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宽已经很久没出来走动了。
久到什么程度?久到天界那些高高在上的域主们,只在传说里听过他的名字,却早就不把他当回事开始自封各天之帝了。
久到他当年亲手布下的那些禁制、亲手立下的那些规矩,已经被后人改得面目全非。
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上一次睁开眼睛是哪一年。
他不想看。
天界渐渐成了人间——高级些的人间。贪欲在心,德难存也。那些当年跟着他开天辟地的后辈们,一个个变得和从前他们最讨厌的人一样。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你算计我,我算计你。修为越高,心越脏。
他没眼看。
可他死不了。
他寿与天齐。这天界是他开的,这宇宙是他辟的。他活着,天就活着。他若死了,整个天界都要陪葬。亿万生灵,无数生命,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想死都死不成。
有时候他会想,身边人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这些?他们有的修为不够,熬不住岁月,走了。有的执念太深,转世去了。有的干脆散了,什么都不留。
就剩他一个。
孤零零的,看着这片他亲手开辟的天地,一天天变成他不想看的样子。
这天,他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阴司。
当年他建阴司的时候,还是开天之初。那时候天界刚定,生灵渐多,死后的魂魄无处可去,四处飘荡。他便在昆仑墟深处,寻了一处神秘的小空间,将轮回镜悬于入口处,施大法力将那空间与暗宇宙相连。
暗宇宙是什么?是这方天地之外的另一片存在。没有光,没有热,没有生灵,只有无尽的虚空。他把那空间连过去,是想让那些无处可去的魂魄有个去处。
这么多年过去,阴司地府变成什么样了?
他不知道。
他决定去看看。
昆仑墟还在。
那是他当年离开人间的地方,如今成了一处遗迹。没什么人来,也没什么人敢来。入口处有他亲手布下的禁制,一般人进不去。
乔宽站在昆仑墟前,看着那些禁制。
还在,但已经残破了。有些地方被人动过,想破开进去。但没人能破得开,最多只能在边缘蹭蹭。
他笑了笑,抬手一挥。
禁制如烟散去。
他走进去。
里面还是老样子。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一切。远处有一座山,山上有个洞,洞前悬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轮回镜。
那镜子有百丈高,镜面光滑如冰,里面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镜子上方,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暗沉沉的光——那是通往暗宇宙的入口。
乔宽站在轮回镜前,看了一会儿。
镜子里忽然出现一张脸。
那张脸很老,皱纹堆着皱纹,眼睛浑浊,嘴唇干裂。它看着乔宽,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
乔宽知道那是什么。
守镜的魂。肖桂云的……老师。
止住思念,他点点头。
那张脸也点点头,然后沉入镜中,不见了。
乔宽走进那道裂缝。
暗宇宙。
他当年来过无数次,但都匆匆忙忙的,没仔细看。那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虚空,和无边的黑暗。
现在不一样了。
他站在一片虚空中,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星星点点的光。大大小小,明暗不一,飘浮在这片黑暗里,像夜空中的萤火虫。
那些是火种。
暗宇宙为鬼孕育出的食物。
鬼吞下它,会觉得暖,会觉得慢慢“活”过来,会从气态的身体慢慢凝实,甚至凝实到和活人一模一样。更重要的是,火种能让鬼的执念化开,生出七情六欲来。
乔宽看着那些火种,若有所思。
远处,有东西在动。
他凝神看去,是一群鬼。
它们飘浮在黑暗里,追逐着一团较大的火种。那火种有拳头大小,发着幽幽的黄光,像一盏灯。鬼们围着它,你争我夺,有的被挤开,有的又扑上去。最后有一个最凶的,一口把那火种吞了。
吞下去的瞬间,那鬼浑身一震,然后慢慢变了。
它本来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吞下火种后,影子渐渐凝实,渐渐有了轮廓——头,身子,四肢。最后,竟凝成了一个老者的模样,穿着古旧的袍子,脸上带着迷茫。
它低头看自己的手,看着那凝实的五指,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高兴,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其他鬼围上去,叽叽喳喳说着什么。那老者模样的鬼摆摆手,飘走了。
乔宽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越往深处,鬼越多。
有的地方热闹得像集市。成百上千的鬼聚在一起,有的在交换东西,有的在争吵,有的在聊天。那些鬼什么模样的都有——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官袍的,披枷锁的,衣着华贵的,衣衫褴褛的。有的凝实得像活人,有的还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乔宽站在远处,看着它们。
“听说了吗?东边那团紫火被人吞了!”
“谁?谁吞的?”
“不知道。反正不是咱们这片儿的。”
“紫火啊……那得是什么感觉?”
“听说吞了紫火,能凝实得像活人一样,还能想起生前的事。”
“生前的事?想起来做什么?想起来更难受。”
“那你还想要?”
“想啊。难受也是活着的感觉。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乔宽听着这些对话,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这些话,和天界那些活人说的,也没什么两样。
他又往前走。
前面有一片区域,鬼明显少了。偶尔飘过几个,都是凝实得像活人一样的,气息也更强。它们看见乔宽,有的扫一眼,有的直接无视,自顾自飘走。
其中一个老者模样的鬼,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乔宽也看着它。
那老鬼的眼睛很亮,不像其他鬼那样浑浊。它盯着乔宽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活人?”
乔宽点点头。
那老鬼笑了。
“稀奇。多少年没见过活人了。”
它飘近一些,上下打量着他。
“你不是普通人。普通人进不来这里。”
乔宽没说话。
那老鬼也不追问,只是说:
“来看热闹的?”
“算是。”
老鬼点点头。
“那你可来着了。这地方,比你们活人那儿热闹多了。”
它指了指远处。
“那边,有鬼王的地盘。那边,有鬼市。那边,是鬼修的地方。还有那边——”
它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
“那边,是转生池。想投胎的,就去那儿。”
乔宽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片光,昏黄的,朦朦胧胧的。光里隐约能看见一个池子,池边围着很多鬼。
“转生池?”他问。
老鬼点点头。
“当年那位大能立的。说是让鬼有个去处。不想做鬼的,可以去池子里走一遭,洗净执念,转世投胎。”
它苦笑了一下。
“可谁想去呢?”
乔宽看着它。
“你不想?”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
“想。可想有什么用?想也去不了。”
它指了指自己。
“我生前是个读书人,考了一辈子科举,没考上。死后执念太深,变不成普通鬼,也投不了胎。只能在这儿飘着,飘了几千年。”
乔宽问:“那你怎么不去吞火种?吞了火种,执念化开,就能投胎了。”
老鬼又笑了。
“火种是好东西,可哪有那么容易得?大的火种有鬼王守着,小的火种有几百个鬼抢。我这样的老鬼,没力气,没本事,能抢到什么?”
它叹了口气。
“再说,吞了火种,执念化了,七情六欲生出来了,就更舍不得走了。”
乔宽沉默了。
老鬼看看他,忽然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怎么觉得你身上有一股……说不清的气息?”
乔宽没回答。
他只是说:
“你继续飘着吧。飘够了,也许就有什么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老鬼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很久。
乔宽走到那转生池边。
是那池子,方圆三丈左右。池水是浑浊的,灰蒙蒙的,看不清深浅。池边围着很多鬼,有的在犹豫,有的在哭,有的只是站着发呆。
偶尔有一个鬼下定决心,跳进池里。
它落进池水的瞬间,浑身一震。然后,那些凝实的轮廓开始模糊,开始变淡,开始化开。像墨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地散开,最后什么都不剩。
池面上浮起一丝光,飘飘忽忽的,往那道裂缝飞去。
那是投胎去了。
乔宽看着那些跳进去的鬼,看着那些消散的执念,忽然想起老鬼说的话——
“吞了火种,执念化了,七情六欲生出来了,就更舍不得走了。”
舍不得走。
可还是得走。
他站了很久。
这时,池边忽然一阵骚动。
乔宽转头看去,见一个女子模样的鬼飘过来。她很年轻,生得很美,穿着凡间的衣裳,脸上带着笑。她飘到池边,看着那池水,看了很久。
旁边有鬼问她:“你要跳?”
她摇摇头。
“不跳。”
“那你来看什么?”
她笑了笑。
“来看看,万一哪天想跳呢。”
那鬼叹了口气。
“别想了。想跳的时候,早就跳了。站在这儿看的,都是跳不了的。”
女子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池水,看着那些跳进去的鬼,看着那些消散的光。
乔宽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的笑有些熟悉。
那种笑,他见过很多次。在天界那些活人脸上,在那些追逐名利、追逐权力、追逐一切的人脸上。
是“想要”的笑。
可她是鬼。她已经死了。她还有什么想要的?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姑娘。”
那女子转过头,看着他。
“你叫我?”
乔宽点点头。
“你为什么不想跳?”
女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为什么要跳?”
乔宽说:“你不是来看的?万一哪天想跳?”
女子摇摇头。
“那是骗它们的。我不想跳。”
“为什么?”
女子想了想,说:
“因为我还想看看。”
“看什么?”
她指了指远处那些火种,那些鬼,那些鬼王的地盘,那些鬼市,那些鬼修的地方。
“看看这里能变成什么样。”
她看着乔宽,眼睛里有光。
“你知道这里以前是什么样的吗?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只有虚空,只有飘来飘去的影子。可现在呢?有火种,有鬼王,有鬼市,有修炼的地方。再过几万年,会是什么样?”
乔宽沉默了。
女子说:“我觉得,这里会比上面有意思。”
她指了指上方。
“上面那些活人,我见过。死了之后来的。他们说的那些事,争来争去,斗来斗去,没什么意思。这里不一样。这里是新的,是刚开始的。我想看看,它能变成什么样。”
乔宽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开天辟地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混沌,只有虚空,只有他和春雨、桂云、月华她们。
他们商量着,这里放个太阳,那里放个月亮,这里种些花草,那里放些生灵。
她们也说,想看看能变成什么样。
他笑了。
那女子看着他,有些奇怪。
“你笑什么?”
乔宽摇摇头。
“没什么。想起一些故人。”
他转身要走。
那女子忽然叫住他。
“喂,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乔宽回过头,看着她。
“你叫我什么?”
女子愣了一下。
“喂?”
乔宽笑了。
“那就叫我喂吧。”
他走了。
那女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愣了半晌。
旁边有鬼凑过来。
“那是谁啊?”
女子摇摇头。
“不知道。”
“他跟你说了什么?”
女子想了想。
“他说……想起一些故人。”
那鬼也愣了。
“故人?故人不都在这里吗,随时可以去见啊?”
女子没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火种,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鬼。
忽然,她也笑了。
乔宽在阴司里走了很久。
他看见鬼王们争地盘,和天界的域主们没什么两样。他看见鬼市上讨价还价,和天界的坊市没什么两样。他看见那些凝实的、生出七情六欲的鬼,追逐着更大的火种,更强的力量,和活人也没什么两样。
他看见一个吞了紫火的老鬼,凝实得和活人一样,坐在一块石头上发呆。
他走过去,问它:“你在想什么?”
那老鬼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泪。
“我想起我娘了。”
乔宽沉默,他也想,想妻子,但他不想复活她们。
因为那不是真的活。
老鬼说:
“我死的时候,她才三十多岁。我那时候不懂事,天天跟她吵。后来我死了,她哭得死去活来。我在这儿飘了几千年,一直想不起来她什么样。刚才吞了火种,忽然就想起来了。”
它捂着脸,呜呜地哭。
“我想她。”
乔宽看着它,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鬼不哭了。
它抬起头,看着乔宽。
“你是谁?我怎么觉得你身上有一股……”
乔宽打断它。
“你不记得我了。”
老鬼愣了愣。
“我认识你?”
乔宽没回答。
他转身走了。
老鬼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很久,什么也没想起来。
乔宽走回那道裂缝前。
他站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火种还在飘,那些鬼还在游荡,那些鬼王还在争地盘,那些鬼市还在讨价还价。那个女子可能还站在转生池边,那个老鬼可能还在哭它娘。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立转生池时说的话:
“不想做鬼的,可以去池子里走一遭,洗净执念,转世投胎。”
可没人问过,想做鬼的怎么办。
他想看着这里变成什么样,那些鬼也想看着这里变成什么样。
他看着那些鬼,那些火种,那些正在慢慢凝实的影子,那些正在生出七情六欲的执念。
它们正在变成另一种东西。
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想看看。
他转身,走进那道裂缝。
轮回镜在他身后亮了一下,那张老脸又浮出来,看着他。
他点点头。
那张脸也点点头,沉回镜中。
乔宽走出昆仑墟,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禁制还在,但已经不需要了。
里面那个世界,正在自己成长。
他笑了笑。
天界还是那个天界。贪欲在心,德难存也。
可阴司里那些鬼,正在变成另一种人。
他想看看,它们能不能变成他想看的那种人。
也许能。
也许不能。
但他有耐心。
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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