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哥觉得自己大概是死了。
不是大概,是肯定。那艘无人飞舟撞过来的时候,他正追着那对狗男女跑。
那男的他还认识,是他以前的小弟,跟了他十几年,吃他的喝他的,最后把他女人睡了。那女的他更认识,是他上个月刚追到手的丹境女修,花了整整三百万灵石。
三百万!
他追上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这三百万。没看见那飞舟。
等他看见的时候,已经晚了。
飞舟撞在他身上,他整个人炸开,像一只被踩爆的灵果。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那对狗男女的笑声,远远的,得意的,像两把刀扎在他心上。
然后就是黑。
无边的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
不对。他没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到的,但他就是看到了。周围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灰。他低头看自己——也没有自己。只有一团气,飘飘忽忽的,像晨雾,像炊烟,像……什么都不像。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自己是谁。
乔宽。不,宽哥。他们都叫他宽哥。地球人,富了十八代还多的二世祖。往上数多少代都是大修士,到他这代,虽然修为才筑基,但家底厚啊,丹境女修也得拜倒在他的大裤衩之下。
他想起来了。
女朋友出轨,他追,他被撞,他死了。
他死了。
他看着自己那团气,忽然想哭。可他哭不出来。他没有眼睛,没有嘴,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飘着,飘了很久。
直到那个声音响起。
“负心汉——”
声音很尖,很厉,像指甲划过石头。宽哥浑身一抖——如果他有浑身的话——转头看去。
一个鬼像水一样流淌过来。
女的,丑,矮,胖。一张脸挤得像发面馒头,眼睛小得只剩两条缝,嘴唇厚得翻出来。她的身体是液态的,比宽哥凝实多了,能看出人形,能看出那身破烂的衣裳,能看出那双死死盯着他的小眼睛里,全是恨。
“负心汉——”她又喊了一声,朝他扑过来。
宽哥想跑,但他不会跑。他这团气飘得慢,那女鬼流淌得快,眨眼就到了面前。
“我不是负心汉!”他喊。
女鬼冷笑。
“你不是?你仔细看看你自己!”
她指着宽哥那团气。宽哥低头看,愣住了。
他那团气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许多虚影。女人的虚影,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她们在他身体里游动,像水里的鱼,像梦里的鬼。她们的脸他都认识——有的是他睡过的,有的是他追过的,有的是他甩过的,有的是甩过他的。
她们都在说话。
“他答应娶我的——”
“他说他只爱我一个——”
“他要了我们两个,说给我更多的灵石,最后却给那个贱人更多——”
“他骗我——”
“他骗我——”
“他骗我——”
那些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他脑子里转。宽哥想捂住耳朵——他没有耳朵。他想躲开——他躲不开。那些虚影就在他身体里,在他每一缕气里,在他每一丝存在里。
“看见了吧?”女鬼狞笑,“你就是负心汉!天下男人都是负心汉!”
她扑上来,张嘴就咬。
宽哥惨叫。
那是真的疼。不是肉体的疼——他没有肉体。那是另一种疼,更直接,更深,像有人用刀子剜他的魂。女鬼咬在他那团气上,撕下一块,嚼了嚼,吞下去。那块气从他身体里剥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被撕碎了。
然后那块气又长出来。
他又完整了。
女鬼再咬,再撕,再吞。
他又长出来。
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
宽哥惨叫着,翻滚着,求饶着,骂着。女鬼不理他,只是咬,只是撕,只是吞。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她的身体越来越凝实,她脸上的笑越来越狰狞。
“疼吗?”她问,“负心汉,疼吗?”
宽哥说不出话。
他已经喊不出声了。他只是一团气,被撕烂,再重聚,被咬掉,再重生。每一次都疼,疼得他恨不得自己从来没存在过。
可他本就是死人,又怎么再死?
他就那么飘着,被撕着,被咬着,被折磨着。
不知过了多久。
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他已经麻木了。
“够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水面。女鬼停下来,转过头。
宽哥也转过头。
又一个女鬼飘过来。
她更凝实,完全是固态的了,很美。
不是那种妖娆的美,是那种端庄的美。眉眼舒展,身姿丰腴,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飘在灰蒙蒙的空间里,像一朵云,像一尊佛。
宽哥看着她,愣住了。
他认识她。
丰瑜。
他第一个女朋友。他追了三年才追到手的那个。他发誓要娶她、一辈子对她好的那个。后来他移情别恋,甩了她。
她为他自杀了。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他听说她死的时候,正在和另一个女人喝酒。那女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一个过去的人。可他那天晚上喝醉了,哭了一夜。
后来他再也没提起过她。
可她在他心里,一直在。
“丰瑜……”他喃喃地喊。
丰瑜没看他。她看着那个女鬼,轻轻说:“够了。放了他吧。”
女鬼瞪着她。
“他是负心汉!”
“我知道。”丰瑜说,“但够了。”
女鬼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宽哥那团残破的气,哼了一声,转身像水一样流走了。
宽哥飘在那儿,看着丰瑜。
她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从前一样。温柔,安静,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可又不一样了。从前那眼睛里只有他,现在那眼睛里,有别的。
“丰瑜,”他说,“你……你怎么在这儿?”
她没回答。
“你……你救了我?”
她还是没回答。
宽哥忽然想起什么,问:“你……你也是鬼?”
丰瑜点点头。
“我死了很久了,你不知道?”
宽哥心里一疼,他知道。
“对不起……”
丰瑜摇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都过去了。”
宽哥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还是那么好看的脸,看着她那身还是那么丰腴的身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还是那么美。
比他后来那些女人都美。那些丹境女修,那些妖娆妩媚,那些会撒娇会哄人的,都不如她。她站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就让他想靠近。
他往前飘了飘。
“丰瑜,我……”
丰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雾。
“宽哥,你还是老样子。”
宽哥愣了一下。
她指了指远处。
“那边,是我丈夫。”
宽哥转头看去。
远处飘着一个鬼,很高大,很凝实,穿着一身黑甲,周身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气息。他站在那儿,像一座山。
“鬼将。”丰瑜说,“灭你不费吹灰之力。”
宽哥愣住了。
丈夫?她有丈夫了?
他回过头,看着她。
她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笑。
“我在这里很久了。遇见他,嫁给他,和他一起过。他对我很好。”
宽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复杂起来。
“宽哥,你走吧。小心点,这里是鬼域,鬼不怕你家的势,鬼也不需要灵石。”
她转身,往那个鬼将飘去。
宽哥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她想起来,从前她也是这样走的。每次吵架,她都是这样转身就走,他就在后面追,追上了,哄一哄,就好了。
可现在他不敢追。
那个鬼将远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刀子,扎得他浑身发抖。
他只能站在那儿,看着她飘远,看着她飘到那个鬼将身边,看着那个鬼将伸手揽住她,看着他们一起飘远,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宽哥一个人飘着。
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是飘着,像一片无根的叶子,飘在这片灰蒙蒙的空间里。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丰瑜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想起她靠在他肩上睡觉的时候。想起她为他织的围巾,为他做的饭,为他流的泪。
想起他甩她那天,她站在他面前,问为什么。他说我们不合适。她问哪里不合适。他说不出来,只是说,就是不合适。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后来听说她死了。他难受了几天,然后就忘了。新的女人,新的快乐,新的日子。
他以为他忘了。
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那么近,那么美,那么遥不可及。
她有丈夫了。
鬼将。
灭他不费吹灰之力。
他算什么?
他只是一团气,一团被撕烂过无数次的气,一团什么都不是的气。
他忽然想笑。
他就笑了。
那笑声在这片灰蒙蒙的空间里飘着,飘飘忽忽的,像鬼哭。
后来,他找了个角落,躲起来。
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住的地方。
那是一处灰黑色的石殿,建在一座灰黑色的山上。她和她丈夫住在里面,有时候出来走走,有时候就待在里面。他远远看着,看见她飘出来,看见她和别的鬼说话,看见她笑。
她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有一天,她忽然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吓了一跳,赶紧缩回石头后面。
等了一会儿,再探头,她已经回去了。
他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
她看见他了吗?她要是看见了,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可怜?会觉得他讨厌?还是会……像从前那样,对他笑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走。
他就那么躲着,看着。
一天,两天,三天。
一年,两年,三年。
他还是在那儿。
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个矮胖丑的女人,想起她撕咬他的疼。可那种疼,比不上现在这种疼。
这种疼不撕不咬,就是在那儿,闷闷的,沉沉的,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就疼一下。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大概是真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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