较。”
乔宽本想拒绝,他对肖春雨印象不坏,没必要再去相什么“好姐妹”。
但母亲坚持,说万一这个更合适呢?架不住母亲念叨,也想着或许能让母亲彻底放心,乔宽最终还是同意了。
隔了一天,还是在肖家镇,这次约在了一家牛肉面馆。
乔宽到的时候,肖桂云已经在了。
比起肖春雨,肖桂云确实高挑不少,接近一米六五,身材匀称,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时下流行的短款羽绒服和紧身牛仔裤,显得腿很长。
她五官不如春雨秀气,但眉眼大方,肤色是健康的蜜色,见到乔宽,很自然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乔老师是吧?你好,我是肖桂云。”声音爽朗,不像春雨那般细声细气。
“你好。”乔宽坐下。
王婶照例寒暄几句便找借口离开。
肖桂云显然比春雨健谈得多,主动问起乔宽学校的情况,也聊自己厂里的事,言语间透着股干练和自信。
她不像春雨那样只关注眼前方寸,会说起县城的变化,偶尔提到电视里看到的新闻,甚至对乔宽“老师”这个职业流露出一些好奇和尊重。
整体感觉,这是一个更开朗、更见过些世面(相对春雨而言)、也更有主见的姑娘。
另外,其自身条件似乎也确实比春雨更“拿得出手”。
乔宽一边应付着谈话,一边再次习惯性地调动左眼的模糊感知。
起初,反馈回来的感觉,竟然和肖春雨类似——干净。
非常干净。
同样几乎没有那些常见的浑浊欲望气息,只有属于年轻女孩的、相对更活跃一些的生机和自信。
但乔宽心里那点因为肖春雨而起的微澜,却变成了疑虑。
太干净了。
两个同年同月、一起长大、一起辍学、一起进厂、经历几乎完全相同的女孩,在灵魂气息层面,都如此“干净”?这正常吗?
真的存在“出淤泥而不染”,而且一出现就是两个?
他不是怀疑世界上有心地纯净的人,但结合自己的经历和左眼所见,他深知在如今这世道,尤其是在乡镇厂妹这样相对底层、信息混杂、压力不小的环境里,要保持如此“干净”的心境和灵魂状态,难度有多大。
肖春雨的内向怯懦或许是一种保护色,那肖桂云的爽朗自信呢?也同样毫无杂质?
事出反常必有妖。
乔宽心中警惕起来。
他不再满足于那种笼统的模糊感知,而是尝试着,在保持正常交谈的同时,将更多的注意力,更精细地“聚焦”在左眼那种奇特的感知能力上,如同用放大镜去观察一幅看似平整的画面。
这是一个危险的动作,容易引起左眼的刺痛和反噬,也极其消耗精神。
但乔宽此刻的好奇和疑虑压倒了一切。
他“看”向肖桂云,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种源自“镜瞳”的、对“存在本质”的探查力。
起初依旧是那片令人困惑的“干净”。
但当他将感知力如同探针般,小心翼翼地试图穿透那层过于纯净的表象,更深入地“触碰”其内在时——
异变陡生!
左眼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他的“探查”触动了某个极其隐秘、极其敏感的屏障!
而就在这刺痛传来的瞬间,乔宽的“感知”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那片看似纯净无暇的生机与自信气息之下,在肖桂云身体的更深处,或者说,是与她灵魂紧密交融的某个层面……潜伏着另一个“影子”!
那不是外来的、附着的污秽,更像是……从内部生长出来的,或者被巧妙“嫁接”、“融合”进去的另一个存在!
它非常安静,几乎与肖桂云本身的气息完全同步、同化,几乎无法分辨。
只有当乔宽刚才那下过于深入的“探查”惊动了它时,它才极其短暂地“动”了一下,泄露出一丝极其隐晦、冰冷、非人的……秩序感?
对,就是秩序感。
一种绝对的、排他的、不容丝毫杂质的“纯净”秩序。
就像被精心擦拭过无数遍、不留一丝指纹的水晶,或者按照严格程序运行的机器代码。
那不是人类灵魂该有的复杂、生动、偶尔混乱的鲜活感,而是一种被“提纯”、“规整”过后的、近乎完美的“状态”。
这“影子”与肖桂云本身似乎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共生或平衡。
它维持着她外在的“干净”与“优秀”,或许也影响甚至操控着她的部分行为和选择?
那么代价是什么?肖桂云本身的意识又处于何种状态?
乔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背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强行中断了探查,左眼的刺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脸色微微发白。
“乔老师?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肖桂云注意到他的异常,关切地问道,眼神清澈,语气自然,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
“没……没事,可能有点着凉。”乔宽勉强笑了笑,端起桌上的热水喝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悸动。
接下来的谈话,乔宽有些心不在焉。
他表面上应付着,心里却在飞速思考。
肖春雨的“干净”或许是真正的天性纯良?还是说,她和肖桂云一样,体内也潜伏着那种东西,只是隐藏得更深,或者表现形式不同?
她们俩如此相似的经历和状态,是巧合,还是某种……“批量生产”或“定向培养”的结果?
肖家镇……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和那诡异的“影子”又有什么关系?
他想起自己左眼的能力来源,想起镜中世界,想起那些被清除的污秽和鱼精。
难道,这世上除了那些因负面情绪滋生的“鬼影”、山野水泽修炼的妖怪,还有这种更隐蔽、更诡异、似乎能“优化”或“控制”人类灵魂状态的“东西”?
这比单纯的妖邪附体更让人毛骨悚然。
因为它披着“完美”、“纯净”的外衣,甚至可能被宿主和周围人视为“优点”。
相亲结束后,乔宽婉拒了王婶进一步撮合的建议,只说自己需要时间考虑。
回到家中,母亲问起,他也只是含糊地说感觉不太合适。
母亲有些失望,但也没再强求。
夜深人静,乔宽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左眼残留的刺痛提醒着他白天的发现。
肖桂云体内那冰冷的“秩序影子”,如同一个冰冷的谜团,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两个看似普通的乡镇女孩,却牵扯出如此诡异的现象。
他不能再像对待刘大富或白妍丽的事情那样,被动地等到问题爆发再去解决。
这次,他需要主动去探查,去弄明白。
这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好奇和安全,或许……也为了那两个可能身不由己的女孩。
肖家镇,他必须再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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