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东,有一片坊市叫“迎新区”。
这名字是万年前取的。
那时候地球飞升者已开始大量涌入天界,青云域主为了安抚人心,特意划出这片区域给飞升者居住,取名“迎新”,意思是迎接新人。
后来飞升者越来越多,这片区域一再扩建,如今已是青云城最大的一片居民区,住着近亿飞升者和他们的后代。
迎新区有个规矩:
新来的飞升者,由本地居民依序接待,每家轮一次,每次接待两人,为期三个月。这叫“接代”,意思是接引后代。
说是为了让新人尽快融入天界,其实也是为了分担城主府的压力——近亿“新人”,都让官府管,管不过来。
天界有不成文的规定,万年为一纪,万年后,飞升者的后代就被称为原住民,以示区别。
其实自乔宽重塑天界,开始时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原住民,地球人、子域、神国、黑白域都是外来户。
但如今天界已过去十万多年,“原著民”这个称呼已被接受。
言归正传,有个叫朱达的十一代飞升者,在这一轮,轮到了。
他拿到名帖的时候,正在人造洞府里打坐。
名帖是城主府送来的,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许诚、柳莺。夫妻,地球飞升者,刚来三个月,已经完成了基础训导,现在轮到他们家“接代”。
朱达看着那两个名字,皱了皱眉。
他今年一千零四十二岁,元婴中期修为。
在青云城,这个修为不算高,也不算低,刚好够过日子。
他没有道侣,没有子女,一个人住在这座洞府里,已经住了八百年。
八百年,他习惯了独处。现在忽然要接待两个陌生人,住三个月,他觉得有些烦。
但规矩是规矩,不能不从。
三天后,那对夫妻来了。
男的叫许诚,生得高大魁梧,一张方脸,浓眉厚唇,看着就是个忠厚人。
他的修为不高,刚到天界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金丹巅峰,在天界这个境界,只能做最底层的活计。
女的叫柳莺,修为在丹境后期,和丈夫站在一起,就像画上的人走进了破庙。
她很美。
不是那种端庄的美,是那种活泛的美。眉眼带笑,嘴角带俏,看人的时候眼睛先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然后那笑就从月牙里溢出来,淌得到处都是。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料子普通,样式也普通,但穿在她身上,就让人觉得那衣裳活过来了。
她看见朱达,眼睛弯了弯。
“朱前辈,叨扰了。”
声音也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糯米团子。
朱达点了点头,把两人让进洞府。
洞府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他给两人安排了一间静室,一张床,两个蒲团,几件简单的家具。
许诚看着那间静室,连连道谢,说“麻烦朱前辈了”“实在过意不去”。
柳莺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把洞府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朱达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停。
他没在意,转身走了。
日子就这么继续起来。
许诚每天早出晚归,去城里找活干。
天界的活计和人间不一样,需要做任务。
城主府每天发布各种任务,采集灵药、猎杀妖兽、探索秘境、护送商队,报酬从几块灵石到几千块灵石不等。
许诚修为低,只能接最简单的任务,去城外采药,一天能挣两三块灵石。
柳莺留在洞府里,帮朱达做些杂事。
打扫、煮饭、照料灵草。她做事麻利,话也多,不像许诚那样沉默寡言。
她喜欢和朱达说话,问他天界的事,问他修炼的事,问他这座洞府的事。
“朱前辈,你这洞府是自己挖的?”
“朱道友,你这灵草怎么养得这么好?”
“朱道友,你一个人住八百年,不闷吗?”
朱达话少,她问十句,他答一句。
但她不在乎,问完了,就自己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有一次,朱达在洞府后园的灵田里照料灵草。柳莺端着一壶茶过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然后蹲下来看他干活。
“朱前辈,”她说,“你娶过亲吗?”
朱达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
朱达没说话。
柳莺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我猜猜。是你不想娶,不是娶不到。”
朱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蹲在那儿,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笑意照得发亮。她不像是在打听,倒像是在逗他,像逗一只不爱理人的猫。
“有区别吗?”他说。
柳莺笑了。
“当然有。不想娶,是你心高。娶不到,是你人不行。”
朱达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八百年了,他很少笑。
柳莺看见他笑,眼睛更弯了。
“原来前辈会笑啊。”
从那天起,柳莺和他说话更随意了。有时许诚回来,看见她坐在朱达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也不说什么,只是憨厚地笑笑,去静室里打坐。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个月,两个月。
第三个月的某一天,许诚出门之后,柳莺又来找朱达说话。
那天朱达在炼丹房里炼一炉丹,柳莺就坐在门口,隔着门和他说话。
“朱道友,你说,人活一辈子,图什么?”
朱达没回答。
柳莺自己接着说:“我以前在地球上,图的是吃好穿好。飞升了,图的是长生。可长生又图什么?还是吃好穿好。绕来绕去,还是那些事。”
朱达把火候调了调,说:“你想说什么?”
柳莺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说,我后悔了。”
朱达的手又顿了一下。
“后悔什么?”
柳莺说:“后悔活这么累。”
朱达没说话。
柳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还是软软的,糯糯的,但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诚哥对我好,我知道。但他……我俩资质一般,没必要这么拼的。”
朱达盯着丹炉里的火,没接话。
柳莺又说:“朱前辈,你知道我为什么爱跟你说话吗?”
朱达没回答。
柳莺说:“因为我想知道您拼这么久的动力是什么。”
朱达终于开口了:“就是活着”
柳莺笑了。
“活着?你一个人住八百年,不闷?你不爱说话,你心里装着东西,不闷?活着而不快乐,我不喜欢。”
朱达沉默了很久。
丹炉里的火跳动了几下,那炉丹快成了。
他忽然说:“我也不喜欢,但习惯了。我也想改变,但没有人给我动力。你……”
他顿了顿,然后飞快地补充道:
“如果我有你这么个妻子,或许会改变,会不再拼,会让自己和她的生活更有意思。”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门外也安静了。
过了会儿,柳莺的笑声响起来,轻轻的,软软的:
“我愿意啊,但……你得杀了诚哥,这样我才能成为你的动力。对不对?”
朱达扭头盯着丹炉,他有点无法呼吸,他看着那炉火把最后一缕药气收进去。
丹成了,炉火慢慢熄了。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如果有机会……你可不能后悔。”
“不悔,只要你敢。”
柳莺说罢走了,笑着走的。
那天晚上,许诚回来后像往常一样,和朱达打了个招呼,就回静室打坐。
柳莺跟了过去,两人说了几句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
朱达在自己的密室里,一夜没修炼。
第二天,一切照常。
许诚出门干活。
柳莺在洞府里忙来忙去,看见朱达,眼睛弯了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些话,像一颗颗石子投进深潭,沉到底,再没冒泡。
日子继续过。
三个月期满,许诚和柳莺搬出了朱达的洞府,去迎新区另寻住处。
临走时,许诚连连道谢,说“朱道友大恩,没齿难忘”。
柳莺站在他身后,对朱达笑了笑,笑得和来时一样,眼睛弯成月牙。
朱达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那之后,他们很少见面,更没有说过话
偶尔,朱达在城里做任务时会远远看见柳莺。
她有时一个人,有时和许诚一起。她看见他,会对他笑笑,像看见一个普通的朋友。
朱达也笑笑,然后各自走开。
那些话,像是没说过。
一年过去了。
那天,朱达正在洞府里打坐,忽然有人敲门。
他开门一看,是柳莺。
她一个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没有笑。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月牙不见了,只剩下一对漆黑的眸子,看着他。
“朱前辈,”她说,“能帮我们一个忙吗?”
朱达把她让进洞府。
她坐在蒲团上,低着头,说了来意。
许诚接了一个任务,去城外一处废弃的秘境探索。
那秘境是上古遗迹,据说有魔头盘踞,危险很大,但报酬也高——三千块灵石。
许诚担心,想再找个人组队。柳莺想到了他。
“朱前辈,”她抬起头,看着他,“你能陪我们去吗?”
朱达沉默了一会儿。
“报酬三人平分。”
柳莺点点头。
“平分。”
朱达看着她,看着那双漆黑的眸子,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些话——
“我愿意……杀了他。”
他忽然想拒绝。
但他没拒绝。
“好。”
三天后,他们出发了。
那处秘境在城外三千里,是一座废弃的上古洞府。据说是某位大能的修行之所,后来不知为何荒废了,有一群魔头出没。
魔头不是什么厉害的魔,只是些低等魔物,但数量多,真遇上了也麻烦。
朱达驾着飞剑,载着许诚和柳莺,往那个方向飞去。
一路上,许诚话很少,只是偶尔说几句“多谢朱前辈”“麻烦朱前辈了”。
柳莺也话少了,坐在飞剑上,看着下面的山川河流,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千里,飞了三个时辰。
那处秘境在一片荒山之中。
山是秃的,没有树,没有草,只有光秃秃的石头,黑灰色的,像烧过的炭。
山脚下有一个洞口,洞口很大,像一张张开的嘴,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朱达收了飞剑,三个人落在洞口前。
洞口有禁制残留的痕迹,但已经残破不堪,挡不住人。里面隐隐传来一股腥臭味,是魔头的气息。
“跟紧我。”朱达说。
他取出一盏灵灯,以法力点燃,提在手里。灵灯的光是白色的,照进洞口,把那些嶙峋的怪石照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鱼贯而入。
洞里很静,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脚下是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边石壁上偶尔能看见一些符文,但都模糊不清,不知过了多少年。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洞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巨大的地窟,方圆百丈,高也有数十丈。
穹顶上倒挂着无数石笋,像一排排尖牙。地上堆满了碎石,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骸骨,不知是人的还是妖兽的。
“就是这儿。”许诚指着地窟深处的一座石门,“任务说的就是探索那里面。”
朱达看了看那座石门。
门上也有符文,比他刚才看到的那些清晰得多,还在微微发光。那是封印符文,完整的时候应该很强,但现在也残破了,光芒断断续续的。
“走。”
他们往石门走去。
走到一半,异变陡生。
那些碎石忽然动了。
不是碎石在动,是碎石下面的东西在动。一只只黑色的手从碎石缝里伸出来,然后是黑色的头,黑色的身子,黑色的脚——
魔头。
不是一只,是几十只。
它们从碎石下面爬出来,浑身漆黑,只有眼睛是血红的,冒着红光。它们看着三个人,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蛇。
“不好!”朱达喊道,“退!”
他拉着柳莺往后退,许诚跟在后面。
但那些魔头比他们快,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们的退路堵死了。
朱达把灵灯往空中一抛,双手结印——
一道剑光从指尖激射而出,斩向最近的几只魔头。
剑光呈青白色,足有三丈长,横扫过去,那几只魔头被拦腰斩断,黑血溅了一地。但后面的魔头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上来,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许诚也出手了。
他的修为低,放出几道雷符。
符纸在空中炸开,化作一道道雷光,劈在魔头身上。雷光是紫色的,带着至阳之气,是魔物的克星。
被雷光劈中的魔头惨叫着倒地,身上冒起青烟。
柳莺也在旁边出手策应,三人配合尚算默契。
但魔头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来一批。那碎石下面的缝隙里,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爬。
朱达往那堆碎石看去,心猛地一沉。
那里有一个洞口,很小,藏在碎石后面。
那些魔头就是从那个洞里爬出来的。那个洞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有多少魔头,只知道它们爬不完,杀不尽。
“我们快走!”他喊道。
他双手结印,放出最强的法术——青霜剑诀。
三十六道剑光同时从他身后激射而出,每一道都凝成实质,带着森森寒意。
剑光所过之处,魔头纷纷倒地,有的被斩成两截,有的被冻成冰雕。
一条路打开了。
“走!”
他拉着柳莺往外冲。许诚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往后扔雷符,炸得那些追来的魔头东倒西歪。
眼看就要冲出包围——
许诚闷哼一声。
朱达回头一看,许诚被一只魔头抓住了脚踝。
那魔头力气极大,把他往那堆碎石的方向拖去。
许诚拼命挣扎,但那只魔头死死抓着不放,更多的魔头涌上来,要抓住他的腿,抓住他的腰,抓住他的手——
“诚哥!”
柳莺尖叫着要冲回去,被朱达一把拉住。
“放开我!”
朱达没放。
他看着许诚挣扎出了,摇摇晃晃地向这边飞来,而那些魔头也疯了似地追过来。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那句话——
“我愿意……杀了他。”
他转过头,看着柳莺。
柳莺没看他,正看她的丈夫,眼睛里全是担。她还在挣扎,想冲过去拉下丈夫。
他又看了看那些魔头。
很多,很快,四面八方都有,前面的路马上又要被堵死。
他可以自己逃走。以他的修为,冲出包围不成问题。
但他走了,柳莺怎么办?
她会冲回去救许诚,然后一起死在那里。
他可以不让她冲回去,强行带她走。但她会恨他一辈吧……
他也可以陪她一起冲回去,三个人一起死在那里。
他可不想死。
他也不想她死。
他想活着,和她一起活着。
这个念头,就在那一刻,从他心里最深的某个地方浮上来——
“若你是我的妻子,可愿意为你改变。”
“但你得先杀了他。”
“好。”
电光火石间,他的眼光一凝。
他放开柳莺,双手结印,一掌推出——
一道巨大的掌印从他掌中飞出,青白色的,带着他元婴期全部的法力。
那道掌印越过柳莺,越过那些魔头,一掌拍在许诚身上。
许诚惨叫着,被那道掌印推着,连同那些想抓住他的魔头一起,撞在乱石堆上。
轰然声里,乱石崩飞,血肉如雨。
那些魔头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下面。
“不……”柳莺悲叫一声,猛地挣出,向下扑去
“走!”朱达急坠,一把抱起他,往外冲。
剑光飞舞,雷光炸裂,那些魔头被斩杀,被逼退。
他冲出了地窟,冲出了山洞,冲出了那扇洞口——
阳光照下来,刺眼。
朱达停下来,大口喘气。
柳莺瘫在他脚下,没有一点动静,如同死人。
柳莺的哭声终于响起。
朱达这才敢低头去看,看着她哭。
他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柳莺不哭了。
她缓?站起来,脸上挂着泪痕,眼睛红肿着,看着朱达。
“你……”她的声音沙哑,“你为什么……”
朱达看着她,说:
“你可以恨我。但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我不想死,也不想你死,但不死一个就都要死,怎么办?”
柳莺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来变去,一会儿是泪,一会儿是恨,一会儿是别的什么。
最后,她低下了头,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不想死,也不想你死,但他……他应该为你死,为我们死。你说,对吗?”
“我……”柳莺没有抬头,但身子颤个不停,“我也不想死。你……我也不想你死。我……他……就死吧。”
朱达点点头,非常满意。
“那就这样?”
“……嗯。”
他放出飞剑,载着她,飞回青云城。
许诚死了。
死在那座废弃的秘境里,死在魔头手里。死因是意外,是不幸,是探索任务中常见的悲剧。
朱达和柳莺是这么说的,城主府的人也是这么信的。
没有人怀疑。
三年后,柳莺嫁给了他。
婚礼很简单,没有宴席,没有宾客,只有两个人,在洞府里拜了天地。
柳莺穿着红衣裳,站在他面前,眼睛弯成月牙,笑着说:“朱前辈,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朱达看着她,点了点头,他非常满意。
五年后,柳莺生了一对儿女。
儿子先出生,取名朱念忠。女儿后出生,取名朱念慈。
两个孩子都很健康,长得像柳莺,眉眼弯弯的,从小就会笑。
朱达抱着他们,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八百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洞府不那么空了。
柳莺躺在床上,看着他抱孩子的样子,眼睛弯了弯。
“高兴吗?”
朱达点点头,他非常满意。
柳莺笑了。
“那就好。”
六年后,朱达开始接任务。
他有钱——他的积蓄还够他和柳莺花几百年。
但多了两个孩子。
他们会长大,需要资源修炼。灵药、灵石、功法、法器,什么都要钱。
他不能只守着那些灵田,得出去挣。
他接的任务都是中等难度的,采集、护送、探索,危险不大,报酬尚可。
每次出去,柳莺都会送到洞口,叮嘱他小心。每次回来,她都会在洞口等着,带着两个孩子,笑着迎他。
朱达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他应该满意。
十年后的一天。
柳莺忽然说,想和他一起去做一次任务,稍微危险点的。
朱达有些意外。
她嫁过来这些年,从没出过任务。她修为略涨,金丹巅峰,但留在洞府里照顾孩子,也挺合适。
“为什么?”他问。
柳莺说:“孩子们都大了,不用我天天看着。我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再说,和你一起做任务,也好有个照应。”
朱达笑了,他非常满意。
任务是他接的,去城外一处险地采集一株灵药。
那地方叫“断魂崖”,据说有妖兽出没,但妖兽等级不高,以他的修为,完全应付得来。
两人驾着飞剑,往断魂崖飞去。
一路上,柳莺话很多。
她问这问那,问他以前做任务的事,问他见过什么厉害的妖兽,问他有没有遇到过危险。
朱达一一答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比从前多了几分耐心。
飞了两个时辰,断魂崖到了。
那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两边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长满了灵草灵药。
他们要采的那株灵药,就在崖壁中间的一个平台上。
朱达收了飞剑,带着柳莺,贴着崖壁往下飞。
平台在外的部分不大,方圆三丈左右,上面长满了杂草。
那株灵药就在平台伸向山体的那狭缝深处,一株通体赤红的草,叶子像火焰一样,微微发着光。
朱达落在平台上,往里走。
柳莺跟在后面。
就在这时,朱达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是危险的感觉。
他修炼千年,这种感觉救过他很多次。他猛地停下脚步,放出神识,往四周探去——
平台下面的深渊里,有魔息躁狂。
他正要开口示警,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巨力。
是柳莺。
她一掌拍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往前推去。
那一掌用尽了她全部的法力,推得他血气上涌,眼前发黑。
他踉跄着往前冲,冲了七八步,一脚踩空——
他掉进那道深不见底的峡谷。
他拼命催动法力,想稳住身形,想放出飞剑。
但体内的法力乱成一团,一时不听使唤。他往上看,看见柳莺站在平台边缘,低头看着他。
她的脸很平静。眼光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像一潭死水。
“柳莺!”他喊。
她的声音从上面传来,轻轻的,软软的,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是不想死,但我想你死。想了十年!”
朱达明白了。
“你放心去死吧。”她说,“儿女我会养大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
朱达往下掉,魔头出现了,很多。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天,在地窟里,他那一掌推出时,许诚看他的眼神。
现在他懂了。
---
柳莺回到洞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两个孩子坐在门口,等着她。他们看见她,扑过来,一个抱住她的腿,一个拽住她的衣角。
“娘,爹呢?”
柳莺蹲下来,把他们搂在怀里。
“爹……出任务去了。”她说,“要很久才能回来。”
朱念忠抬头看着她,眼睛弯弯的,和她一模一样。
“多久?”
柳莺想了想。
“很久很久。”
朱念慈问:“爹还回来吗?”
柳莺沉默了。
她抱着他们,抱了很久。
“不回来了。”她说。
两个孩子愣住了。
柳莺看着他们的眼睛,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慢慢说:
“爹是为了救娘,才不回来的。他是个好人。你们要好好长大,好好修炼,好好做人。记住了吗?”
两个孩子不懂,但他们点头。
柳莺站起来,拉着他们的手,走进洞府。
身后,夜色四合,星斗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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