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域没有时间。这里没有太阳和月亮,这里本也没有光,暗宇宙吗。但因为有了这些鬼,他们因执念的不同而发着不同的光,也因执念的强大与否而亮度不同,存在时间不等……
鬼不会死,除非自己不愿意执着下去。
宽哥很亮,他执念强大,除了想活着外,他还想女人,比生前还强烈。
他自己也纳闷,现在这样子,女人有何意义?
但他就是想,尤其是想丰瑜。
不过,他也知道这些和生前一样,都需要实力这个前提。
生前有显赫家世做后盾,现在……他只剩下鬼样子还不错。
他决定以此入手,勾引那些女鬼(她们个个似乎也欲望奇强),然后吞噬掉,让自己更亮更凝实。
气态、液态、固态,是鬼的三种存在形式,也代表了不同阶段的不同实力。
吞噬十万零八千个后,宽哥才变为液态,然后需要吞噬更多的才行。
可他有些吃胀了,消化不良了。
无奈,他决定冒险去求助丰瑜,她有鬼将丈夫,应该知道。
——
宽哥不知道自己在那个角落里躲了多久。没有太阳升起,没有月亮落下,没有任何东西告诉他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百年。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亮了。
不是那种故意发光的亮,是那种从身体里透出来的亮。他这团气,刚来的时候是灰蒙蒙的,像一团雾,像一口烟,像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颜色,淡淡的青色,像春天的水,像清晨的天。那些在他体内游动的虚影——那些女人的虚影——也越来越清晰了。她们的脸不再模糊,她们的嘴不再只是无声地张合,她们开始说话,开始争吵,开始骂他。
“你骗了我——”
“你说过只爱我一个——”
“我为你怀过孩子——”
那些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他脑子里转。以前他听见这些声音会觉得烦,会觉得怕,会觉得那个矮胖丑的女人又要来撕他了。现在他听见这些声音,只觉得……亲切。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在这鬼地方,只有这些东西陪着他。那些虚影是他的记忆,他的罪孽,他的执念。她们在他体内,走不了,散不掉,和他一样,只能在这儿飘着。
他低头看自己——如果那团青色的雾气能叫“自己”的话。他比以前凝实了,不再是一碰就散的样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轮廓,头的轮廓,身子的轮廓,四肢的轮廓。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虽然摸不到,但他知道,那张脸和他生前一样,甚至更好看一些。
鬼的样子,是执念的样子。他的执念太强了,强到把他的脸都撑起来了。
活着。他想活着。比什么都想。还有女人。他也想女人。比生前还想。生前他想要女人,是因为习惯,是因为欲望,是因为那些女人会自动送上门来。现在他想要女人,是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想得发疯,想得浑身发烫——如果他那团气能发烫的话。
他想起丰瑜。想起她那张丰腴的脸,想起她那双温柔的眼睛,想起她飘走时那身素白的衣裳,想起她身边那个高大的鬼将,想起那个鬼将看他的眼神。那眼神像刀子,扎得他浑身发抖。
他需要实力。在鬼域,实力就是一切。生前他有家世,有灵石,有大修士祖宗留下的名头和资源。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团气,和这张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团青色的雾气,又看了看远处飘过的那些女鬼。她们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凝实,有的模糊。她们的执念不同,颜色也不同——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一盏盏飘浮的灯。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吞了她们,强大自己。
这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第一个盯上的,是个粉色的女鬼。
她很亮,是那种娇艳的亮,像一朵开在灰暗里的花。她的执念是什么?男人?爱情?还是和她生前一样的虚荣?宽哥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她很亮,很凝实,吞了她,他会更亮,更凝实。
他飘过去。
那女鬼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哟,新来的?”
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钩子。生前一定是个会勾人的主。
宽哥也笑了。他生前最擅长这个。
“姐姐好眼力。”他说,“刚来不久,人生地不熟,想请姐姐指条路。”
那女鬼上下打量他。她的目光在他那团青色的雾气上停了很久,在他那张越来越清晰的脸上停了更久。
“长得倒是不错。”她说,“可惜还是个气态鬼。”
“所以才请姐姐指点。”
女鬼又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
“指点可以。但你拿什么谢我?”
宽哥往前飘了飘,离她更近一些。
“姐姐想要什么?”
女鬼没说话。她也往前飘了飘,和他几乎贴在一起。她那团粉色的气和他的青色的气交缠在一起,像两条蛇,互相缠绕,互相试探。
“你身上有女人的味道。”她忽然说,“很多女人。”
宽哥心里一紧,但脸上没动。
“生前的事了。”
“我知道。”女鬼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耳语,“可你现在,还想吗?”
宽哥没回答。他只是往前又飘了飘,把她那团粉色的气裹进自己的青色里。
女鬼没有挣扎。她闭上眼睛,任由他裹着,抱着,吞着。
“好想……好想念生前的样子,如果……如果能够回去,我……我要活的更精彩……”
这个女鬼显然当鬼当够了,
很甜。这是宽哥的第一个感觉。粉色的女鬼很甜,像蜜糖,像花露,像他生前喝过的最好的灵酒。她在他体内化开,那些粉色的雾气渗进他的青色里,一点一点,一丝一丝。那些雾气里有她的执念,她的记忆,她的欲望——男人,爱情,被爱,被宠,被捧着。那些东西和他体内的虚影混在一起,那些女人的声音更响了,更杂了,像一锅煮沸的粥。
他有些晕,像醉了酒。
但他没停。
他继续飘,继续找。下一个是黄色的,再下一个是红色的,再下一个是紫色的。那些女鬼有的亮,有的暗,有的主动迎上来,有的挣扎着要逃。他不管,他只是飘过去,裹住她们,吞掉她们。他的颜色越来越杂,青的,粉的,黄的,红的,紫的,混在一起,像一摊被打翻的颜料。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一团雾变成一朵云,从一朵云变成一片天。
他吞了多少个?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些女鬼的脸,有的笑,有的哭,有的骂,有的求饶。她们在他体内,和那些虚影混在一起,和他自己的执念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的执念也在变。除了活着,除了女人,又多了一样——吞噬。吞更多的女鬼,变得更亮,更凝实,更强。这个念头像火一样烧着他,烧得他停不下来。
一万个。两万个。五万个。八万个。十万个。
第十万零八千个。
那个女鬼吞下去的瞬间,宽哥浑身一震。他那团气忽然收缩,从一片天缩成一团,从一团缩成一点。那些杂七杂八的颜色消失了,只剩一种颜色——青。很深的青,像深海,像夜空。
他变了。从气态变成了液态。
他低头看自己——如果那团液体能叫“自己”的话。他不再是一团雾,是一团水,一滩流动的、闪着光的水。他的轮廓更清晰了,头,身子,四肢,甚至五官。他有一张脸,一张和他生前一样、甚至更好看的脸。丰瑜会喜欢这张脸吗?他忽然想。
他飘到一处有水的地方——凭空而在的一片水。鬼域里有一些这样诡异的地方,不知是天然的还是鬼们弄出来的——低头看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张扬,嘴角带笑。和生前一样。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生前他的眼睛里只有欲望,只有轻浮,只有什么都不在乎的懒散。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沉沉的,暗暗的,像深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觉得难受。
不是那种被撕咬的疼,是另一种。胀。他吞了十万八千个女鬼,她们都在他体内,那些执念,那些记忆,那些欲望,挤在一起,压在一起,搅在一起。他消化不了。
他飘不动了。他只能缩在角落里,把自己团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兽。那些女鬼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嗡嗡嗡的,像一万只蜜蜂。那些虚影在他体内游,密密麻麻的,像一缸挤在一起的鱼。
他想吐。可他吐不出来。他是液态,他没有嘴,没有胃,什么都没有。他只能忍着,缩着,熬着。
忍了许久。
他终于决定去找丰瑜。
他飘到那座灰黑色的石殿前,停住了。他不敢进去。那个鬼将的眼神他还记得,像刀子,扎得他浑身发抖。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需要知道怎么消化那些女鬼,怎么继续变强,怎么……活得更久。
他在石殿外飘了很久,转了很久。那些进进出出的鬼看着他,有的好奇,有的警惕,有的不怀好意。他不管,他只是飘着,等着。
终于,她出来了。
丰瑜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飘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像一朵云。她看见他,愣了一下。
“宽哥?”
他飘过去,停在她面前。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变了”,想说“我想你了”,想说“帮帮我”。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飘在那儿,让她看他那团深青色的液体,看他那张和生前一样又不一样的脸。
丰瑜看了他很久。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安静,可里面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吞了多少?”她问。
“十万八千。”他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丰瑜的眉头皱了一下。
“太多了。”
“多么?”
“多,那是极限,不是普通鬼可以达到的。”
“我不知道。”他说,“我消化不了。”
丰瑜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我来。”
她转身往石殿里飘。宽哥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石殿很大,很深。里面有很多房间,很多通道,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丰瑜飘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像从前一样。从前他也是这样跟着她,在校园里,在街上,在那些他记不清名字的地方。那时候她总是回头看他,对他笑,说“你走快点”。现在她不回头了,只是飘着,带着他穿过那些灰暗的通道,走进一间很小的石室。
“坐下。”她说。
宽哥看了看四周,没有什么可以坐的地方。他只好把自己那团液体摊开,铺在地上。
丰瑜坐在他对面。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消化不良吗?”
“不知道。”
“因为你吞的那些女鬼,她们的执念和你的不一样。有的想活,有的想死,有的想爱,有的想恨。你把她们都塞进自己身体里,可你不愿意接受她们。”
宽哥愣住了。
“接受她们?”
“对。她们是你的一部分了。你不接受她们,她们就永远在你体内闹。你越压,她们越闹。”
宽哥看着她。
“那我该怎么办?”
丰瑜没有直接回答。她伸出手,放在他那团液体上。她的手很凉,很软,像从前一样。一股暖流从她手心渗进来,渗进他的身体里,渗进那些挤在一起的女鬼中间。
那些女鬼忽然安静了。
她们不再吵,不再闹,不再挤来挤去。她们静静地待在他体内,像一群终于安静下来的孩子。
丰瑜收回手。
“这只是暂时的。”她说,“你得自己办法,安慰她们,理解她们,然后才能消化她们。”
宽哥看着她,忽然问:“你……你恨我吗?”
丰瑜愣了一下。
“什么?”
“我害了你。你为我自杀,我却在和别的女人喝酒。你恨我吗?”
丰瑜沉默了很久。
“恨过。”她轻轻说,“刚来的时候,恨过很久。恨你,恨自己,恨所有人。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
“因为恨也是执念。恨太久了,就走不了了。”
宽哥看着她,忽然想哭。可他哭不出来。他是液态,掉落的泪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丰瑜,”他说,“我……”
她摇摇头。
“别说。”
他闭嘴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你在这里待着吧。等你能消化了,再走。”
她转身,飘走了。
宽哥一个人待在那间小石室里。周围很安静,只有那些女鬼在他体内轻轻呼吸。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片灰暗的石壁,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丰瑜的时候。
那是地球上的事了。大学校园里,她站在一棵合欢花树下,穿着一身白裙子,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她肩上。他走过去,说:“同学,你东西掉了。”她低头看,什么也没有。他笑了,说:“你的心。”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时候。
后来他就变了。有了新的女人,忘了旧的人。他以为她会一直在那儿,等着他回头。可她没等。她死了。
他以为他忘了。可他没忘。那些虚影,那些声音,那些在他体内游动的执念——她们不是别人,都是他。他的罪,他的债,他欠下的所有。
他躺在那儿,想着这些,想了很久。
那些女鬼在他体内轻轻呼吸,像一群终于安静下来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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