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哥是在鬼市上听说的阳极晶。
那天的鬼市比往常热闹。一个刚从鬼域深处回来的老鬼摆了个摊,摊上只有一块石头。那石头不大,拳头大小,却亮得刺眼——在这灰蒙蒙的鬼域里,像一团被硬塞进来的太阳。周围的鬼都围着看,有的眼热,有的畏惧,有的只是好奇。
“阳极晶。”老鬼说,“天洞里捡的。为了这块东西,老子差点没了半条鬼命。”
宽哥挤在鬼群中,看着那块石头。它发出的光和鬼域里任何东西都不一样。鬼的光是冷的、幽的、从执念里渗出来的。这块石头的光是热的、烈的、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
他盯着它,觉得体内那些女鬼忽然安静了——不是被压制的安静,是那种被吓住的安静,像老鼠见了猫。
“阳极晶有什么用?”有鬼问。
老鬼嘿嘿笑了。“你们知道鬼王怎么造鬼将吗?”
没人说话。
“用阳极晶。”老鬼说,“阳极晶能凝鬼躯、固鬼魂、化鬼息。鬼王拿了它,就能把气态、液态的鬼直接提到固态。当然,得配合鬼王自己的本事。但没阳极晶,他也造不出来。”
宽哥的心跳了一下。他刚来鬼域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后来慢慢知道,鬼分三种形态——气态、液态、固态。他现在是液态,吞了十万八千个女鬼才变成的液态。想变成固态,要么冒着随时爆开重回原始气态的危险再吞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个鬼,要么——
要么用阳极晶。
他正要继续听,老鬼又说了一句话,让他的鬼胆差点碎了。
“不过你们也别高兴太早。被鬼王用阳极晶造出来的鬼将,永远听命于鬼王。一点别样心思都生不出,傀儡一般。鬼王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鬼王让你去死,你不能活着。他们是替死之物,随时替死之物。”
鬼群炸了。有鬼不信,有鬼害怕,有鬼骂骂咧咧地走了。宽哥没走。他飘在那儿,看着那块阳极晶,脑子里嗡嗡的。他想起苏晚,想起她父亲——那个只用一次机会就能把鬼从气态提到固态的鬼王。他想起自己这些天围着苏晚转,讨好她,捧着她,想着怎么把她拿下,怎么得到那个名额。他以为自己要飞黄腾达了,以为自己要翻身了。原来是个傀儡。
替死之物。随时替死之物。
他信,因为他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就算掉,也只给那些有准备的、付出太多艰辛的。
他忽然想笑。他就笑了。笑声在鬼群里飘着,飘飘忽忽的,像哭。
那老鬼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宽哥说,“笑我自己。”
他转身飘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宽哥没有再去找苏晚。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见到她,又把这事忘了。他怕自己一见到那身红衣、那双媚眼,又把什么都扔了。他对自己说,不去见她是为了她好。可他知道不是。他是怕自己又犯贱。
他开始打听阳极晶的事。打听天洞,打听那些能从里面活着出来的鬼将,打听怎么才能弄到一块。问了一圈,越问越绝望。
天洞在鬼域最深处,至阴之地。鬼域本就是阴地,天洞更是阴中之阴。可至阴尽处,阳极生。这是阴阳大道,鬼域也不例外。天洞深处,阴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了阳极晶。那些石头是鬼域唯一带着阳气的东西,是鬼域自己生出来的,像阴阳鱼里那两个点——阴中有阳,阳中有阴。
可天洞只有固态鬼将以上境界才能进入。
那些鬼将进去,也要九死一生才能捡到一块。他一个液态鬼,进去就是送死。
宽哥飘在鬼市边上,想了很久。他想起老鬼说的另一句话——“守在外面抢,抢那些受伤鬼将的。”
这是个办法。卑鄙的办法,不要脸的办法,但也是唯一的办法。那些鬼将从天洞里出来,多半是伤着的。有的伤得重,有的伤得轻,但没几个是完好无损的。他只要蹲在外面,等着,看着,找一个伤得最重的,扑上去——
他一个液态鬼,打得过受伤的鬼将吗?打不过。但他可以等,等到对方快不行了,等到对方连飘都飘不动了。鬼是不死的,但鬼会虚弱,会散,会变成一团什么都不是的东西。那时候,他就可以下手了。
这念头让他兴奋,也让他恶心。他想起生前那些事,那些被他踩过的人,那些被他抢过的东西。他以为死了能变好点。原来不能。
他决定去找丰瑜。
丰瑜的石室还是那样。灰暗,安静,带着一丝她身上的气息——淡淡的,暖暖的,像从前那样。宽哥飘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那儿打坐。她睁开眼,看见他,没有惊讶,没有高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你回来了。”她说。
宽哥飘到她面前。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这些天的事,想说苏晚,想说阳极晶,想说他这些日子怎么过的。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丰瑜没催他。她只是等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知道阳极晶吗?”
丰瑜愣了一下。“知道。”
“你知道被鬼王造出来的鬼将会变成傀儡吗?”
丰瑜点点头。
宽哥心里一沉。她都知道。她有个鬼将,她都知道。可她什么都没说。
“你怎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有些哑。
丰瑜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柔。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别去追苏晚?你会听吗?”
宽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不会听。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苏晚,都是鬼王女儿,都是那个名额。谁劝他都不会听。
“那现在呢?”丰瑜问,“你还想要那个名额吗?”
“不想。”宽哥说,“我不想当傀儡。”
丰瑜点点头。
“我想找阳极晶。”宽哥说,“自己凝固鬼躯。”
丰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了一些别的东西。“你知道天洞只有固态鬼将以上才能进去吗?”
“知道。我守在外面抢。抢那些受伤鬼将的。”
丰瑜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知道守在外面抢的鬼有多少吗?你知道那些鬼将出来的时候,身边有多少人护着吗?你知道就算你抢到了,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问题吗?”
宽哥知道。他都打听了。那些守在外面的鬼,有的是和他一样的散鬼,有的是鬼王的手下,有的是专门干这行的亡命徒。几百个、几千个鬼蹲在天洞外面,等着那些受伤的鬼将出来。每次有人出来,就是一场混战。活下来的没几个,抢到阳极晶的更是凤毛麟角。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要去?”
“要去。”
丰瑜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我跟你一起去。”
宽哥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丰瑜重复了一遍,“天洞外面很危险,你去就是送死。”
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我去至少能帮你收尸,保住你那点灵性,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可你……你丈夫……”
丰瑜摇摇头。
“他想成为鬼王,所以也去天洞了。去了很久。他回不来了。”
宽哥看着她,心里忽然很乱。
他想起他答应过要对丰瑜好,只对她好。可他转头就去追苏晚了。他以为她不知道,或者不在乎。可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她没说他,没骂他,没怨他。现在她要陪他去送死。
“丰瑜,”他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丰瑜没回答。她飘到门口,回头看他。
“走吧。趁别的鬼将还没来抢我前。”
“谁要抢你?”
“很多。”
宽哥跟着她飘出去。一路上,他们都没说话。鬼域还是那个鬼域,灰蒙蒙的,暗沉沉的,到处飘着发光的鬼——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一盏盏灯。
宽哥跟在丰瑜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那身素白的衣裳,那头乌黑的长发。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地球上,他也是这样跟在她后面。
那时候她总是回头看他,对他笑,说“你走快点”。现在她不回头了。只是飘着,带着他往深处去。
越往深处走,鬼越少。那些发光的灯一盏盏暗下去,周围的灰暗越来越浓。空气里开始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腥,不是臭,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发慌的味道。宽哥体内的那些女鬼又开始闹了,叽叽喳喳的,像被什么吓着了。
“快到天洞了。”丰瑜说。
宽哥往前看去。前面什么都没有。还是灰,还是暗,还是什么都没有。可他感觉到了一种压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是对未来的期待,是对和丰瑜以后的畅想所致。
他心中燥热,热到液态身体都快气化了。
“天洞就在前面。”丰瑜指着远处一个方向。宽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隐约看见一个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洞口周围有一些鬼,稀稀拉拉的,有的在飘,有的在蹲,有的在互相撕咬。
“那些就是守洞的。”丰瑜说,“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们找了个离洞口不远的石缝,挤进去。石缝很窄,只够他们两个贴着。宽哥能感觉到丰瑜的身体——那团凝实的、接近固态的身体——贴着他,凉凉的,软软的。他忽然有些心猿意马,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不是时候。
他们等了很久。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时间。只是等,等着那些进去的鬼将出来。宽哥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他只知道自己的耐心一点一点被磨光,那些女鬼在他体内闹得越来越凶。丰瑜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待在他旁边,偶尔看他一眼。
终于,洞口有了动静。
一个鬼将从里面飘出来。浑身是伤,那团凝实的身体上全是裂痕,像被打碎的瓷器。他的光很暗,暗得快要灭了。他飘出来的瞬间,守在外面的鬼们一拥而上。
混战。宽哥没见过这种场面。几百个鬼挤在一起,撕咬,吞噬,惨叫。那些光——红的、黄的、紫的、白的——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那个受伤的鬼将在中间挣扎,身上的裂痕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他被撕成碎片,又被拼起来,又被撕成碎片。那些碎片被周围的鬼抢着吞,吞下去就亮一些,吞下去就凝实一些。
宽哥看呆了。丰瑜拉了他一下。
“别急。等。”
他们继续等。等了很久,又出来一个。又是一场混战。又出来一个。又是一场混战。每次都是几百个鬼抢一个,活下来的没几个。宽哥看着那些鬼被撕碎、被吞噬、变成别人身体里的一部分,忽然想起自己吞的那十万八千个女鬼。他和他讨厌的那些鬼,没什么区别。
“差不多了。”丰瑜忽然说。
宽哥往洞口看去。又一个鬼将飘出来。伤得比前面那些都重,几乎散了架,连飘都飘不稳。守在外面的鬼已经不多了——有的散了,有的抢到了东西跑了。只有十几个还蹲着。
“上。”丰瑜说。
她先飘出去。宽哥跟在后面。
那十几个鬼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丰瑜挡在前面,和它们打起来。她是半固态,比那些气态、液态的强得多,三下五除二就打散了好几个。宽哥绕到后面,直奔那个受伤的鬼将。
那鬼将看见他,跑,但跑不快。它那团几乎散架的身体飘在那儿,像一团随时会被吹散的烟。宽哥扑上去,张嘴就咬。
很硬。固态鬼的身体比液态硬得多,像咬一块石头。他咬不动,就撕,就扯,就用自己的身体去裹。那鬼将挣扎着,身上的裂痕越来越大。宽哥能感觉到它体内的东西——那些它吞过的鬼,那些它的执念,那些它的记忆——正从裂痕里往外渗。
他拼命地吞。
一口,两口,三口。那些碎片落进他体内,和他的那团液体混在一起。很烫。阳极晶的碎片像烧红的炭,在他体内烧,烧得他浑身发抖。那些女鬼惨叫着,有的被烧没了,有的变得更亮。他不知道自己是变强了还是在被毁掉,只知道不能停。
那鬼将越来越小,越来越暗。宽哥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旁边有鬼想过来抢,被丰瑜打退了。
最后一口。那鬼将彻底散了。宽哥把那团最后的东西吞下去,浑身一震。
他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那些女鬼的叫声忽然停了,那些挤在一起的执念忽然化了。他那团液体开始收缩,从一团缩成一点,从一点又爆开,形成一个——
人。
他低头看自己。手,脚,身子,头。都有。都是实的。他摸自己的脸,摸到了皮肤,凉凉的,滑滑的。他有身体了。固态的身体。
宽哥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丰瑜飘过来,站在他面前。她的脸色有些白,衣裳也有些乱。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
“成功了。”她说。
宽哥点点头。他想说谢谢,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他辜负过的、亏欠过的、从来没能好好对待的女人。她站在那儿,灰蒙蒙的雾气从她身边飘过,把她衬得像一幅画。
“丰瑜。”他说。
“嗯?”
“我……”
她摇摇头。“别说。”
宽哥闭嘴了。
他们飘回去的路上,宽哥一直在想,该说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我以后一定对你好。可这些话他说过太多次了,对太多人说过了。他怕说出来又是假的。
丰瑜飘在前面,不回头。快到她的石殿时,她停下来。
“宽哥。”
“嗯?”
“你现在是固态了。可以回人间了。”
宽哥愣住了。“人间?”
“鬼王可以,固态鬼也可以。可以自由进出天界和人间,不被界规界律所限,也不会被轻视。你忘了?”
他没忘。他只是没想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对,这鬼辈子——就只能在这灰蒙蒙的地方飘了。原来不是。原来他还可以去别的地方,去活人待的地方,去那些有太阳、有月亮、有风有雨的地方。
“你不想去吗?”丰瑜问。
宽哥看着她。“你呢?你去过吗?”
丰瑜沉默了一会儿。
“去过。去看过。”
“怎么样?”他问。
丰瑜摇摇头。
“不怎么样。地上一日,地下一年,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让人厌恶。”
她没再说。宽哥也没再问。
她厌恶那个吃人的世界,因为她常被吃。
他却喜欢,因为他常吃人。
“你走吧。”丰瑜说,“回去吧。”
“那你呢?”
“我在这儿。”她转过身,往石殿里飘。飘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光,淡淡的,暖暖的,像从前一样。
“宽哥。”
“嗯?”
“别回来了。”
她飘走了。
宽哥一个人飘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灰暗的石殿里。他站了很久,久到那些在他体内新增的女鬼意志又开始闹了。
她们叽叽喳喳的,有的说“追上去”,有的说“别追了”,有的只是哭。
他没追。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飘去。
那是通往人间的“路”。他知道。他能感觉到。那种和鬼域完全不同的气息,从那个方向渗过来——暖的,亮的,带着风和云的味道。
他飘着。那些女鬼在他体内吵着。他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他只知道,他欠丰瑜的,这辈子——不对,这鬼辈子——大概是还不清了。
他继续飘。
身后,灰暗的鬼域渐渐远去。那些发光的灯一盏盏暗下去。丰瑜的石殿,苏晚的红衣,那些被他吞掉的女鬼,那些他说过的话、许过的诺、欠下的债——都在身后了。
前方有光。不是鬼域那种幽幽的、冷冷的光,是真正的光。暖的,亮的,带着温度的光。
宽哥飘向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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