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从兴盛到败落,只用了一百零三年。
父母死了,兄妹不再往来,亲戚更是连边都不傍。
温春水站在大门外,看着那块匾额被人摘下来。
匾上写着“温府”两个字,是他温家老祖父立的,快三千年了。
摘匾的人手脚麻利,三下两下就卸下来,往旁边一扔,砸在石阶上,裂成两半。
旁边有人在看热闹,指指点点,说着什么。温春水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他转身走了。
府里已经空了。那些家具,那些字画,那些瓶瓶罐罐,能卖的都被搬走了。
他没什么可收拾的。
走上青云大街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妻妾们昨天走干净的。
她们一个个走得很急,连话都没多说几句。不是她们绝情,他明白——她们需要资源修炼,不修炼,如何长生?
他的“异禀”,帮不了她们。
温春水笑了笑,转身往前走。
他有园子。
那个园子还在。那个和尚给他开的门,还在他心里。只要他想,随时可以进去。
进去之后,那些女人还在,那些舒服还在。只要他愿意,可以在里面待一辈子。
他试过。最长的一次,他在里面待了三个月。出来的时候,外面只过了一炷香。
他没什么可在乎的。
温春水在青云城找了间小屋子住下来。屋子很破,在城东的贫民窟里,一个月租金三块灵石。
这在以前,不够他喝一顿花酒。但现在,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在床上坐下。
床很硬,咯得慌。
他躺下去,闭上眼,试着去想那个园子。
眼前一花——
他又站在池边了。
那些女人围上来,笑着,拉着,挽着。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脸,还是一样地好看。
他搂过一个,往廊下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女人还在笑,但笑得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不全是对他的笑,有互相之间的笑,窃窃的,像在说什么。
他没在意。
在园子里待了几天,出来的时候,外面还是那间破屋子,还是那块硬床板。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出门,去找活路。
他的异禀,还是有用的。
天界有的是娱乐场所。
那些场所里,有的是需要他这种人的女人。不是那种需要,是另一种——她们需要他帮忙修炼。他的异禀,能让她们在双修的时候获得更多的好处。
这种事,他以前不屑做,但现在,他需要钱。
他去了几家,做了几回,换了些灵石。够吃饭,够付房租,够偶尔喝一回酒。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有一天,有人请他喝酒。
请他的是个老主顾,姓周,开着一家丹药铺子,以前在温家买过药材。
他见了温春水,拉着他的手说:“温公子,好久不见,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来来来,今天我请你,不醉不归。”
温春水跟着他去了。
酒是好的,菜是好的,地方也是好的。温春水喝了不少,心情好了些。
周老板问这问那,他都答了。
周老板叹着气,说着世道艰难,人心不古。温春水听着,点着头,喝着酒。
喝到一半,周老板说有事先走,账已经结了。
温春水一个人坐在那儿,继续喝。
喝完了,他起身要走。
一个人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是个女人。不算年轻了,但还有些姿色。穿着打扮很艳,但那种艳是廉价的,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的。
她看着他,笑了笑。
“温公子?”
温春水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女人点点头。
“青云城谁不认识温公子?一百年前,温家多风光啊。我那时候还是个孩子,远远看过您一眼,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一群仆人。那可真是……”
她没说下去,但那个表情,温春水看懂了。
那是一种幸灾乐祸的笑。
温春水站起来要走。
女人拉住他。
“别走啊,温公子。我请您喝一杯?”
温春水看着她。
女人又笑了笑。
“听说温公子的本事……很特别?我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试试不一样的。”
温春水沉默了一会儿,坐下了。
那晚的事,温春水不想多提。
他用了他的本事,让她舒服了。
不是一般的舒服,是那种能让人忘掉自己的舒服。
他做这个,不是第一次了。他知道怎么做,知道做到什么程度,知道怎么让她以后还想找他。
完事之后,他靠在床头,喘着气。
女人也喘着气,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女人坐起来,开始穿衣裳。
温春水看着她穿,没说话。
女人穿好了,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他见过很多次。是那种满足之后的慵懒,是那种还想再来一次的渴望。
他等着她说“下次什么时候”。
女人开口了。
“温公子。”
“嗯?”
女人笑了笑。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媚笑,是另一种——温春水看了,心里咯噔一下。
“您知道外头怎么说你吗?”
温春水没说话。
女人说:“说你是不学无术的败家子。说您爹娘是不思进取的废物。说温家败落,是活该。”
温春水的脸僵住了。
女人继续说:“我刚才就在想,跟我躺在一张床上的这个人,真的是那个温公子吗?就是那个一百年前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一群仆人的温公子?我怎么看着不像呢?”
她上下打量着他,眼睛里全是讥讽。
“您现在这样,跟那些在街边要饭的,有什么区别?”
温春水的血往上涌。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骂她,想打她,想把她撕成碎片。
但他动不了,他的手在抖,他的腿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
他只能看着她。
女人扭了扭身子,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裳。
“行了,我走了。谢谢温公子的款待。不过下次,还是算了。我可不想跟一个败家子扯上关系,传出去不好听。也……也影响生意。”
她转身往外走。
温春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很想把她弄到一个地方去。
弄进那个园子里。
他拼命去想那个园子,拼命去想那些女人。但这一次,他想的不只是进去。他想的是——把她也弄进去。
把她弄进去,让她在里面像狗一样伺候他。让她跪着,趴着,舔他的脚。让她也尝尝被人讥讽的滋味,让她也尝尝被人看不起的滋味。
他想得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
眼前一花。
他站在园子里了。
他连忙四处看——
成功了!
那个站在他面前,穿着廉价衣裳,脸上还带着那种讥讽的笑的女人——
是她。
温春水愣住了。
女人也愣住了。
她看看四周,看看那些亭台楼阁,看看那些彩色的云彩色的花,再看看那些围过来的女人——
“这……这是哪儿?”
温春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成功了?
他真的把她弄进来了?
女人看着他,脸上的讥讽不见了,换成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害怕。
“温……温公子……这是哪儿?”
温春水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慢。
“你不是想看我怎么要饭吗?”他说,“我先让你看看,你怎么给我当狗。”
那些女人围上去。
温春水转身走了。
他在园子里待了很久。
他看着那个女人跪在地上,趴在地上,舔着他的脚。
他看着她的眼睛里从愤怒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她的脸一天天变老,身子一天天干瘪,最后变成一堆白骨。
他一点都不觉得解气。
他只是觉得累。
他从园子里出来后,坐在那间破屋子里,发了很久的呆。
他又想起了那个女子。
那个一百年前,望他一眼就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子。
他还记得她的样子。穿着青色衣裙,站在他面前,脸有些白,眼睛很亮。
她还记得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多东西——感激,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忘不掉。
他想了她一百年。
他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她父亲答应了,把她嫁给他做妾,会是什么样子。
他可能会对她好,也可能不会。
他可能会珍惜她,也可能不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她。
现在,他有了这个本事,可以把人弄进园子里。
他能不能把她也弄进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
他拼命去想她。
想她的样子,想她的眼睛,想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他把一百年的想念,一百年的执念,一百年没说完的话,全压在这个念头上。
他想得浑身发抖,想得满头大汗,想得快要死掉——
眼前一花。
他站在园子里。
但这次,园子里没有人。
没有那个女人,没有那些女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和远处传来的一声叹息。
温春水愣住了。
他循着那声叹息走去。
走过了池边,走过了廊下,走过了那些亭台楼阁。
最后,在一棵花树下,他看见一个……
不是女人,是一个影子。淡淡的,虚虚的,像快要散掉的样子。
那个影子背对着他,看不清是谁。
温春水走过去。
影子转过身来。
温春水的呼吸停住了。
是她。
就是那个女子。就是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让他魂牵一百年的样子。
但她不再是活人的样子,她只是一个影子。淡淡的,透明的,风吹一下就要散。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的位置亮了起来。
“你来了。”
温春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笑了笑……她应该笑了笑。
那影子面部的笑容和一百年前当然不一样,可温春水觉得一样。
一样的,是那种让他忘不掉的感觉。
“我等了你一百年。”她说。
温春水终于找回了声音。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我死了。一百年前就死了。”
温春水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继续说:
“那天之后,我父亲带我回了家。路上遇到一个人,是个和尚。他拦住我们,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不肯,他就动手。我父亲他们拼死拦住他,说我已经和人订了婚,说了很多好话,但没有用。然后我跑,但跑不掉。他用一件法宝困住我,要把我收进去。”
温春水听着,浑身发冷。
她说:“那件法宝,是他的转经盘。他说里面什么都有,只要进去,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他让我看了看那里面——是一座园子,就是这里。”
温春水的心猛地揪紧。
“我不进去。”她说,“我知道进去了就出不来了。所以我做了一件事。”
她看着温春水,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亮了。
“我自爆了。灵魂和肉身,一起炸了。那个和尚没想到,他困住的人会这么决绝。他什么都没得到,只得到一缕……”
她顿了顿。
“一缕执念。”
温春水的眼眶发热。
“执念……对我的?”他的声音在抖。
她点点头。
“你回头看我那一眼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心里有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我不喜欢我表哥,我留了一缕执念,等你。”
温春水的眼泪流下来。
“你等我做什么?”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温柔得像水。
“等你来。等你看看我。等你跟我说一句话。”
温春水张了张嘴,想说好多话。
想说他想了她一百年,想说他后悔那天没追上去,想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把她娶回家。
但话到嘴边,只剩一句:
“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温春水说:“对不起我没本事。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对不起我让你等了这么久。”
她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更亮,更暖。
“不怪你。”
温春水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和尚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她的笑容淡下去。
“他还在。他用那件法宝,收了很多人。”
温春水的心往下沉。
“你是说……”
话没说完,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风流儿。”
温春水猛地转身。
那个和尚站在他身后。
还是那身破烂的僧袍,还是那张灰扑扑的脸,还是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
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他看着温春水,笑了笑。
“好久不见。”
温春水往后退了一步。
和尚没动,只是看着他。
“你用我的法器,用了一百年。里面舒服吗?”
温春水没说话。
和尚说:“你把人弄进来,让她当狗。舒服吗?”
温春水的脸白了。
和尚说:“你想了她一百年。现在看见她了。舒服吗?”
温春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和尚抬起手,手里多了一件东西。
是个转轮,铜的,上面刻满了经文。转轮在转,慢慢地,一圈一圈。
“这是转经盘。”和尚说,“你待的这个园子,只是它的一部分。”
温春水愣住了。
和尚说:
“你以为这园子是你自己的?你以为这本事是你自己的?都是我的。我给你开的门,我给你种的本事。你用了一百年,用得很高兴。现在,该还了。”
温春水的心沉到谷底。
他回头看那个女子。
她还站在花树下,那个影子越来越淡,快要散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和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
“她倒是刚烈。我收了一百多年的人,像她这样的,没见过几个。”他看着那个影子,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可惜了。”
温春水忽然冲过去,挡在她面前。
“你别动她!”
和尚看着他,怪异地一笑:
“我动她干嘛?世间有的是风流儿和风流女。比如你,你很适合,很好动。”
温春水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但他没退。
“她已经死了。只剩一缕执念。你放过她。”
和尚沉默了一会儿。
“你倒是变了些。”他说,“以前你只会跪着求饶。现在会挡在别人前面了。”
温春水没说话。
和尚说:“可惜,晚了。”
他抬起手,那个转轮飞起来,越变越大,越变越大,最后把整个天都遮住了。
温春水抬头看,看见转轮上那些经文在发光,看见那些光里有一张张脸——
有他在园子里见过的那些女人,那些他搂过、抱过、睡过的女人。她们的脸扭曲着,痛苦着,在光里挣扎。
还有更多的他没见过的女人,也有男人,一个个色相外露。
“你看看。”和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她们就是你。”
温春水不明白。
和尚说:
“你在园子里的时候,那些女人,都是你的一部分。你的欲念,你的执念,你的贪婪,你的软弱。她们是我从你身上抽出来的,做成的人。你搂着她们,就是搂着你自己。你让她们伺候你,就是伺候你自己。你让那个女人给她们当狗,就是让你自己给她们当狗。”
温春水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和尚说:“你以为你在享福?你是在吃你自己。”
那个转轮越压越低,越压越低。
那些光里伸出一只手,抓住温春水的胳膊。又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另一条胳膊。然后是无数只手,从他身上长出来一样,把他往转轮里拖。
温春水挣扎着,回头看那个女子。
她还站在花树下,那个影子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但她还在看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
温春水听不见,但他看懂了。
她说的是——
“我不怪你。”
然后她散了。
那个影子彻底散了,像雾气被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
温春水愣愣地看着她消失的地方。
那些手把他拖进转轮里了。
---
温春水不知道自己在那里面待了多久。
可能是几年,可能是几十年,可能是几百年。
他分不清。那里没有时间,只有痛苦。
还是那个园子。还是那些女人。但不一样了。
没有欢笑,没有舒服。只有悲声,只有折磨。
那些女人不再伺候他,而是折磨他。她们把他的肉一块一块撕下来,又把骨头一根一根拆开,再重新拼起来。
拼起来再撕,撕了再拼。一遍一遍,循环往复。
他喊,没人应。他哭,没人看。他求饶,没人理。
那些女人只是笑,笑着做那些事。一边做,一边说:
“是你把我们想出来的。”
“是你把我们当狗的。”
“现在轮到你了。”
温春水后来不喊了,也不哭了。
他知道这是他自己招的。
他想起那些年,他在园子里享的那些福。
他想起那些女人,那些他从来没当人看的女人。
他想起他弄进来的那个女人,让她跪着、趴着、舔他的脚。
他想起那个等了他一百年的影子,最后在他面前散了。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我不怪你。”
不怪他。
可他怪自己。
他不后悔了。
真的不后悔了。不是那种认命的不后悔,是那种知道自作自受之后的不后悔。
他活该。他该。
他在里面待了很久。
久到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他只记得痛苦,记得悲声,记得骨肉分离与灵魂切割的感觉。
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个女子。
想起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多东西——感激,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他知道了。
那是希望。
她看他那一眼的时候,是带着希望的。
希望他能追上来,希望他能做点什么,希望他能改变什么。
但他没有。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
一百年后,他才追上来。
可惜晚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一天,转轮忽然停了。
那些女人消失了,那些折磨消失了,那个园子消失了。
只剩下黑暗,和一道光。
光里站着一个人。很高大,很威严,像一尊神。
他手里握着一把剑,剑上滴着血。那个和尚躺在他脚边,已经死了。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和尚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四周,皱起眉头。
“邪器。”
他举起剑,往下一斩。
转轮碎了。
温春水感觉自己飘起来,飘得很高,很高。
他低头看,看见那个转轮碎成千万片,每片里都飘出一个人——不对,不是人,是影子。
和他一样的影子。
那些影子往四面八方飘去,越飘越远,越飘越淡。
他也想飘,但飘不动。
他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身上有一根线,细细的,亮亮的,往一个方向拉着。
他顺着那根线看去。
那个方向,是青云城。
他飘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落在一座院子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有花,有树,有一口井。
井边站着一个女人。
是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和他一百年前看见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她站在井边,好像在等什么。
温春水飘过去,落在她面前。
她看不见他。现在他是影子,她是活人。
他站在她面前,她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方向,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气,眉头微微皱起来。
“谁?”
温春水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她又问了一遍:“谁在那儿?”
他还是说不出话。
她看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和他一百年前看见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有好多东西。感激,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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