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年味渐浓。
乔宽收到了肖春雨发来的短信,约他正月初六去肖家镇赶年集,字里行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期盼。
看来,上次见面后,这个内向怯懦的女孩,对他确实生出了几分好感。
乔宽盯着手机屏幕,沉吟片刻,回了个“好”。
这正中他下怀。
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再去肖家镇探查,肖春雨的邀约来得恰是时候。
只是心头那份疑虑、不安,还有点兴奋,所有这些随着约定日期的临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沉重。
他当然不是被“爱情”烧昏了头脑,是肖桂云体内那个冰冷的“秩序影子”,它如同扎进肉里的一根细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
他可能会有遇见和发现。
正月初六,天气干冷,但阳光很好。
肖家镇的年集热闹非凡,长长的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糖果炒货、鸡鸭鱼肉、衣帽鞋袜……琳琅满目,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着油炸食物的香气,构成一幅鲜活喧嚣的乡村年景画卷。
乔宽在集市入口见到了肖春雨。
她穿了一件崭新的红色棉服,衬得小脸愈发白皙,头发仔细地梳过,扎了个马尾,看到乔宽,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害羞地低下头,细声细气地打招呼:
“乔老师,你来啦。”
“嗯,过年好,春雨。”乔宽微笑着回应,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身后。
不出意料,但又带着点小小意料之外——肖桂云果然也在。
她站在春雨斜后方半步,穿着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身姿挺拔,同样精心打扮过,脸上带着大方爽朗的笑容,见到乔宽,很自然地挥了挥手:
“乔老师,过年好呀!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其语气熟稔,神态自若,丝毫没有因为乔宽之前“相过她又拒绝她”而产生的尴尬或羞恼,仿佛那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或者……根本不曾真正放在心上。
这种过于“正常”甚至“完美”的反应,落在乔宽眼里,反而更添了几分疑窦。
寻常姑娘,即便心胸再开阔,面对这种微妙情形,多少会有些不自在。
可肖桂云没有,她的笑容和眼神清澈见底,看不出一丝杂质,也看不出一丝属于人类的、复杂微妙的情感波动。
“桂云也在,过年好。”乔宽压下心头的异样,神色如常地点头。
三个年轻人并排走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引来不少目光。
肖家镇不大,街坊邻居大多认识这对形影不离的姐妹花,突然见她们身边多了个斯文高瘦的陌生年轻男子,自然好奇,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有熟识的婶子笑着打趣:“春雨,桂云,带对象赶集啊?谁的啊?”
春雨立刻脸红到耳根,低头不语。
桂云则笑嘻嘻地回一句:“婶子别乱说,是春雨的朋友啦!”
应对得当,滴水不漏。
乔宽脸上维持着浅笑,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他一边应付着两姐妹(主要是桂云)的闲聊,一边将绝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左眼那模糊的感知上,小心翼翼地对两人进行着持续的、不动声色的观察。
走在喧嚣热闹、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集市上,周围是各种旺盛但杂乱的生命气息、欲望气息(买年货的期盼、讨价还价的精明、孩童纯粹的快乐等等)。
在这种背景下,肖春雨和肖桂云身上的“异常”反而更加凸显。
肖春雨身上,依旧是那种近乎透明的“干净”。
但乔宽这次感知得更仔细了些。
他发现,这种“干净”并非全无情绪,比如此刻她的羞涩、紧张,还有对集市热闹的好奇,都是真实而微弱的情绪波动。
只是这些情绪都极其“纯粹”,像是被过滤掉了所有杂质,只剩下最核心的那一点本真。
就像一杯蒸馏水,干净,但也缺乏普通泉水或茶水的丰富层次和矿物质。
而且,她的“干净”气场,与周围环境的“浑浊”之间,似乎存在着一层极薄的、无形的“隔膜”,让她始终有一种微妙的“剥离感”。
而肖桂云……乔宽的感知小心翼翼地靠近她。
那层看似纯净的表象之下,那个冰冷的“秩序影子”潜伏着,如同深海下的冰山。
在集市这种信息庞杂、情绪充沛的环境里,它似乎……更加“活跃”了一些?不是躁动,而是一种高效的“过滤”和“规整”。
乔宽能模糊感觉到,周围那些嘈杂的欲望、焦虑、喜悦等气息流经肖桂云身边时,似乎被那“影子”无形地梳理、吸收掉其中符合某种“秩序”或“纯净”标准的部分,而将其他“杂质”排斥在外。
这使得肖桂云始终保持在一种情绪平稳、思路清晰、言行得体的“最佳状态”。
但这状态,完美得不像真人。
更让乔宽心头沉重的是,随着观察的深入,他隐隐察觉到,肖春雨身上的那种“纯粹干净”,似乎也并非完全天然!
在那层“隔膜”之下,仿佛也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但本质与肖桂云体内“影子”相似的“秩序引导”痕迹!
只是这痕迹更淡,更隐晦,更像是被长期“浸润”或“同化”的结果,而非直接“寄生”!
两个女孩,都有问题!只是表现形式和程度不同!一个像是被精心修剪、保持在纯净状态的“盆景”,另一个则像是内部安装了精密程序的“仿生人”!
这个发现让乔宽后背发凉。
他原本以为只是肖桂云特殊,现在看来,这可能是一种波及更广的诡异现象!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经历高度相似,是否意味着这种“影响”从她们幼年就已开始?源头在哪里?
他必须去她们生活的环境看看,尤其是她们的家,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
但贸然提出上门,太过突兀。
就在乔宽暗自焦急,苦思借口之际,走在一旁的肖春雨忽然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着集市尽头一条岔路,细声说:
“乔老师,集市上人太多,吵得慌。我知道镇子北边有个地方,很安静,景色也好,我们……去那边歇会儿吧?就我们三个。”
她说着,脸上又泛起红晕,但眼神里带着期待。
乔宽心中一动,这简直是瞌睡递枕头!“好啊,正好走累了。”他顺势答应。
肖桂云也笑着附和:“春雨说得对,那儿确实清净,我们小时候常去玩。”
离开喧嚣的集市,沿着一条被车辙压得坑洼不平的土路向北走,人烟渐渐稀少。
路两边是收割后空荡荡的田地,远处有零星的农家院落。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荒地。
这片荒地面积不小,杂草丛生,在冬日里一片枯黄。
荒地中央,稀稀疏疏地长着几十棵树,大多是杨树、槐树,叶子早已落光,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蓝色的天空。
在最中央,靠近一口被几块巨大青石板半掩着的废弃老井旁,矗立着一棵格外粗壮的树。
那是一棵合欢树。
即使在冬季,合欢树的羽状叶片也已落尽,但树形优美舒展,巨大的树冠枝桠盘曲交错,即便无叶,也自有一股沉静雍容的气度。
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灰褐色,布满深深的纵裂,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树下散落着几块表面光滑的青石,像是被人常年坐卧磨平的。
一走近这片荒地,尤其是靠近那棵合欢树和废弃老井的范围,乔宽左眼的模糊感知骤然变得清晰而强烈!
之前在市集上那种需要仔细分辨的异常,在这里变得几乎“触手可及”!
肖春雨和肖桂云身上的“异样气息”,如同从沉睡中被唤醒,又像是游子归家,瞬间变得“活跃”起来!
肖春雨身上那层无形的“隔膜”仿佛变得具象化,隐隐与那棵合欢树的庞大气息产生着同步的、舒缓的共振。
她原本羞涩紧张的情绪,在这里奇异地平复下来,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粹的愉悦,深深吸了口气,轻声叹道:“还是这里舒服……”
肖桂云的变化更明显。
她体内那个冰冷的“秩序影子”,仿佛接通了某种“电源”或者“信号”,运转得更加顺畅、高效。
她脸上的笑容更加完美无瑕,眼神清澈透亮,主动走到合欢树下,用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语气欢快:
“乔老师你看,这棵树是不是很漂亮?我和春雨从小最爱来这里玩了,夏天开花的时候,像一片粉红色的云彩,可美了!”
天寒地冻,荒郊野外,孤男两女(虽说是三个本乡本土的年轻人),但也该有些尴尬或警惕的场景,可这两个女孩却发自内心地开心、放松,仿佛回到了最安全的港湾,一个劲地向乔宽描述这里多么美好,她们小时候在这里玩耍的趣事。
乔宽一边点头应和,一边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将全部感知力集中起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这片区域的每一个细节。
源头!他需要找到那异常气息的源头!
他的“目光”(感知)首先锁定了那棵合欢树。
粗壮的树干,盘曲的枝桠,沉静的姿态……在左眼的特殊视野里,这棵树散发着一种庞大、温和、却又无比坚韧的“场”。
这“场”并非妖邪的污秽,也不是精怪的灵动,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沉、仿佛与大地血脉相连的……生灵之意。
它像一位慈祥而沉默的长者,散发着宁静、守护、以及一种对“纯净”与“美好”的执着眷恋。
肖春雨身上那种被引导、被过滤后的“纯粹干净”,其源头丝丝缕缕,正与这合欢树的“场”紧密相连!
就像是这棵树,以某种乔宽无法理解的方式,长期地、温和地“滋养”和“塑造”着肖春雨的灵魂状态,为她隔绝外界的“污染”,引导她趋向某种预设的“纯净”模板!
那么肖桂云呢?她的“影子”显然更加独立、更具“智能”,不像是这棵合欢树的手笔。
乔宽的感知顺着肖桂云身上那活跃的秩序气息向下探寻……
地下!
那口被青石板半掩的废弃老井?不,不仅仅是井。
他的感知穿透覆盖井口的厚重青石板,深入潮湿阴冷的井壁,继续向下……
在井壁的缝隙里,在更深处的泥土中,盘踞着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这股气息更加内敛,更加阴柔,带着大地的厚重与草木的坚韧,同时又蕴含着一种极其精纯、近乎本能的“秩序”与“生长”的意志。
它不像合欢树那样外显、温和,而是深深扎根于地底,如同潜伏的根系网络,悄无声息地延伸、连接、控制。
当乔宽的感知试图更清晰地捕捉这股气息的形态时,他“看”到了——在井壁深处、青石板下的土壤里,盘曲交错着无数粗壮如儿臂、色泽深褐近黑、表面布满奇异螺旋纹理的……根须?
不,不是普通的根须。那纹理,那形态,那精纯浑厚的气息……
夜交藤!何首乌!
而且绝非寻常年份的何首乌!
这地底盘踞的,是一株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岁月、已然通了灵性、甚至可能已经“成精”的何首乌!
它的庞大根系网络,或许早已遍布这片荒地下方,甚至可能延伸到了更远的范围。
肖桂云体内那个冰冷高效的“秩序影子”,其根源,正是这地底何首乌的灵性渗透!
何首乌天生具有“安神、补益、调和”的药性,其通灵后产生的“秩序”意志,或许更倾向于一种绝对的“平衡”、“优化”与“掌控”。
它选择了肖桂云(或许因为她体质或心性更符合要求),将自身的一部分灵性秩序“嫁接”或“投射”到她体内,潜移默化地改造、优化她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使其趋向于某种它认为“完美”的、高效的、纯净的“秩序体”!
植物……也能成精?而且是以这种方式影响人类?
乔宽感到一阵荒谬和深深的寒意。
精怪之说,他亲身经历过鱼精“锦娘”,但那是动物修炼,尚有迹可循。
植物草木,因其特性,修炼成精远比动物艰难,传说中也多是化为精灵,守护一方,或者点化凡人,赐予机缘。
像这样悄无声息地渗透、改造、甚至可能“圈养”人类灵魂,将其塑造成符合自身意志的“作品”,实在闻所未闻,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性!
这合欢树与何首乌,一在地上,一在地下,一显一隐,一个温和引导,一个强制优化,看似方法不同,目的却似乎有相通之处——都在追求某种极致的“纯净”或“秩序”,并将肖春雨和肖桂云当作了它们的“实验场”或“作品”?
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是合作?是竞争?还是各自为政?
这片荒地,这口废井,这棵合欢树,这地下的何首乌……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乔宽站在合欢树下,寒风吹过他发烫的脸颊。
身边,两个女孩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儿时往事,笑声清脆。
太阳升高了,光线射到身上更显暖和。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美好,却让乔宽阵阵恍惚,心中不真实感也愈发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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