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仙满为患”,最早只是迎新区住不下,后来东西两坊也满了,再后来连城中心那些寸土寸金的地段都挤满了人。
城主府发了无数次公告,劝大家去城外定居,可谁愿意去?城外什么都没有,荒山野岭的,哪有城里方便?
直到一百年前,几大坊市终于迁出了城。
说是迁出,其实也不算远。
就在城墙外面,沿着官道两侧,划出几块地,建了新坊市。
城主府出了大力气,布下护城大阵,引了灵脉,修了道路,建了店铺,一应俱全。
迁过去的商家免税三百年,算是天大的优惠。
周天赐的“天宝阁”,就迁到了东门外的新坊市。
天宝阁是做灵宝生意的。不是那种普通的法器丹药,是真正的灵宝——有灵性的宝物,能认主,能成长,能护主的那种。
这种生意,全青云城也没几家做得起,周天赐就是其中之一。
他这人,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修为不高,元婴后期,在青云城一抓一大把。家世不显,往上数三代都是生意人,没出过什么大人物。
生意做得大,但也算不得首富,比他有钱的多了去了。
可他有一桩好处——义气。
这话说出来,认识他的人都点头。周天赐这人,讲义气,爱帮忙,谁有难处找上门,能帮的他一定帮。
帮完了还不记着,下次见了面,该怎样还怎样,从不当恩人看。
有人劝他,说做生意的人,讲究的是算计,你这般义气,早晚吃亏。
他听了只是笑。
“吃亏就吃亏呗。”他说,“我又不是没吃过亏。”
这天,他和几个朋友约了吃酒。
地方在城里,一家老字号的酒肆,叫“醉仙居”。
他家酿的灵酒,是用三百年以上的灵谷酿的,一壶卖一百灵石,贵得很,但味道确实好。
周天赐到得早,在门口等朋友。几个朋友都是从前的旧识,有做丹药生意的,有做法器生意的,都是老交情,隔三差五就要聚一聚。
他正站着,忽然听见不远处一阵喧哗。
转头看去,是新坊市的街口围了一群人,有人在吵。
周天赐皱了皱眉。他不爱看热闹,但那吵闹声越来越大,他隐约听见“不讲理”“欺负人”几个字,心里一动,走了过去。
分开人群,看见两个人正在争执。
一个是摆摊的贩子,生得精瘦,一双小眼滴溜溜转,一看就是奸猾之人。
他面前摆着一张摊子,摊上零零散散放着些东西——一块黑乎乎的石头,几片残破的玉简,一只缺了口的铜鼎,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破烂。
另一个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的脸膛有些黑,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的颜色,但眉眼端正,看着就是个老实人。
“你不买,看了做什么?”贩子指着那人的鼻子,唾沫横飞,“我这摊上的东西,都是宝贝!你看也看了,摸也摸了,说不买就不买?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人涨红了脸,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这贩子又欺负人了。”“他那些破烂,谁买谁上当。”“上次也有人被他讹了,最后给了五十灵石才走掉。”
周天赐听了几句,明白了。
这贩子是个惯犯,摊上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看着像宝贝,其实都是破烂。
有那不识货的,拿起来看看,他就说人家看了他的宝,要收“赏玩费”。不给就闹,闹到坊市执事那里,执事也懒得管这些小事,多半是让客人赔几个钱了事。
这客人看着就是个老实人,被他讹上了。
那人憋了半天,终于开口:“你……你那些东西,我哪知道是宝贝?我只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贩子眼一瞪,“随便看看就能看?我这石头,是上古大能炼器剩下的边角料!我这玉简,是某位仙人留下的功法残篇!你看了,就是占了便宜!给钱!”
周天赐忍不住了。
他走上前,站在两人中间,看着那个贩子。
“这位掌柜,怎么回事?”
贩子一看是他,脸色变了变。
周天赐在天宝阁做了几百年生意,这一片的商家没有不认识他的。这人讲义气,但也得罪过不少人,那些坑蒙拐骗的都怕他——不是怕他打架,是怕他多管闲事。
“周……周掌柜,”贩子的气焰矮了三分,“您怎么来了?”
周天赐笑了笑。
“路过。听见这边吵,过来看看。这位客人怎么了?”
贩子支吾着说了一遍,但声音小多了,那股讹人的气势也没了。
周天赐听完,又看了看那个客人。
那客人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感激,也带着窘迫。他的修为不低,周天赐一眼看去,竟然化神有成,比自己还高。
但在这坊市里,修为再高也没用——坊市严禁打斗,违者重罚。他空有一身修为,却拿这个贩子没办法。
周天赐转过头,对贩子说:
“这位客人看了你的东西,又不买,按规矩是该赔些赏玩钱。不过,你这摊上的东西,我看看行不行?”
贩子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周天赐走到摊前,拿起那块黑乎乎的石头,看了看,放下。又拿起那几片残破的玉简,看了看,放下。又拿起那只缺口的铜鼎,看了看,放下。
他直起身,对贩子说:
“掌柜的,你这摊上的东西,我说几句,你听听对不对。”
贩子的脸色更难看了。
周天赐指着那块石头说:“这块石头,不是什么上古边角料,就是普通的黑曜石,城外山上多得是,一块灵石能买十块。”
他又指着那几片玉简:“这些玉简,确实是古物,但上面的字迹都磨没了,什么功法也读不出来。拿来当古董卖,能值几个钱,但你说是仙人留下的,那是骗人。”
他又指着那只铜鼎:
“这只鼎,倒是有几分古意,但缺口是新的,最多三百年。而且这材质,根本不是炼器用的,是普通的青铜,凡间用的东西。”
他说完,看着贩子。
“掌柜的,我说的对不对?”
贩子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人都笑了,有人起哄:
“张老三,你这回撞上铁板了!”
“周掌柜可是鉴宝的行家,你那些破烂,糊弄谁呢?”
贩子灰溜溜地收起摊子,挤出人群,跑了。
周天赐转过身,看着那个客人。
那人抱拳行礼,郑重其事地说:“多谢周掌柜解围。”
周天赐摆摆手。
“小事。这人惯会欺负生客,你别往心里去。”
那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周掌柜,我记住了。”他说,“日后若有能报答之处,定当……”
周天赐笑着打断他。
“报答什么?说了是小事。兄台贵姓?”
那人说:“免贵,姓古,单名一个松字。刚从下界飞升上来,还不太懂这边的规矩。”
周天赐点点头。
“古兄,以后有事可以去东门外新坊市的天宝阁找我。那边我熟。”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几个朋友已经到了,在醉仙居门口等着他。见他过来,有人笑道:“天赐,又管闲事了?”
周天赐也笑。
“顺路,顺路。”
那天酒喝得尽兴,那件小事也忘在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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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周天赐正在天宝阁里盘账,伙计进来说有卖家求见。
他让进来,一看,是个陌生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法袍,神情有些窘迫,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周天赐打量了他一眼,心里有了数——这是遇到难处,来求助的。
“兄台请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有什么事?”
那人坐下来,踌躇了一会儿,才开口:
“周掌柜,我……我是来借灵石的。”
周天赐点点头。
“借多少?”
那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一……一万。”
周天赐心里盘算了一下。一万灵石,不算小数,但也不是不能外借。
他问:
“兄台贵姓?做什么营生的?”
那人说:“免贵姓林,单名一个远字。我是三年前飞升上来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营生。这几年零零碎碎做些小任务,攒了些灵石,但不够。我想……”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这是我与我妻的定情之物。她还在下界,一直没能飞升上来,就是因为缺飞升的资费。我想借些灵石,把她接上来。这块玉佩先押在掌柜这里,等我赚够了灵石,再来赎。”
周天赐拿起那块玉佩看了看。
玉质普通,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雕工也普通,就是简单的同心结图案。
但拿在手里,能感觉到一丝温润——那是常年贴身佩戴留下的气息。
他问:“你妻子还在下界?就因为……”
林远的眼眶有些红。
“三年。我飞升上来的时候,说好最多五年就接她。可三年了,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他说不下去了。
周天赐看着手里的玉佩,又看看他那张窘迫的脸,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当年刚飞升的时候,也是这般窘迫,也是这般想接一个人上来。
只是那个人,没等到他来接。
他把玉佩放回林远手里。
“拿着。”
林远愣住了。
“周掌柜,这……”
周天赐说:“灵石我借你,不用押东西。你这玉佩是定情之物,别押在外人手里。”
林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天赐叫来伙计,让他去账房支一万灵石。
伙计应声去了,不一会儿捧着一个储物袋回来。周天赐接过,递给林远。
“拿着。好好接你妻子上来。以后有难处,再来找我。”
林远捧着那个储物袋,手在发抖。
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周掌柜,大恩大德,林远没齿难忘。”
周天赐摆摆手。
“去吧。别让你妻子等太久。”
林远走了。
周天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想起一件事——忘了问他在哪里落脚,以后怎么还钱。
他笑了笑,摇摇头。
“算了。”
这一万灵石,他也没指望能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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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后。
那天,天宝阁来了一群人。
不是客人,是寇,巨寇,每个都有化神以上的修为。
周天赐正在后堂算账,忽然听见前面一阵喧哗。他走出去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十几个黑衣人,个个修为高深,为首的那个竟是合道境,比他高了整整三个大境界。
他们站在店堂里,旁边倒着几个伙计,不知是死是活。
为首那人看着他,笑了笑。
“周天赐周掌柜?”
周天赐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是我。几位有什么事?”
那人说:“跟我们走一趟。”
周天赐想说什么,但那人一挥手,一道法力罩下来,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他被绑在一根柱子上。
周围很黑,只有几盏油灯,照出模糊的影子。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还绑着几个人——都是新坊市里有名的富商,做丹药生意的王胖子,做法器生意的李麻子,做符箓生意的张老六,还有几个面熟的。
他动了动手脚,动不了。身上的法力也被禁了,一丝都提不起来。
“周掌柜,你也来了。”旁边传来王胖子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可怎么办?这些寇是冲钱来的,要家里拿灵石来赎。可咱们的灵石都在生意里压着,一时哪拿得出那么多?”
周天赐没说话。
他早就听说过,天界有巨寇出没,专门绑富商勒索。没想到,这回轮到他们了。
那些寇也不着急,一天只来一个人,问一遍家在哪里,让报信回去拿灵石来赎。问完了就走,也不打,也不骂。
周天赐被绑了三天。
第三天,轮到问他了。
一个黑衣人走过来,问他家在何处,让谁报信,出多少灵石。
他一一答了。
黑衣人记下来,转身走了。
周天赐靠在柱子上,闭着眼,心想这回是破财了。多少灵石能赎出去?十万?二十万?还是更多?
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他睁开眼,看见一群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气度不凡。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有两个是之前见过的那些黑衣寇。
周天赐心里一沉——这是大头目来了。
那人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周天赐抬起头,看着那张脸。
有些眼熟。
他愣了愣,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掌柜,不认得我了?”
周天赐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了。
是那个和贩子争执的人。一百多年前,在坊市街口,被他解围的那个人。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走上前,亲手解开他身上的禁制,又扶他站起来。
“周掌柜,对不住,让你受苦了。”
周天赐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他。
“你……这是……”
那人苦笑了一下。
“说来话长。周掌柜,先出去再说。”
他带着周天赐走出那个黑屋子。
外面有一座座楼宇,建在深山之中,周围是茫茫林海,再往外是层层禁制的光华闪烁。
周天赐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黑屋子,王胖子他们还被绑在里面。
“他们……”
那人说:“放心,他们也会放的。只是得等几天,赎金不会太多。”
周天赐看着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那人把他带到一间屋子里,请他坐下,又让人上茶。
“周掌柜,”他说,“我姓古,单名一个松字。一百年前,在坊市里被那个贩子讹诈,多亏周掌柜解围。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周天赐说:“那只是小事,古兄何必……”
古松摇摇头。
“对周掌柜是小事,对我却是大事。那时候我刚飞升不久,什么都不懂,处处碰壁。那天若不是周掌柜出手,我不但要被讹一笔钱,更要紧的是,那份心气就散了。”
他顿了顿,说:
“周掌柜不知道,我那时候已经快撑不下去了。一个人在青云城,举目无亲,做什么都不顺。那天的事,是最后一根稻草。若是连那根稻草都压下来,我可能就……”
他没说下去。
周天赐沉默了。
他没想到,自己随手管的一件小事,竟有这般分量。
古松又说:
“后来我离开了青云城,四处闯荡。机缘巧合,在这里落了脚。这些年,我一直想找机会报答周掌柜,但始终没寻着合适的机会。前些天听说有人要绑新坊市的富商,我就……可他们还是把周掌柜请来了。”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愧色。
“虽说我尽快赶来了是报答,但还是让周掌柜受惊了。还请周掌柜恕罪。”
周天赐听完,忽然笑了。
“古兄有心了。”他说,“这点惊吓,不值一提。”
古松见他笑了,也松了口气。
两人说了会儿话,古松执意要留他住几天,说是让他看看这山里的风光。周天赐推辞不过,便住了下来。
住了一个多月,好吃好喝招待着,比在自家还自在。
临走那天,古松送了他很远。送到山门口,古松忽然站住,拍了拍手。
旁边树林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长发披肩,眉眼如画。
她走路的姿态很轻,像踩在云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她走到古松身边,站住了,抬眼看着周天赐。
那双眼睛很特别,清亮亮的,像山间的泉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古松说:“周掌柜,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她叫青儿,跟了我十几年,如今送给你。”
周天赐愣住了。
“古兄,这……”
古松摆摆手。
“周掌柜别误会。她不是寻常女子,是草木灵妖。本体是一株万年青藤,因缘际会修成了人形。她最亲近天地灵物,于鉴宝识药一道,无人能及。周掌柜是做灵宝生意的,有她在身边,如虎添翼。而且青儿总跟着我……呵,也不是长远之计。”
周天赐看着那个女子,不知该说什么。
那女子也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一丝笑意。
“周掌柜,”她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泠泠的,像泉水击石,“古先生救过我的命,我一直想报答他。他说要送我去周掌柜那里,我答应了。”
周天赐张了张嘴。
“这……这不合适……”
古松笑了。
“周掌柜,你就别推了。青儿在我这儿,也是闲着。她那一身本事,只有在你那里才能派上用场。再说了,她自己也愿意。”
他转向那女子。
“青儿,你说呢?”
那女子点点头,眼睛一直看着周天赐。
“我愿意。”
周天赐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古松拱了拱手。
“周掌柜,后会有期。”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周天赐再推辞。
周天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中。
那女子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他。
“周掌柜,我们走吧。”
周天赐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真的很美。不是那种妖娆的美,是那种清清爽爽的美,像山间的风,像林间的泉,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你……你真的愿意跟我走?”
她点点头。
“古先生说我该去,我就去。”
周天赐想了想,问: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想不想去?”
她愣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
她想了想,说: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
周天赐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咱们先处处。你要是觉得不好,随时可以走。”
她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
---
青儿果然有用。
周天赐把她带回天宝阁,让她住在后院。起初只当是多了个帮手,没太在意。后来有一天,有人拿了一件灵宝来卖,他看了半天,吃不准真假。
青儿在旁边看了一眼,说:
“假的。”
周天赐吓了一跳,问她怎么知道。
她说:“那上面的灵气是后天灌进去的,不是先天生成的。你看那纹路,断的地方不自然,是后来刻上去的。”
周天赐仔细一看,果然如此。
从那以后,他鉴宝的时候都带着青儿。无论什么宝贝,只要她看一眼,真假、年代、来历,说得一清二楚。
有她在,天宝阁的生意越做越大,名声也越来越响。
周天赐问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说:“我活了一万多年,什么没见过?”
周天赐想想,也是。
日子久了,两人也熟了。
青儿不爱说话,但爱笑。周天赐说什么,她都听着,听着听着就笑了,笑得清清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
她做事也细致,把天宝阁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有时候周天赐忙得顾不上吃饭,她就端了饭来,放在他桌上,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吃。
周天赐问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想了想,说:
“因为你问我愿不愿意。”
周天赐愣住了。
她说:“从来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古先生救了我,我就跟着他。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有你,问我愿不愿意。”
她看着他,眼睛清亮亮的。
“我愿意。”
周天赐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日子就这么过着,又过了一百多年。
这一年,周天赐又遇上了一件大事。
他被牵扯进一桩杀人案里。
说起来也是冤枉。
那天他去城外收一批货,路上遇见一个受伤的人,倒在路边。他好心把人救起来,送到附近的医馆,还垫了药钱。
那人伤好了,走了,什么事都没有。
过了几天,官府的人找上门来,说那个人死了,死前最后见的人就是他。
他解释了半天,没人信。
那人是个世家子弟,家里势力大,非要拿他问罪。他一个生意人,哪斗得过那些世家?最后被关进了大牢,等着审。
这一关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受了些苦。但有些人真心帮他,毕竟他帮过太多人了。
那天,牢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穿着一身官袍,气度不凡。身后跟着几个狱卒,都低着头,恭恭敬敬的。
周天赐抬头看去,愣住了。
那张脸,他认得。
一百多年前,那个来借灵石的飞升者。那个押玉佩又被他还回去的年轻人。那个说“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的人。
林远。
他老了,修为也高了许多,那双眼睛却还是和当年一样,干干净净的。
他走到周天赐面前,站住了。
周天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远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他忽然弯下腰,深深行了一礼。
“周掌柜,我来迟了。”
周天赐忙扶他起来。
“林兄,你这是……”
林远直起身,看着他。
“周掌柜,我现在是青云城副城主。你的案子,我看了。”
周天赐愣住了。
副城主?
他想起当年那个窘迫的飞升者,穿着半旧的袍子,捧着玉佩,站在他面前说“借一万灵石”。
这才一百多年,怎么就……
林远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笑了一下。
“说来话长。周掌柜,先出去再说。”
他亲手扶周天赐走出牢门。
外面阳光刺眼,周天赐眯着眼,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
她站在那儿,看见周天赐出来,微微一笑。
林远说:“周掌柜,这是我妻子。”
那女子走上前,也向他行了一礼。
“周掌柜,当年若不是您借那一万灵石,我今日还不知在哪里。这份恩情,我们夫妻记了一百多年。”
周天赐看着他们,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林远扶着他往外走,边走边说:
“周掌柜,我当年借了您的灵石,回去就把她接上来了。我们夫妻团聚,一起修行,一起闯荡。有一次,我们误入一处秘境,遇到一场大险,差点死在里面。是她拼死护着我,我才活下来。那秘境里有位大能留下的传承,被她得了。那位大能……是青云域主的故交。”
周天赐听着,心里渐渐明白了。
林远说:“域主知道后,亲自来看她。见她资质好,品性也好,就收了她做义女。我们夫妻俩,就这么起来了。”
他说着,看了妻子一眼,眼里满是温柔。
“后来域主说,青云城缺个副城主,让我来试试。我就来了。”
周天赐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那一万灵石。他借出去的时候,真的没指望还。
林远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周掌柜,您知道吗?我当年去找您借灵石的时候,已经找过十几家了。没人借给我。有的说没钱,有的说没空,有的干脆不见。只有您,听我说完,就借了。还把我的玉佩还给我,说那是定情之物,别押在外人手里。”
他的声音有些哽。
“那玉佩,我一直留着。我和她成亲那天,我亲手给她戴上。戴的时候,我跟她说,这玉佩能还在咱们手里,是因为一个人。一个好人。”
他妻子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周天赐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远握着他的手,说:
“周掌柜,您的案子,我查清了。您是冤枉的。那个世家的人,我已经处置了。从今往后,没人敢再动您。”
周天赐点点头。
“多谢林兄。”
林远摇摇头。
“是我该谢您。”
那天,林远把他送回天宝阁。
青儿站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回来,她迎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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