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哥在丰瑜的石室里待了很久。那些女鬼渐渐安静下来,不再闹了。不是真的安分了,是他学会了和她们相处——不去压,不去赶,就让她们待在那儿,像一群住在一起的房客。偶尔还是会吵,会闹,会让他难受,但比以前好多了。
他决定要报答丰瑜。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越来越结实。他欠她的,生前欠了,死后也欠了。她救了他,帮他,还借石室给他养伤。他得对她好,只对她好。等她那个鬼将丈夫对她不好了——鬼将嘛,高高在上的,肯定有脾气——他就冲上去,把她抢过来,好好待她。像生前该做却没做的那样。
这念头让他觉得自己还挺有情有义的。
他从石室里飘出来,打算去找丰瑜道谢。穿过几条灰暗的通道,拐过一个弯,他停住了。
前面飘着一个女鬼。
不是丰瑜。是另一个。
她穿着一身红,红得像火。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着,随着她飘动的姿态轻轻摆动。她的脸很白,白得像雪,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是热,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热。她看见宽哥,眼睛弯了弯,笑了。
那笑容像一把钩子,从宽哥那团液态的身体里直接勾进去,勾住他某个不存在的器官,轻轻拽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她问。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又甜得像蜜。
宽哥张了张嘴。他想说“是”,想说“不是”,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生前见过很多女人,睡过很多女人,以为自己早就对这种事免疫了。可这女鬼不一样。她的美不是那种摆在明面上的美,是藏在骨子里的,藏在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声呼吸里的。她飘在那儿,什么都没做,就已经把宽哥那团液态的魂魄搅得乱七八糟。
“我叫苏晚。”她说,“你呢?”
“宽……宽哥。”
她又笑了。“宽哥?这名字有意思。”
她飘近了一些。宽哥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如果鬼有味道的话。是那种甜腻的、让人发晕的香,像花开得太盛,像果子熟得快要烂掉。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她说,“要不要我帮你?”
宽哥想说不用,但他的身体——那团液体——自己动了起来,往她那边飘了飘。
“我……我没事。就是有点胀。”
苏晚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很亮,很媚,像两颗熟透的葡萄,轻轻一捏就能挤出汁来。
“胀?你吞了多少游魂?”
“十万八千。”
她挑了挑眉。“不少啊。难怪消化不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那团液体上。很凉,很软,像一块冰放在烧红的铁上。那股凉意渗进来,那些还在闹的女鬼忽然安静了。不是丰瑜那种安抚式的安静,是那种被压制的安静——像有一只大手按在她们头上,让她们不敢动。
宽哥愣了一下。
“你……你是什么境界?”
苏晚收回手,漫不经心地说:“鬼将。”
鬼将必须是固态的。鬼的三种形态——气态、液态、固态。固态是最高级,凝实得和活人一模一样。宽哥低头看她,才发现她确实和活人没区别。皮肤,头发,衣裳,甚至睫毛——每一根都清清楚楚。他吞了十万八千个女鬼才变成液态,而她,已经是固态了。
“你父亲是鬼王。”他说。这不是疑问,是肯定。只有鬼王的后代,才能天生就是固态。
苏晚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白白的,齐齐的,像一排小贝壳。
“你挺聪明的。”她说,“我喜欢聪明鬼。”
她飘走了。留下宽哥一个鬼飘在那儿,脑子里全是她那抹笑。
宽哥没有去找丰瑜。他在石室里待着,想苏晚。想她那张脸,那身红衣裳,那甜腻的香味,那轻轻点在他身上的指尖。想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每一个眼神。越想越觉得,丰瑜算什么呢?丰瑜是过去的事了。丰瑜有丈夫了。丰瑜再好,也是个有主的鬼。苏晚不一样。苏晚是鬼王的女儿,是固态,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她只要勾勾手指,就有无数鬼愿意为她去死。
她勾了他的手指。
他开始主动找她。
鬼域没有白天黑夜,但鬼们有自己的作息。宽哥摸清了苏晚的活动规律——她喜欢在某个特定的区域飘,喜欢去某个特定的鬼市,喜欢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出现。他提前等在那儿,装作偶遇的样子。
第一次“偶遇”,苏晚看了他一眼,笑了。“又是你。”
“巧了。”他说。
第二次“偶遇”,苏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第三次“偶遇”,她主动飘过来。“你是故意的吧?”
宽哥不装了。“是。”
“为什么?”
“想见你。”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很好听,脆生生的,像珠子落在玉盘上。
“你倒是直接。”
“我这个鬼,不喜欢拐弯抹角。”
她歪着头看他,那双媚眼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反感,是好奇。
“你生前也是这样追女孩子的?”
“差不多。”
“追到了吗?”
“追到了。”
“然后呢?”
“然后……就下一个。”
苏晚的笑容淡了一些。“那你还挺不是东西的。”
宽哥没否认。“生前的事了。现在是鬼。”
“鬼就不是东西了?”
宽哥想了想。“鬼是东西,飘来飘去,无忧无虑,为什么不想些让自己高兴的事?”
苏晚又笑了。这次笑得很真,不是那种勾人的笑,是那种被逗乐了、忍不住的笑。笑完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你挺有意思的。”她说。
宽哥知道,成了。
从那以后,宽哥就围着苏晚转。她飘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她逛鬼市,他陪着。她去找别的鬼说话,他在旁边等着。她回石殿,他送到门口,然后飘回自己的角落,等下一次。
他变得很快。以前他是那个被女鬼追着跑的二世祖,现在他是那个追着二世祖女鬼跑的……屌丝鬼。
苏晚的父亲是鬼王。鬼王是什么概念?在鬼域,鬼王就是天。他们从气态一路吞上来,吞了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个鬼,吞到不能再吞,凝实到不能再凝实,才成为鬼王。
鬼王可以自由进出天界和人间,不被界规界律所限,也不会被其他界中的人轻视——因为他们的体貌已经和活人无异,走在天界的街道上,没人看得出他们是鬼。
更重要的是,鬼王间可以结婚、怀孕,然后生下子女。
子女一出生就是固态的——鬼将境界。
这是鬼域的规则。为了让鬼有动力,有压力,而不是百无聊赖地飘下去。
另外鬼王一生可以帮助九个普通鬼凭空达到鬼将的境界。这是鬼王独有的能力,是他们地位和权力的根基。九个名额,用完了就没有了。苏晚的父亲已经用了八个——帮他的心腹,帮那些对他忠心耿耿的鬼将。最后一个名额,他想留给女婿。
宽哥想要那个名额。
他想成为鬼将,想成为鬼王,想拥有那种自由进出两界、不被任何人轻视的力量。他想再活一次——不,不是再活一次,是活成另一种存在。比活着更好,比活着更强,比活着更自由。
为此,他可以忘掉对丰瑜的承诺。那承诺本来就不结实,像一根线,轻轻一扯就断了。他对自己说,丰瑜有丈夫了,不需要他。他对自己说,等他成了鬼王,有的是机会报答她。他对自己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鬼也一样。
苏晚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她不说,只是笑。那笑容有时候像钩子,有时候像刀。宽哥分不清,也不想去分。
他只知道,他得把她彻底拿下。他只有长得帅这一个优点。苏晚身边有的是鬼将追求者,有的是比她父亲更厉害的鬼王想联姻。他算什么?一个液态的、消化不良的、吞了十万八千个女鬼才勉强变形的可怜虫。他唯一的筹码,就是苏晚对他那一点点的兴趣。
他得把那点兴趣变成非他不可。
他开始研究苏晚。不是那种肤浅的研究——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去哪里、喜欢说什么话——是更深的研究。他观察她和别的鬼说话时的表情,观察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到什么程度,观察她生气的时候嘴角往哪边撇。他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记住她喜欢的每一件事,记住她讨厌的每一个鬼。
他变得很细心。生前他从来不是一个细心的人。生前他只需要勾勾手指,就有女人扑过来。现在他得用心,得动脑,得把自己变成她喜欢的样子。
苏晚喜欢听故事。他就给她讲故事。讲他生前的事,讲那些女人,讲那些荒唐的日子。他把自己讲成一个浪子回头的故事——生前荒唐,死后醒悟,只想找一个真心人。苏晚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沉默。他不知道她信不信,但他知道她在听。
苏晚喜欢被鬼捧着。他就捧着她。说她美,说她聪明,说她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女鬼。这些话他说过无数次,对无数个女人说过。但他这次说得很真,真到他自己都信了。
苏晚喜欢有野心的男鬼。他就让她看到他的野心。不是那种赤裸裸的、让人反感的那种,是那种藏在对她的爱慕里的、让她觉得他的野心是为了她、而不是为了他自己的那种。
“我想变强。”有一次,他对她说,“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配得上你。”
苏晚看着他,那双媚眼里的光变了几变。
“你知道配不上我?”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要追?”
“追。”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钩子,不是刀,是别的什么。宽哥看不懂。
“你这个鬼,”她说,“还真是不要脸。”
宽哥也笑了。“不要脸才能追到你。”
苏晚没说话。她转过身,飘走了。飘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宽哥看不懂,但他知道,他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后来,苏晚开始带他去见她的朋友。那些朋友都是固态鬼,都是贵族,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他不在乎。他笑着,说着话,装作和他们一样。他知道自己不是,但他知道,有一天会是。
苏晚的父亲没有见他。那是当然的。一个液态鬼,连鬼将都不是,有什么资格见鬼王?苏晚也没提。她只是在某一天,忽然问他:
“你想成为鬼将吗?”
宽哥的心跳了一下——如果他有心的话。
“想。”
“那你知道需要什么吗?”
“知道。你父亲的最后一个名额。”
苏晚点点头。
“那你应该也知道,想得到那个名额,得先过我这关。”
宽哥看着她。
“怎么过?”
苏晚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让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不是为了你的脸,不是为了你的话,不是为了你编的那些故事。是那种……离不开的喜欢。”
宽哥沉默了。
“能做到吗?”她问。
宽哥看着那双媚眼,看着那张脸,看着那身红衣。他忽然想起丰瑜。想起她站在樱花树下的样子,想起她回头对他笑的样子,想起她转身走掉的样子。
他想起他说过的话——有机会了一定对她好,只对她好。
他想起他已经很久没去找过丰瑜了。
“能。”他说。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就先去杀了丰瑜吧。”
说完,她飘走了。
宽哥一个人飘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灰暗的雾气里。
丰瑜!
苏晚认识丰瑜!
他早就应该想到的。
鬼王的女儿想知道什么还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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