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哥从街的拐角走出来，阳光落在他身上，暖烘烘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分明，指甲圆润，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下颌的线条分明，和他死前一模一样，甚至更好看一些。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是他在鬼域里用执念凝出来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街上有行人经过，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看。看他的那些人，眼神和看任何一个活人没有区别。
他已经是固态鬼了。凝实得和活人无异。走在阳光下，走在人群里，没人看得出他是什么。他能感觉到阳光的热度，能感觉到风吹过面颊的凉意，能感觉到脚下地面的硬度。这些都是真的——不是鬼域里那种虚幻的、从执念里生出来的感觉，是真正的、属于活人的感觉。
他已经三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人间一日，鬼域一年。
漫长的为鬼时光在地球上才过去短短三年。
但他知道自己是鬼。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些女鬼的存在，她们在他的魂魄深处沉睡着，偶尔翻个身，发出几声梦呓。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同——他可以像液体金属一样变形，把手臂拉长三丈，把手指变成利刃，把整个身体压成一张薄纸。他也可以“气化”，散成一团青色的雾，飘在半空中，让任何人都看不见他。
他是鬼将了。相当于人间的元婴大修。这个境界，在他生前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他生前不过筑基，靠着家世和灵石才勉强混了个丹境女修当女朋友。
现在他是元婴了——虽然是个鬼元婴——杀他妻子和那个野男人，杀他前女友和那个睡他前女友的小弟，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他站在街角，看着远处那栋三层小楼。他的家。他妻子和那个男人住在里面。他女儿和儿子也住在里面。他父母住在城北，他前女友住在城南，他那个小弟住在城东。他们都在。只要他想，他可以用一炷香的时间把他们全杀了。一个不留。
然后呢？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阳光从他头顶移到了他侧面，影子——他有影子了。固态鬼是有影子的。他低头看，地上有一团淡淡的灰色，跟着他的脚步移动。他有影子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名字。周处。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人。也许是生前读书时记下的，也许是死后在鬼域里听谁提过的。周处，那个少年时代横行乡里的恶霸，人们把他和蛟龙、白额虎并称三害。后来他杀了蛟龙和老虎，发现自己才是最大的那一害。于是他改过自新，去投奔名士，去从军，去战死沙场。人们说他浪子回头金不换。可他想，周处杀蛟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是害？周处改过自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他欺负过的人？
他想起他妻子。他娶她的时候，她是真的高兴。她以为嫁了个好人家，以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可他呢？他娶了她，又不把她当回事。在外面找女人，一个接一个。回家就躺着，什么都不干。她怀孕的时候，他在外面喝酒。她生孩子的时候，他在外面陪别的女人。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操持家务，一个人熬过一个又一个等不到他的夜晚。她不是没有等过他。她等了很多年。等到心冷了，等到人走了，等到他死了。
他想起他父母。他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差点死了。他父亲抱着他，说这是老宽家的根。他小时候生病，他母亲一夜一夜不睡，守着他。他上学，他父亲托关系找人，把他塞进最好的学校。他做生意，他们拿出棺材本给他凑本钱。他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他要天上的月亮，他们恨不得去摘。可他呢？他嫌他们烦，嫌他们老，嫌他们不懂他的世界。他几个月不回家，不打电话，不想他们。他死了，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母亲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他父亲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可他们还得活着，还得过日子。他父亲每天看报纸，他母亲每天做饭。他们还有一个儿子，还有孙子孙女。日子总要过下去。
他想起他儿女。女儿出生的时候，他抱了一下，说“像她妈”，然后就放下了。儿子出生的时候，他在外面喝酒，回来看了一眼，说“这小子像我”，然后就睡了。他从来没有陪他们玩过，没有教他们写过字，没有带他们去过公园。他连他们的生日都记不住。他死了，女儿才八岁，儿子才十岁。他们需要一个父亲，一个能在身边陪着他们的父亲。他给不了。现在有人给了。那个男人，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图什么，他至少能陪孩子们写作业，能带他们去吃好吃的，能在他们哭的时候抱抱他们。他做不到的事，别人做到了。他有什么资格去恨？
他想起那些女人。他追她们的时候，什么好话都说得出来。他承诺这个，承诺那个，承诺一辈子对她好。可他从来没有兑现过。他追到手就腻了，腻了就甩了，甩了就忘了。丰瑜为他自杀了，他不过难过了几天，然后又去找新的。那些女人恨他，怨他，想撕他咬他吃他。他活该。
他站在街角，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忽然觉得不那么想杀人了。不是因为他杀不了，是因为杀了也没意义。杀了她们，他妻子不会回来，他父母不会原谅他，他儿女不会叫他爸爸。杀了她们，那些被他辜负过的女人不会消失，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不会忘记。杀了她们，他只是又多欠了几条命。他欠的已经够多了。
他想起周处。周处改过自新之后，做了什么？他去投奔名士陆云，陆云对他说：“古人贵朝闻夕死，况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亦何忧令名不彰邪？”意思是说，早上明白了道理，晚上去死都值得。何况你还有前途。人只怕没有志向，又何必担心名声不好？
他忽然笑了。他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前途？他是鬼，是鬼将，是元婴大修。可他也是负心汉，是败家子，是不称职的丈夫、不孝顺的儿子、不负责的父亲。他欠了一屁股债，还不清的那种。他有什么资格谈“改过自新”？他连“自新”的资格都没有。他死了。死人没有未来。
但他可以不做那些事。不杀人，不报复，不回去找那些女人。他可以不做任何事。他可以只是站在这里，站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回鬼域去。
他想起丰瑜。她说过“别回来了”。他没听，回来了。现在他要回去了，带着他看到、听到、明白的一切，回到那个灰暗的地方去。他不知道丰瑜还愿不愿意见他。也许愿意见，也许不愿意见。也许她会像从前那样，温柔地对他笑，说“你回来了”。也许她会冷着脸，说“我说过别回来”。他不知道。但他得回去。不是为了求她原谅，不是为了弥补什么，只是因为他该回去了。
他转身，往那阴阳界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洒在那条街上，洒在那栋三层小楼上，洒在他站过的那个街角。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他女儿可能还在写作业，他儿子可能还在打游戏，他妻子可能正和那个男人商量晚饭吃什么。他父母可能在吃饭，在看电视，在说“老大周末回来”。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没有他，一切都很正常。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些人死了，他还活着。”他活着的时候，已经死了。他死了之后，也没能活过来。他只是一团执念，一团凝实了的、会走会动会想的执念。他的存在，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意义。对任何人没有任何意义。
他走进那道门。
黑暗吞没了他。鬼域的气息扑面而来——冷的，干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远处的鬼们发着幽幽的光，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一盏盏快要灭掉的灯。宽哥站在鬼域的土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回来了。
他往丰瑜的石殿飘去。飘得不快不慢，像一个散步的人。那些在他体内的女鬼又开始闹了，叽叽喳喳的，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骂。
“你又去找她了？”
“她不会见你的。”
“你活该。”
宽哥没反驳。他听着，让她们骂。骂够了，她们安静了。他也安静了。他飘到石殿前，停住了。门关着。他不知道丰瑜在不在里面，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见他。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丰瑜。”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丰瑜。”
还是没有回应。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别回来了。”她不想见他。他知道。可他还是要来。不是为了求她原谅，不是为了弥补什么，只是因为他该来了。
“丰瑜，”他说，“我回来了。”
门里还是没有声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门开了。
丰瑜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披着，脸上没有表情。她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安静，可里面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回来了。”她说。没有惊喜，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宽哥点点头。“回来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他们。”
“他们怎么样？”
“很好。没有我，很好。”
丰瑜沉默了一会儿。“你难过吗？”
宽哥想了想。“不难过。他们过得好，我应该高兴。”
“那你为什么回来？”
宽哥看着她。他想起周处，想起陆云说的那句话——“朝闻夕死”。他早上明白了道理，晚上就可以去死。可他已经死了。他只能回来。回到这个灰暗的地方，回到这个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鬼们幽幽发光的地方。回到她身边。
“因为我该回这里，我是这里的鬼。”他说。
丰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几变。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进来吧。”她说。
她转身，往石殿里飘去。宽哥跟在后面。石殿还是那个石殿，灰暗，安静，带着一丝她身上的气息——淡淡的，暖暖的。他飘进去，坐在她对面。
他们都没说话。那些女鬼在他体内安静着，像一群终于睡着了的婴儿。
远处的鬼们发着幽幽的光，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一盏盏灯。灰暗的鬼域在石殿外面展开，无边无际，没有尽头。宽哥坐在那儿，看着丰瑜。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忽然觉得，这里比地球好。地球上有阳光，有风，有活人。可那里没有他的位置。这里没有阳光，没有风，只有鬼。可这里有一个人，愿意让他坐在对面。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年，也许几百年。他只知道，他不走了。至少在丰瑜赶他走之前，他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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