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鹏飞在望妖城镇守了三百四十七年。
这座城建在青云域和妖域交界处,在一株参天大树上。
这树是真的参天,枝干硬过玄铁,又被阵禁师镌刻上符文。
那些符文日夜流转,发出幽蓝的光,把半边天都映得发亮。
城里有十万守军,亿万人口。
守军中修为最低的都是金丹期,元婴期以上者不下千人。
城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原,荒原尽头是妖域,那里天永远是灰的,云永远是沉的,风里永远带着腥气。
他的职责是守着这座城,不让妖域的存在踏过边界一步。
这三百四十七年,他守住了。
那些年,他打过多少仗,自己都数不清。只知道他的名字传遍了天界五大域,提起“平妖将军展鹏飞”,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青云域主曾当着群臣的面说:“腾龙有展鹏飞在,妖域不足虑。”
他今年五百六十三岁。在仙人里,五百岁不过是刚刚步入盛年。
他修为已至太乙金仙境,距离大罗金仙只差一步。
他是天界最年轻的镇守将军,是无数年轻修士的榜样,是各大家族争相结交的对象。
唯一的问题是,他好色。
这不是什么秘密。整个守望妖城都知道,展大将军什么都好,唯独见了好看的女人走不动道。
尤其是妖族的女子,他特别喜欢。
每次出战,只要打了胜仗,他必做一件事——派亲兵搜罗俘虏中的女妖。修为高低不论,容貌必须是上上之选。
搜罗来了,就送进府里,养在后院。
猫族的,蛇族的,狐族的,兔族的,鹿族的,只要生得妖娆,他都收。
三百多年下来,后院里的女妖少说也有上百。他专门辟了一座园子给她们住,取名叫“芳园”。
园子里亭台楼阁,曲径通廊,比寻常人家的正宅还要气派。
他不虐待她们,也不强迫她们。
她们可以在园子里随意走动,可以修炼,可以互相往来,只要不出府门一步。
他偶尔得闲,就去园子里坐坐,喝喝茶,听听曲,看看她们走来走去的样子。
当然,晚上他需要有女妖侍寝,而且不止一个。
有人劝他,说这样不妥,妖毕竟是妖,万一哪天生出什么事端。
他听了只是笑。
“我镇守此地三百余年,斩杀的妖王不下十指,寻常妖物何止万千。”他说,“她们若敢动什么心思,我弹指间便可叫她们灰飞烟灭。”
这话说得不假。
以他的修为,那些女妖确实翻不出什么浪花。她们自己也清楚,所以一个个安分守己,只求能在这园子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年又一年。
直到那一年,妖域出了一位女妖王。
消息传来时,展鹏飞正在后园饮宴。
报信的亲兵跪在阶下,说妖域那边新崛起一位女妖王,据说是九尾天狐与远古蛟龙的后裔,生得倾国倾城,法力深不可测。
还说她已聚拢妖兵十余万,正在边境集结,不日便要叩关。
展鹏飞放下手中的玉杯,笑了。
“女妖王?”他问,“生得如何?”
亲兵愣了愣,低头道:“据探子回报……比府里那些都要美。”
展鹏飞笑意更深。
“那就去看看。”
次日,他点齐五万腾龙精兵,出城迎战。
那一仗打了七天七夜。
前六天,顺风顺水。他的五万精兵如潮水般碾过妖域边境,杀得妖兵节节败退。
他站在飞剑之上,俯瞰下方溃散的妖众,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就这点本事?”他对身边的副将说,“什么女妖王,不过是虚张声势。”
副将拱手道:“将军威名,妖众闻风丧胆,自是……”
话没说完,异变陡生。
展鹏飞忽然感到一阵晕眩。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脚下的飞剑正在失去光芒。不止飞剑,他周身流转的护体神光也在消散,那些凝聚了三百余年的法力,正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云层中缓缓降下。
是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红衣,红得像刚从火焰中取出。那衣裳薄如蝉翼,随风飘动,隐约可见里面白玉般的肌肤。
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曲,像是活物一般自己轻轻蠕动。
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媚,是冷,是远,是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却又不敢靠近的那种东西。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
展鹏飞见过很多妖族的眼睛。猫族的、蛇族的、鹰族的,都是竖瞳。
但没有一双像这样——那双眼睛里像是装着整个妖域,装着千百年的风霜,装着无数人的生死。
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展鹏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展鹏飞,”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冰面,“我等你好久了。”
展鹏飞想动手。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低头看,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花海里。不是云层之上,是花海。红的、黄的、紫的、蓝的,各种各样的花,开得铺天盖地,一直延伸到天边。
空气里有香,甜得发腻,直往他鼻子里钻,往他脑子里钻,往他魂魄里钻。
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他心底里长出来的:
“展将军,来呀。”
他往前走了一步。
副将在身后喊:“将军!将军!”
他听不见。
他往前走,一步一步,往那个红衣女子走去。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触碰她的脸。
她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软,像是没有骨头。她凑到他耳边,气息喷在他耳廓上,凉丝丝的:
“展将军,你输了。”
他眼前一黑。
等他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地方。
很臭。
这是他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臭,臭得他差点吐出来。不是一般的臭,是那种堆积了无数年的臭,是粪便的臭、腐烂的臭、脓血的臭,混在一起,结成块,糊在他鼻腔里,顺着呼吸往肺里钻。
他挣扎着坐起来,往四周看。
是个……圈。
用不知名的兽骨围成的圈,方圆不过三丈。地上铺着烂草,烂草下面是泥,泥里混着粪便,黑的、黄的、褐的、红的,分不清是什么的。
圈里有几头猪妖,几头狗妖,还有几只他叫不出名字的妖兽。
那些东西躺在他旁边,有的在睡,有的在啃着什么。
离他最近的那头猪妖,半人半猪,人的身子,猪的头,正侧躺在地上,发出粗重的鼾声。它的嘴角流着涎水,混着嚼碎的烂肉,淌了一地。
他低头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麻衣,不知是谁给他换的。
法力全无,丹田里空空荡荡,识海被封得死死的,连一丝神识都放不出来。
他现在和凡人没什么两样,不,比凡人还不如——凡人有力气,他连力气都没有。
他抬头看圈外面。
一个女人站在那儿。
是那个红衣女子。
她站在圈外三丈远的地方,负手而立。她身后站着几个妖将,都是化形期的大妖,周身妖气凝成实质,像黑色的火焰在跳动。
她看着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展将军,醒了?”
展鹏飞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你……想干什么?”
她想了想,说:
“还没想好。先住着吧。”
她转身欲走,却又止住,然后补充了一句:“和你说一声,这里叫兽园,我起的名字。”
然后,她那几个妖将,消失在黑暗里。
展鹏飞一个人坐在烂草里,坐在粪便里,坐在那些猪妖狗妖中间。
他以为最多几个月,手下就会来救他。守望妖城有五万精兵,有十几位元婴期以上的将领,有无数忠于他的部下。
他们会来找他,会找到这里,会把他救出去。
他错了。
三年。
他在那个名叫兽园的圈里待了整整三年。
那三年的事,他后来从不提起。
但有时夜深人静,他会做一些梦,梦见那些日子,然后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他记得兽园里的每一根兽骨。一共七十二根,按某种阵法排列,既是牢笼,也是禁制。
他数过无数遍,每根骨头上有多少裂纹,有多少虫蛀的孔洞,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那些烂草。一共分成三层,最上面一层是新鲜的,每隔十天换一次。中间一层是半腐烂的,最下面一层已经完全烂成泥。
他知道哪个地方干一些能躺人,哪个地方湿得不能靠近,哪个地方藏着虫子——那些虫子咬人很疼,但可以吃。
他记得那些粪便。
猪妖的粪便是球状的,狗妖的粪便是条状的,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妖兽,粪便是各种形状。
他后来能从粪便的颜色判断它们吃了什么,能从粪便的干湿判断它们什么时候来过。
他记得那些猪妖。
一共六头,三头公的,三头母的。最老的那头母猪妖,活了几百年,已经老得走不动路,成天趴在角落里哼哼。
最凶的那头公猪妖,每次喂食都要跟他抢,他挨过它很多次打。
他记得那些狗妖。
四只,都是母的,毛发杂乱,狗头人身。它们比猪妖好相处,不抢食,偶尔还挨着他睡,给他取暖。
后来一只一只被拉走,再也没有回来。
他记得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妖兽。有一只长着三只角的,很凶,第一天就想咬他,被他用石头砸了回去。
有一只长着鳞片的,像穿山甲,成天挖洞,想把圈挖穿,但每次挖到兽骨处就被弹回来。
有一只很小的,长得像兔子,但牙齿是尖的,病死了,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他记得那个女人。
她每隔几天会来一次,有时是三天,有时是五天,没有规律。
她站在圈外,有时带吃的来,扔进来;有时空着手,只是站着看看;有时会说几句话。
“展将军,今天怎么样?兽园比你那芳园好吗?”
“展将军,那头母猪又欺负你了?”
“展将军,你的头发长长了。”
他刚开始还骂她,求她,威胁她。骂她不得好死,求她放了他,威胁她将来一定杀了她。
她不生气,只是笑。
后来他不骂了,也不求了。只是看着她。
再后来,他连看都不看了。
第一年最难熬的是法力被封。
他习惯了神识外放、神光护体、腾云驾雾的日子,忽然变成凡人,连翻个身都觉得笨拙。
他无数次尝试冲击禁制,无数次失败,无数次被禁制反震得吐血。后来他放弃了,接受了自己已是俘虏的现实。
第二年最难熬的是寂寞。
那些猪妖狗妖大多不会说人话,他也没话可讲。
他开始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对着兽骨说话,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他把这辈子说过的话全说了一遍,又把下辈子可能说的话也说了一遍。
后来他连话都不想说了,只是躺着,看天。
第三年最难熬的是女妖王对他的折磨,肉身上的,精神上的。
每隔一天,女妖王会派人给他用上催情的丹药,然后为他选择交配的对象,有时候是半人半猪的猪妖,母的。
有时候是半人半狗的狗妖,也是母的。
有时候是别的,他叫不出名字,只知道它们有人的形状,也有兽的形状。
它们进来,就和他待在一起。
他一开始反抗。拼命反抗。
但没有法力,他连一头母猪妖都打不过。它们比他有力气,比他强壮,比他更像野兽。
他被按在地上,被压在烂草里,被……
后来他不反抗了。
不是认命,是麻木了。
当一个人被折磨到一定程度,就会失去感知痛苦的能力。他的魂魄像是缩成了一个点,躲在某个角落里,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有一次,他从那种麻木中醒来,发现自己身边躺着几个东西。它们有的长着猪脸,有的长着狗头,都睡着,打着呼噜,流着口水。
他看看它们,又看看自己,忽然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很长,弯弯的,黑黑的,像爪子。手背上全是泥,泥下面是什么皮肤,他已经不记得了。
他抬起手,放在眼前,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三年后的某一天。
圈外忽然传来巨响。
不是普通的响声,是法术碰撞的轰鸣,是修士叱咤的声音,是生灵惨死的哀嚎。
展鹏飞抬起头,往兽园外看去。
他看见剑光。无数剑光,从天上斩下来,把那些冲上去的妖兵切成碎片。
他看见法术。无数法术,火球、冰刃、雷光,砸在那些试图反抗的大妖身上,炸开一团团血雾。
他看见一个人从剑光中冲出来,挥舞着一柄长刀,把挡路的妖兵一个个砍倒。
那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一刀斩在兽骨上。
兽骨裂开一道缝。再一刀,裂缝扩大。第三刀,兽骨轰然倒塌。
“展将军?”
是周虎。跟了他三百年的那个亲兵,从他还是金丹期时就跟着他,一路跟到太乙金仙境。
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周虎冲进来,一把抱住他。
“将军,我来晚了!我们来晚了!”
展鹏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三年多没怎么说过话,嗓子像生了锈,发不出声音。
三年对修者来说真不长,闭个关有可能就过了,但他现在就一凡人,一千多个日夜,太难熬了。
周虎看着他的样子,眼泪流下来。
“走,将军,我带你走。”
他扶着展鹏飞站起来,往外走。走了几步,展鹏飞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圈,那个兽园。
那些猪妖狗妖还在,蜷缩在角落里,惊恐地看着他。
还有几个东西,半人半兽的,躲在烂草堆里,只露出半张脸。
他看了很久。
周虎催他:“将军,快走,妖王要回来了!”
展鹏飞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哇——哇——”
是婴儿的哭声。
不,是幼兽的叫。
他愣住了。
他回头看去,看见一个小东西从烂草堆里爬出来。
那东西很小,刚出生的样子,身上还带着血和黏液。它抬起头,露出一张脸——
一半是人脸,一半是猪脸。
那双眼睛是人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正在看着他。
展鹏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那些日子。那些被送进来的东西。那些他麻木之后不再反抗的时刻。那些他缩在角落里、任由外面发生一切的日子。
周虎也看见了。他看着那个东西,又看看展鹏飞,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
“将军……这……”
展鹏飞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回去,把那个东西抱起来。
那东西很小,很软,还在哭。它身上有一股腥味,和圈里那些猪妖一样。
但它的眼睛是人的眼睛,看着他,像是认识他。
他把它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周虎跟在后面,不敢说话。
他们走出那个圈,走出那座牢笼,走出那片关了他三年的地方。
外面有他的人,他的兵,他的剑。那些人看见他,都愣住了。
他们看见他怀里那个东西,更愣住了。
他不解释。
法力渐渐流转……他翻身上了周虎的飞剑,往守望妖城的方向飞去。
飞了一路,那个东西哭了一路。
回到守望妖城时,他才发现——兽园里似乎不止这一个。
那些东西,那些半人半兽的东西,有些是他的,有些是那些猪妖狗妖互相生的。
他离开的时候,它们都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跑,有的爬,有的滚,一路跟到城门口。
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着它们。
大大小小,十七个。
有的像猪,有的像狗,有的像他说不清的什么兽。
但都有一张人的脸,或者一半人的脸,或者人的眼睛。它们站在荒原上,不敢靠近,也不愿离开,就那么看着他。
守城的士兵看着它们,又看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展鹏飞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让它们进来。”
它们进了城,进了他的将军府,进了那座芳园。
芳园里那些女妖看见它们,吓得尖叫,躲得远远的。
展鹏飞不管,让人收拾了几个院子,把它们安置下来。又让人去取清水,取干净衣裳,取吃食。他亲手给它们洗了澡,换了衣裳,喂了吃的。
那些东西,他一个也没扔。
消息传到青云城时,已经是三天后。
现任青云域主姓赵,名诚,坐镇青云域一万三千年,见惯了世间百态。
他听了禀报,沉默了很久。
“展鹏飞?”他问,“那个平妖将军?”
“是。”禀报的仙官低头道。
“被妖王擒去三年?”
“是。”
“生了一堆……半妖?”
“……是。”
姜无极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问:“他怎么说的?”
仙官道:“他说……那是他的骨肉,不能弃之不顾。”
姜无极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有情有义。”他说,“但错就是错。”
他睁开眼,取过玉简,以神识刻下一道谕令:
“展鹏飞镇守不力,为妖所擒,辱没天界威名。虽忠勇可嘉,然律法不可废。即日起,免去平妖将军之职,削去太乙金仙俸禄三百年,以儆效尤。望妖城暂由副将周虎署理。”
谕令传到守望妖城时,展鹏飞正坐在芳园里,看着那些“孩子”。
至于那些妖女,早就被他放了。
几年过去,它们长大了一些。有的会走了,有的会跑了,有的会说简单的话了。
它们管他叫“爹”,叫得很顺口。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周虎把谕令念给他听。
他听完,点了点头。
“知道了。”
周虎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周虎道:“将军,你可曾后悔?”
展鹏飞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三年。
想起那个圈,那些粪便,那些猪妖狗妖,那些被送进来的“兽侣”。
想起那个女人站在圈外,冷冷地看着他。
想起那些他麻木之后任由发生的一切。想起那个第一个出生的东西,从烂草堆里爬出来,用人的眼睛看着他。
“没什么后悔的。”他说。
他看着那些半妖在园子里跑来跑去。
阳光照在它们身上,照在那些半人半兽的脸上。
它们笑着,闹着,似乎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它们不该来这世上。”他说,“我也知道它们不该来。但它们来了,是我的。我造的孽,我认。”
周虎没再说话。
后来,展鹏飞就住在守望妖城里,哪也没去。
他没有官职了,没有俸禄了,但还有些家底,够他养着那些半妖。
他把芳园改名叫“乐园”,让它们住着。那些女妖有的回来了,帮他照顾那些“孩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
偶尔有人来看他。以前的同僚,以前的手下,以前的故交。
他们来时,看着那些半妖,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展鹏飞不在乎,该喝茶喝茶,该说话说话。
那些人临走时,偶尔会有人问一句:“展将军,你真不后悔?”
他总是说:“没什么。”
后来便没人问了。
又过了很多年。
有一天,他坐在兽园里,看着那些半妖。
它们长大了,有的已如成人,但脸还是那样,半人半兽。它们有的在修炼,有的在劳作,有的在照顾更小的。有几个资质不错的,已能引气入体,算是踏上了修行之路。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妖王。
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云端,对他笑。那双金色的竖瞳,那种冷的、远的、让人不敢靠近的美。
他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也许又去了别的地方作乱。
他托人打听过,说那一战之后她就消失了,再没有出现过。
他有时候会想,她当年为什么那么做。
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周折擒他,却不杀他。
为什么要把他关在那样的地方,送那些东西进去。
为什么要让他过那三年。
他其实明白。
“报复,就是报复。”
她就是想看他变成这样。
从一个威风凛凛的平妖将军,变成一个养着一群半妖的老头。
“你不是喜欢我们妖族女子吗?那就喜欢个够!
他忽然笑了。
这时,旁边走来一个半妖,是那个第一个出生的,如今也上百岁了。
它站在他面前,那张半人半猪的脸上露出一个笑。
“爹,吃饭了。”
他点点头,站起来,跟着它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那些半妖身上,照在那些半人半兽的脸上。
它们在笑,在闹,在跑来跑去。像一群孩子,似乎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
“孽缘也是缘。”
他轻声添了一句:
“做过就别后悔,因为悔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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