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蓉在镜前坐了半个时辰。
镜中的人还是那张脸,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和几年前刚进城时没什么两样。
天界没有岁月催人老的说法,修为到了一定境界,容颜就可以停驻。
她修为不高,但魔驻在体内,似乎也有驻颜的功效。
只是眼睛变了。
不是样子变了,是里面的东西变了。几年前的夜里,她第一次踏进这座宅子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光,还有怯,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现在那些都没了。只剩下一潭死水,偶尔泛起涟漪,也是因为无聊。
对,无聊。
曹蓉活了快两百年,在地球修行生活了上百年,黑白域几十年,青玄城几年……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无聊。可这几天,她发现自己还是不习惯。
青玄城真大。
从她住的这个院子望出去,能看见城东的山,城西的塔,城南的湖,城北的云。
可她都只能看,不能去。
城里有现形镜,城门有,大的坊市门前有,甚至一些热闹的景点门口也有。
她这样的魔染之人,只要靠近,就会有现形的可能。
“夫人。”
门外传来薛镇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贯的恭敬。
曹蓉没动,也没应声。
“夫人,早膳备好了。”
她还是没动。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脚步声远去,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曹蓉对着镜子笑了笑。
笑得很淡,很苦。
薛镇又走了。
这几年,她和薛镇像是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两个陌生人。他在外院,她在内院。
他负责采买、跑腿、应付各种杂事,她负责待在院子里,吃饭、睡觉、发呆。
偶尔她叫他进来,问几句外面的情况,他都低着头答,答完就走,一刻也不多留。
就像躲着什么。
曹蓉知道他在躲什么。她体内有魔,他是干净的人。干净的人看见脏东西,当然要躲。
她理解。
可她还是难受。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难受,是钝钝的、闷闷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久了,就感觉不到重量,只感觉到存在。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薛镇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扫院子,扫完才去准备早膳。
她隔着窗看见那把扫帚靠在墙角,竹柄磨得发亮,是她用惯的那把。
她曾经想自己扫地,被薛镇拦下了,说哪有让夫人干粗活的道理。
她当时想,什么夫人,不过是关在笼子里的鸟。
鸟。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她看着窗外的天,蓝得刺眼。有鸟飞过去,翅膀张开,自由得像风。
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薛镇像往常一样,在外院的厢房里打坐。
他不喜欢打坐,但师父说过,地行者要靠土气养身,在地下待久了,体内阴寒,必须用打坐来调和。
他这些年习惯了,每晚子时打坐到寅时,然后睡两个时辰,天一亮就起来。
今晚刚坐下,门就响了。
“薛镇。”
是曹蓉的声音。
薛镇睁开眼,愣了一下。
夫人在内院,他在外院,中间隔着一道门。这几年,夫人从没来过外院。
他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曹蓉。她穿着一身劲装,头发束起来——就是几年前偷渡进城时那身打扮。
薛镇心里咯噔一下。
“夫人,这是……”
“带我出去走走。”曹蓉说。
薛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曹蓉打断他,“不安全,会被发现,少爷知道了会生气。我都知道。但我想出去。”
她看着薛镇,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薛镇,我在这里待了三年。三年,我没出过这个院子。我不知道外面那条街长什么样,不知道菜市口卖什么,不知道城南的湖有没有荷花,不知道城西的塔能不能上去。我只知道这院子的天,从早到晚,从春到冬。你让我出去走走,就一次。”
薛镇低下头。
“夫人,少爷说过……”
“少爷不在。”曹蓉说,“他在闭关。少则十年,多则百载。你让我再等十年?再等百载?”
薛镇没说话。
曹蓉走近一步。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淡淡的、像雨后泥土一样的腥气。
那是魔的气息吗?
“薛镇,”她的声音低下去,“你不是能带我地行吗?我不走城门,不靠近现形镜。你带我在地底下走,到地方了再出来。没人会发现。”
薛镇抬起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眼睛里有光,也有暗。那光是期盼,那暗是……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
“……夫人想去哪里?”
曹蓉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那样笑。不是应付的笑,不是习惯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
那一瞬间,她不像个入魔的人,不像个关在笼子里的鸟,像个刚得到糖的孩子。
“我不知道。”她说,“你带我看看就行。哪儿都行。”
薛镇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子时三刻,地下灵阵最弱。那时候出去,最安全。”
曹蓉用力点头。
薛镇转身回屋,从床底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符纸。
公子给的地行符,只剩一张了。他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他现在修为大进,不需要了。
曹蓉站在门口看着,没有进来。
“薛镇。”
“嗯?”
“谢谢你。”
薛镇没回头。
“夫人不用说谢。这是我该做的。”
曹蓉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
子时三刻。
青玄城的主街道应该还很热闹。
薛镇和曹蓉来到院中。
“夫人,抓着我的袖子。”
曹蓉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
薛镇僵了一下,没有挣开。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往下一沉——
土石分开,黑暗涌来。
曹蓉闭上眼,任由那股暖流包裹着自己。
她感觉到薛镇在前面的身影,感觉到他带着她穿过土层,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东西在飞速后退。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想知道。她只是想出来,只是想感受一下“动”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
薛镇停下来,往上冲——
月光洒下来,清凉凉的。
曹蓉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两岸是垂柳,柳枝软软地垂着,像少女的头发。
远处有一座石桥,桥上有灯笼,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
“这是哪儿?”她轻声问。
“青溪。”薛镇说,“城南的一条河。白天人多,晚上没什么人。”
曹蓉走到河边,蹲下来,伸手探进水里。水是凉的,凉得她打了个寒颤,但她舍不得收手。
三年了,她三年没碰过活水了。
薛镇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背影有些单薄,肩膀微微颤抖。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忽然想起天界流传的一句话:
“有些人活着,跟死了没区别。有些人死了,跟活着没区别。你分不清。”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薛镇。”曹蓉忽然开口。
“嗯?”
“你来。”
薛镇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曹蓉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柔和。
她眼睛里的暗不见了,只剩下光,很亮,很清。
“这里真好看。”
薛镇没说话。
“以后还能来吗?”
薛镇沉默了一会儿。
“夫人想来,我就带夫人来。”
曹蓉笑了。又是那种笑,从心底漫上来的笑。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
“走吧,回去。”
薛镇点点头,伸出手,让曹蓉拉住。
那之后,薛镇带曹蓉出去了很多次。
青溪去过三次,城南的湖去过两次,城西的塔下面远远看过一次,城东的山也远远看过一次。
曹蓉每次都让薛镇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待半个时辰,看看天,看看水,看看风,然后回去。
她从来不要求去热闹的地方。薛镇觉得奇怪,有一次忍不住问了。
曹蓉想了想,说:“我怕。”
“怕什么?”
“怕看见了,就更难受。”
薛镇没再问。
但他看得出,夫人越来越难受了。
每次回去之后,她会有几天不说话,坐在窗边发呆,像一尊泥塑。然后她会再叫他,再去一个地方,再回来,再发呆。
循环往复。
薛镇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自己没法拒绝她。每次她站在他面前,说“陪我出去走走”,他就说不出那个“不”字。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是因为她是夫人?是因为少爷的吩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敢想。
有一夜,他带她去城西看塔。
那塔叫青玄塔,是青玄城的标志,据说有三千年的历史,是当年建城时一位佛域高僧经过时留下的。
塔身七层,每层都有佛龛,里面供着佛像。白天的时候,塔下有集市,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晚上没人,只有月光照着,佛龛里的灯长明不灭。
薛镇带曹蓉从地下出来,站在塔下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周围是柏树,柏树很老,枝干虬结,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曹蓉仰着头,看着那座塔。
“佛。”她说。
薛镇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在地球上的时候,去过寺庙。”曹蓉说,“我妈信佛,每个月都要去烧香。她让我陪她去,我不想去,嫌烦。她说,你不信没关系,去看看也好。我说,看什么,一堆泥菩萨。她就不说话了。”
薛镇听着,没插嘴。
“后来她死了。死的时候我不在身边。等我回去,她已经烧成灰了。骨灰盒放在寺庙里,旁边就供着佛像。我看着那个佛像,忽然想,泥菩萨怎么了,泥菩萨至少还在那儿。我妈呢?我妈在哪儿?”
她转过头看着薛镇。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薛镇,你说,有佛吗?”
薛镇摇摇头。
“不知道。”
曹蓉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她转过身,继续看着那座塔。看了很久,久到薛镇以为她忘了时间。
然后她说:“走吧。”
薛镇伸出手,让她牵。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不对。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了。像有一层无形的墙,把整个空间封了起来。
他下意识往地下一沉——却撞上了一层坚硬的东西。
土石不再分开。
地行术失效了。
薛镇的心猛地一缩。他抬头看曹蓉,曹蓉也正看着他,脸上是同样的惊愕。
“薛镇……”
“夫人别动。”
薛镇蹲下来,伸手按在地上。
土里有东西,很硬,很冷,像一块巨大的铁板,把整个地下的空间封死了。
他顺着那东西探过去,越探越心惊——它不止在地下,还在四周,在空中,把这一片地方完全罩住了。
像一口倒扣的钟。
扣住了他们两个,让他们插翅难逃。
不,下面还有一口,他们入地也无门。
“是法宝。”薛镇站起来,声音发紧,“有人用法宝把我们困住了。”
曹蓉的脸白了。
“谁?”
薛镇摇头。他也不知道。
他往四周看,柏树,空地,塔,月光。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动静,没有任何异常。
只有那层无形的墙,冷冷地罩着他们。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里是塔下,是佛域高僧留下的地方。会不会有什么禁制?
“夫人,我们先试试能不能出去。”
他拉着曹蓉往空地的边缘走。走了十几步,撞上了那层墙。
看不见,但摸得着,冰凉光滑,像一块巨大的冰。他用拳头砸,没用。用脚踹,没用。
他取出那张地行符,贴上,往地下沉——还是撞上那层东西。
曹蓉也试了,往墙外冲,被弹回来,摔在地上。
薛镇扶她起来。她的手冰凉,微微发抖。
“薛镇……”她的声音有些抖,“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儿?”
薛镇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他说。
曹蓉抬头看他。
“我试试能不能强行冲出去。”
“要是冲不出去呢?”
薛镇没说话。
曹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有些涩。
“薛镇,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薛镇愣住。
“这里是法宝内部,不是普通地方。就算你能冲得出去,我呢?你,你不管我了吗?”
薛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曹蓉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靠着那层无形的墙,慢慢滑坐下去。
“算了。”她说,“我本来就该死的人。在黑白域就该死了。能多活这几年,看看青玄城的月亮,看看河,看看塔,值了,你走吧。”
薛镇站在原地,看着她。
月光下,她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
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哭。没有声音的哭,比有声音的更难受。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夫人。”
曹蓉没抬头。
“我不会丢下夫人。”
她的肩膀顿了一下,继续颤抖。
薛镇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有些乱,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脸。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只是坐在那儿,陪着她,等天亮。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
很轻,很细,像风吹过竹叶。
“有趣。”
薛镇猛地站起来,把曹蓉护在身后。
“谁?”
没有人出现。只有那个声音继续响着,不紧不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别怕。我不是人,也不是魔。我是……一件东西。”
薛镇没听懂。
那声音却自顾自说下去:
“我在这里躺了三千年。主人把我放在塔下阵禁中,镇守一方。三千年,没人来过。没人知道我。你们是第一个。”
曹蓉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四周,忽然开口:
“你是法宝?”
那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聪明。比旁边那个像木头的家伙聪明。”
薛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木头”说的是自己。
“你为什么困住我们?”他问。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无聊。”
薛镇:“……”
曹蓉:“……”
“三千年。”那声音说,“你们知道三千年有多长吗?长到我把自己的来历都忘了。长到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主人在哪儿,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我只知道躺在这儿,等。等什么?不知道。”
它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然后你们来了。一个干净的人,一个不干净的人。一个躲,一个追。一个不敢看,一个不敢说。有趣。真有趣。”
曹蓉的脸微微发烫。
“你在说什么?”
那声音又笑了。
“我说什么,你们心里清楚。这三年,你们出出进进,我都看着。他带你来看河,看湖,看山,看塔。你看他,偷偷地看,以为他不知道。他知道,躲着,以为你不知道他知道。累不累?”
薛镇的脸也烫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声音没答。过了一会儿,它忽然说:
“小魔头,你也出来吧。”
曹蓉浑身一震。
她体内那个东西动了。
它从她身体深处浮起来,像水底的气泡往上冒。
曹蓉感觉到它在动,感觉到它离开自己,感觉到它在外面凝聚成形——
一团淡淡的黑雾,飘在她面前。
薛镇下意识伸手挡在曹蓉身前,却听见那黑雾发出一声轻笑。
“别怕,小木头。我不伤人。”
那声音和曹蓉体内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但更清晰,更……活。
曹蓉愣愣地看着那团雾,说不出话来。
“法宝之灵。”那雾说,“你困住我们,想干什么?”
法宝之灵笑了。
“做个试验。”
“什么试验?”
“打破些东西。”法宝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执着,坚守,干净,污浊。我想看看,这些玩意儿到底有多坚固。”
那团黑雾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为什么?”法宝重复了一遍,“因为好奇。你难道不好奇?”
黑雾没说话。
“你在她体内待了这么久,难道不想看看,她和他之间,到底能走到哪一步?你在他身上难道没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那个干净的灵魂,那颗守着本分的心——你不想看看,它到底能不能被污染?”
黑雾还是没说话。
但曹蓉感觉到了。它在犹豫。
“魔头,”法宝的声音带上一丝蛊惑,“你和我,一样的东西。我执着,你执着。我好奇,你想改变。咱们合作,试试看。”
薛镇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在说什么?”
法宝和黑雾同时笑了。
笑声里,那层无形的墙忽然收缩——不是往里压,是往里渗。
冰凉的、滑腻的触感从四面八方涌来,渗进薛镇的身体,渗进曹蓉的身体,渗进那团黑雾。
薛镇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看见曹蓉也动不了。他看见那团黑雾慢慢散开,融入那层冰凉的东西里。
他看见那东西也渗进自己体内,凉丝丝的,像一条蛇在爬。
“别怕。”法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只是借你们身体用用。放心,不疼。”
曹蓉的声音响起来,又远又近:
“薛镇——”
薛镇想应,却说不出话。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是自己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像无数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个念头,每一丝记忆。
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跪在雪地里,等着父亲回来。
他看见少年的自己,被师父按在地上,逼着学地行术。
他看见成年的自己,站在少爷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然后是曹蓉。
他看见她站在河边,回头对他笑。
他看见她坐在窗边,对着镜子发呆。
他看见她缩在那层无形的墙下,抱着膝盖哭,肩膀颤抖。
他看见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他不认识那些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哭。
曹蓉也看见了他。
她看见那个站在巷口的背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看见那个蹲在墙角的年轻人,研究城墙研究了三天三夜。
她看见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看见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也有太多东西。她认识那些东西,但她不敢认。
冰凉的东西在他们体内游走,把他们拉近,再拉近。
薛镇感觉到曹蓉的气息。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腥气。
以前他觉得那是魔的气息,躲着。现在他觉得那气息没那么可怕,反而有些……熟悉。
曹蓉感觉到薛镇的心跳。很近,近得能数清他跳了多少下。
以前她觉得那是干净人的心跳,和她不一样。现在她觉得那心跳也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慌,一样的乱。
法宝的声音轻轻响起:
“有意思。”
那团散开的黑雾也在他们体内游走,但不再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它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曹蓉不敢想的事,变成了薛镇不敢认的东西。它在他们心里游荡,把那些埋藏的东西翻出来,晾在阳光下。
“你恨过吗?”它问薛镇。
薛镇想起那些跪在雪地里的日子,想起父亲赌输钱时的笑脸,想起少爷小时候打他的拳头。
他恨过。他当然恨过。只是他不敢想,不敢认。
“你想过吗?”它问曹蓉。
曹蓉想起那些站在镜头前的日子,想起母亲死时的电话,想起黑白域灰蒙蒙的天。
她想过去死。她当然想过去死。只是她没死成,活着,就继续活。
“你爱过吗?”它问他们俩。
薛镇愣住了。
曹蓉也愣住了。
爱?
那是什么?
他们知道这个词,但不知道它什么意思。
它太重了,重得他们不敢碰。
它太轻了,轻得他们抓不住。
它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月亮。
它太近了,近得就在眼前——
曹蓉看着薛镇。
薛镇看着她。
那层冰凉的东西还在他们体内游走,把他们拉得更近。近得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法宝之灵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这才刚开始。”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那件法宝内部,时间像是凝固的,又像是流动的。
薛镇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过去未来。
他只知道自己和曹蓉在一起,被困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周围是那层无形的墙,墙外是那座塔,塔上有佛龛,佛龛里的灯长明不灭。
那团黑雾已经完全融入了他们体内。不是曹蓉体内,是他们体内——两个人,和那团雾,和那件法宝,成了一个奇怪的、纠缠不清的整体。
法宝在他们身体里游走,黑雾也在他们身体里游走。它们像是两个好奇的孩子,翻看着他们每一丝念头,每一缕记忆。
薛镇看见了自己的过往。
他看见七岁的自己,被父亲拽着,走进黑家的大门。父亲说:
“这孩子卖给贵府了,给多少都行。”
管家扔过来几块碎银子,父亲接了,笑呵呵地走了,头也没回。
他看见十岁的自己,被黑家的少爷们按在地上打。打他的那个就是后来的少爷黑从虎,那时候还是个孩子,下手没轻没重,踢得他肋骨断了三根。
他在地上趴了半个月,没人管。后来他自己好了,只是阴天下雨的时候,那几根肋骨还会疼。
他看见十五岁的自己,被师父发现。
师父是个黑族老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只知道他有一身地行术。
老头说:“这小子有天赋,我教他。”黑家同意了,不是因为善心,是因为地行术有用。于是他被带到后院的地窖里,跟着老头学艺。
老头对他不好也不坏。教东西的时候认真,不教的时候不理。
只有一次,老头喝多了酒,拉着他的手说:
“小子,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地行吗?”他说不知道。老头说:“因为你在土里待过。你娘怀你的时候,逃荒,死在了半路上。你是在土里爬出来的。”
他当时没听懂。
后来他懂了。他娘死在逃荒路上,被人扔在乱葬岗。那时候她已经怀了他,死了,肚子里的他还活着。
他硬是从娘肚子里爬出来,爬过土,爬过泥,爬了三天三夜,被人发现的时候,浑身是土,像个小土人。
所以他天生就会地行术。
因为他从娘胎里出来,就是从土里爬出来的。
薛镇看见这些,忽然想哭。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是怎么来的。他只知道自己是奴,是贱种,是被人买来卖去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的娘死在乱葬岗,不知道自己是爬了三天三夜才活下来的。
那团黑雾在他体内轻轻叹息。
“你恨吗?”
薛镇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曹蓉也看见了自己的过往。
她看见十八岁的自己,第一次站在镜头前。导演说她长得好看,一定能红。她不信,但还是试了。一试就红了。红得发紫,紫得发黑。
她看见二十四岁的自己,站在颁奖台上,拿着影后的奖杯。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亮成一片。
她笑着,笑得很美,很美。
可她知道,那些掌声里有多少嫉妒,那些闪光灯后面有多少算计。她不在乎。她只要红,红到所有人都认识她,红到没人敢欺负她。
她看见母亲死的时候。那天她在拍戏,拍一场哭戏。助理跑过来说,你妈不行了。她说,等这场戏拍完。拍完了,她赶过去,母亲已经烧成灰了。
骨灰盒放在寺庙里,旁边供着佛像。她跪在蒲团上,看着那个佛像,想哭,哭不出来。
后来她能修行了,能飞升了。不是自己想飞升,是有人劝着飞升的。
那个人说,天界好,天界能长生,能永远年轻。她信了。
结果飞升途中遇到了魔侵,那个人最后死了,她活着,带着一个魔,活着。
那团黑雾在她体内轻轻说:
“你恨吗?”
曹蓉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法宝听着他们的话,轻轻笑了。
“恨不知道,爱知道吗?”
两人都没说话。
法宝说:“那我帮你们找找。”
它开始在他们体内游走得更深。不是翻看记忆,是翻看那些记忆背后的东西——那些被压抑的、被遗忘的、不敢想的念头。
薛镇看见了曹蓉。
不是现在的曹蓉,是他记忆里的曹蓉。那个站在河边回头对他笑的曹蓉,那个坐在窗边发呆的曹蓉,那个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哭的曹蓉。
他看见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也有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他带她去青溪。
那天月圆,月光洒在河面上,银闪闪的。她站在河边,看月亮看呆了。
他站在她身后,看她看呆了。
那一刻他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儿就好了。就停在这儿,让她一直看月亮,让他一直看她。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压下去了。他告诉自己,那是夫人,是少爷的夫人。他只是个奴,不配想这些。
可现在,那个念头又被翻出来了。
曹蓉也看见了薛镇。
她看见那个蹲在墙角研究城墙的年轻人,那个让她牵袖子的人,那个说“夫人跟紧我”的人。
她看见他低着头不敢看她,也看见他抬起头看着她——有一次,就那么一次,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那天她心情不好,叫他进来,说想说话。
他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她说你进来,我有话问你。他进来了,站在门边,低着头。
她问他,你是不是怕我?他没说话。她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是脏东西?他还是没说话。
她生气了,走过去,抓住他的袖子,逼他抬头看她。
他抬头了。
就那么一眼,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让她愣住,让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挣开她的手,退出去,走了。但那个眼神,她记了很久。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不敢想那是什么意思。可现在,那个眼神又被翻出来了。
法宝的声音轻轻响起:
“有意思。真有意思。”
黑雾的声音也响起来,带着一丝笑意:
“你看见了什么?”
法宝说:“我看见他想碰她,又不敢。我看见她想让他碰,又不敢说。”
黑雾说:“我看见她怕他嫌弃她脏,他怕自己配不上她。”
法宝说:“这是什么?”
黑雾想了想。
“人。”
法宝沉默了一会儿。
“人真麻烦。”
黑雾笑了。
“所以才有趣。”
那层无形的墙开始变化。
不再是冷冰冰的、隔绝一切的罩子。它变成了一层薄膜,薄得透明,薄得像蝉翼。
薛镇和曹蓉被裹在里面,能看见外面的塔,外面的柏树,外面的月光,但出不去。
那团黑雾也变了。它不再是单独的一团,而是融进了那层薄膜里,融进了他们的身体里。
薛镇能感觉到曹蓉的呼吸,曹蓉也能感觉到薛镇的心跳。他们像是被什么东西连在一起,分不开,也不想分。
“薛镇。”曹蓉的声音轻轻的,就在耳边。
“嗯。”
“你怕吗?”
薛镇想了想。
“不怕。”
曹蓉笑了一下。
“我也不怕。”
那层薄膜微微颤动着,像是活物。法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别高兴太早。这才刚开始。”
黑雾的声音也传来:
“我们有的是时间。”
薛镇看着曹蓉。月光透过那层薄膜洒下来,把她的脸照得柔和。
她也在看他。眼睛里有光,有暗,还有别的什么——他认不出来,但看着不难受。
“夫人。”他忽然开口。
“嗯?”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曹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你问。”
薛镇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为什么每次出去,都要让我陪着?”
曹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看着他,月光下的他,眼睛很亮,很干净。那干净让她想起很多事,想起自己曾经也是干净的,很久很久以前。
“因为……”她斟酌着词句,“因为你带我出去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个人。”
薛镇愣住了。
“不是夫人,是个人?”
曹蓉点点头。
“在院子里待着,我是夫人,是黑从虎的女人,是魔染之人。在外面走的时候,我只是我。看河,看山,看月亮。有人陪着,不说话也行。那时候我才觉得,我还活着。”
薛镇听完,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夫人,我还有话想说。”
“你说。”
薛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有茧子,是干粗活磨出来的。他看着那双手,声音低低的:
“我愿意带夫人出去,不是因为你是少爷夫人。”
曹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什么?”
薛镇没抬头。
“因为……我也想。”
“想什么?”
“想和夫人待一会儿。”
曹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薛镇继续说:“我知道这不对。夫人是少爷的,我是奴。我不该想这些。可我忍不住。每次夫人叫我的时候,我其实很高兴。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得低着头,不能看夫人。我怕一看,就忍不住。”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忍不住什么?”
曹蓉的声音也在抖。
薛镇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忍不住想靠近夫人。”
那层薄膜忽然颤动了一下。
法宝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惊讶:
“哟,木头开窍了?”
黑雾的声音也传来,带着笑意:
“我说了,人有趣。”
曹蓉没理它们。
她看着薛镇,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泪光,看着那不敢靠近又忍不住靠近的挣扎,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薛镇浑身一僵。
她的手很凉,很软,和他粗糙的手完全不同。
他想挣开,但挣不开——不是因为力气不够,是因为不想。
“薛镇。”曹蓉说。
“嗯。”
“你刚才说,想靠近我。”
薛镇的脸烫起来。
曹蓉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不是以前那种笑,是真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
“我也想靠近你。”
薛镇愣住了。
“夫人……”
“叫我名字。”曹蓉打断他,“我叫曹蓉。”
薛镇张了张嘴,叫不出来。
曹蓉也不勉强。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可能不对,可能是罪恶。但我不后悔。”
薛镇看着她,心跳得像擂鼓。
“我也不后悔。”
那层薄膜把他们裹得更紧。
月光透过薄膜洒下来,柔和得像一层纱。塔上的佛龛亮着灯,佛像低眉垂目,不知道在看什么。
法宝的声音轻轻响起:
“有意思……我都想成为人了。”
黑雾的声音也响起:
“这才刚开始。”
它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融进那层薄膜里,融进月光里,融进夜里。
塔下,两个人握着手,靠在一起,看着那座千年的塔,看着那些长明不灭的灯。
远处,青玄城的更鼓响了。
寅时。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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