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渐浓,鲁西平原上的风也少了几分凛冽,多了些温吞的暖意。
麦苗返青,远远望去,大地像铺了一层毛茸茸的绿毯。
乔宽骑着摩托车,往返于县城学校、乔寨家中和肖家镇的频率越来越高。
婚期定在秋后,许多事情都需要提前张罗,尤其是那块心心念念的“地”。
乔寨和肖家镇之间,只隔着三里多地,中间夹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名叫胡庙。
村名源于村中确实有过一座庙,只是如今早已破败不堪。
大殿与佛像不知毁于何年何月的风雨或动荡,只剩下半截坍塌的黄土门楼,以及一段爬满枯藤野草、勉强能看出弧度的残墙,孤零零地立在村口靠近大路的地方。
残墙根下,偶尔能见到几块雕刻着模糊花纹的碎砖烂瓦,算是这座古庙曾经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据说前些年也有上级文化部门的人下来考证过,说是有点年头,但价值不大,提过一嘴拨款修缮保护,后来也没了下文。
村里老人偶尔会念叨两句庙里从前供的好像是位“奶奶神”,具体是什么神祇,却也说不清了。
久而久之,这片废墟就成了孩子们捉迷藏、野狗撒尿、村里人堆放柴草杂物的角落,荒草丛生,蛇鼠出没,愈发破败。
胡庙村不大,全村人都姓胡,沾亲带故。
村里有个叫胡百胜的,四十来岁,脑子活络,看到肖家镇那边大路旁的地价渐涨,也动了心思。
可惜胡庙村靠大路的好地块早就有主,他家分的地不在路边。眼馋之余,他便把主意打到了村口那片古庙废墟上。
废墟靠近大路,占地将近一亩,地势也相对平整。关键是,这是无主的“公地”(村集体所有),虽然顶着个“古迹”的名头,但早已破败得不成样子,村里也没人真当回事。
胡百胜找了当村支书的二叔,塞了两条好烟两瓶酒,嘀咕一番“废物利用”、“给村里创收”、“改善村容”之类的话。
他二叔本就嫌那片废墟碍眼,又收了礼,便含糊地点头,说只要不声张,你弄吧,算是村里“暂时”批给你用。
得了默许,胡百胜喜不自胜,立刻开始清理。
他雇了两个人,开着自家的小拖拉机,先把堆积多年的柴草垃圾清走,然后开始拆除那半截门楼和残墙。
破砖烂瓦堆里,少不得藏匿着蛇鼠虫蚁,被惊扰后四散奔逃。
乡下人对这些见得多了,也不以为意,简单驱赶后,便洒下了烈性的杀虫药和老鼠药,确保“清理干净”。
地基大致清出后,胡百胜觉得原来庙基的土“不干净”,怕影响以后建房,决定挖个大坑,把表面的老土全换掉,填上新土。
工程进行到一半,坑挖了有半人深。
怪事,就从那天晚上开始。
胡百胜累了一天,倒头就睡。
半夜里,他做了个极其清晰的噩梦。
梦里,一个穿着青布衣裳、挽着旧式发髻、面容模糊却感觉十分苍老的老妇人,拄着根拐杖,悄无声息地走进他家院子,来到他床前。
老妇人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无知凡人,擅动神祠,惊扰清净……吾乃庙中神使,今奉神谕,降罚于汝。若要消灾,速速停止毁庙,重新修缮殿宇,并塑吾金身,日日供奉香火,诚心忏悔,或可免尔灾殃……”
话未说完,胡百胜便惊醒了,浑身冷汗,心跳如擂鼓。
他起初只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加上白天劳累,没太在意。
可接下来的几天,这噩梦竟夜夜来袭,一模一样的情景,一模一样的话语!
而且,从第二天起,他就开始头疼,不是普通的胀痛,而是像有根锥子在脑子里一下下地凿,疼起来眼前发黑,恶心欲呕。
吃了止痛药,效果微乎其微。
连续几天的折磨,让原本不信邪的胡百胜也怕了。
他不敢再去动工,一个人蹲在挖了一半的大坑边,看着那些被药死的虫鼠尸体和破碎的砖瓦,心里直发毛。
莫非……真有古怪?
这天,胡百胜正蹲在坑边发愁,远远看见乔宽骑着摩托车从肖家镇方向过来,路过胡庙村口。
他知道乔宽是邻村乔寨的,其母亲是他们胡庙村的,更知道乔宽在县城当老师,是正经的大学生,有文化。
另外,他隐约听说乔宽好像有点“门道”,之前肖家镇那个滚刀肉肖冲,就是被他不知用什么法子给整治得服服帖帖,至今不敢再张狂。
病急乱投医,胡百胜也顾不得许多,连忙站起身挥手招呼:“乔老师!乔宽!停一下!”
乔宽认得胡百胜,他母亲娘家就在胡庙村,算起来还不远。
他停下车,见胡百胜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精神萎靡,便问:“百胜舅,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他按母亲这边的称呼喊‘舅’,胡百胜听了心中觉得稳了些。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把挖庙基、做噩梦、头疼不止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苦着脸道:
“乔宽,你是文化人,见识广,你给你二舅看看,这……这到底是个啥情况?是不是真冲撞了啥?”
乔宽听完,眉头微皱。
这片古庙遗址他经常路过,因为就在大路边,以前从未感觉到什么异常气息。
难道是因为胡百胜动土,破坏了某种平衡,或者惊醒了沉睡的东西?
“百胜叔,你先别急。我去看看。”乔宽说道。
古庙遗址已彻底变成废墟。
原本半截门楼和残墙已经不见了,地上挖出一个不小的坑,坑边堆着清理出来的碎砖烂瓦和带着刺鼻农药味的泥土。
坑底裸露着黄褐色的老土层。
乔宽站在坑边,先是正常地观察了一番,没看出什么特别。
然后,他闭上右眼,将一丝注意力集中到左眼的模糊感知上。
起初,感知到的只是这片区域比别处略微“沉滞”一些的土行气息,以及残留的、微弱的杀虫药和死亡虫鼠带来的污秽死气,这都很正常。
但当他将感知更仔细地扫过坑底某处时,心头忽然一动。
在那里,大约坑底中央偏东的位置,盘旋着一小团极其隐晦、却凝而不散的“气流”。
这“气流”并非自然界的风,而是一种能量场的异常扰动。
它颜色在感知中呈现一种浑浊的暗青色,其中夹杂着丝丝缕缕不祥的灰黑。
更重要的是,这团“气流”散发出的意念感觉——阴冷,暴戾,狡诈,还带着一股被惊扰后的怨毒与……贪婪?对,就是贪婪,仿佛在觊觎着什么,又因为被打断而充满恶意。
这绝不是什么“神使”该有的气息!
倒更像是……某种精怪邪祟,借着古庙残存的一点“神祠”概念和地气,盘踞于此,如今被惊动,便装神弄鬼,恐吓生人,企图攫取香火供奉,甚至可能另有所图!
“百胜叔,你头疼是不是从开始挖这里之后才厉害的?”
乔宽指着那团异常气流盘旋的位置问道。
胡百胜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儿!挖到差不多这么深的时候,晚上就开始做噩梦,第二天头就疼了!乔宽,你……你看出来啥了?”
“有点不对劲。”乔宽没有说透,“这样,百胜舅,你找两个人,拿铁锹,就在我刚才指的那个位置,再往下挖,挖深点看看。”
胡百胜现在对乔宽的话深信不疑,立刻叫来两个帮工。三人顺着乔宽指点的位置,继续向下挖掘。
坑底的土质变得越发坚硬板结,混杂着碎砖石和不知名的硬块。挖了约莫一米深,下面“当”的一声,铁锹碰到了硬物。
小心清理掉浮土,露出下面的东西——不是想象中的地基条石,而是一块歪倒着的、尺余长、三寸来宽、寸许厚的石牌。
石牌呈青灰色,质地细腻,边缘因为埋藏和刚才的挖掘稍有磕碰,但整体保存尚算完整。
石牌表面阴刻着一些文字和简单的纹路,但那文字弯弯曲曲,笔画古怪,绝非现代汉字,也不同于乔宽在书本上见过的任何已知古文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而在石牌下方的土壤,颜色明显与周围不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像是被什么液体长期浸润过。
铲开这层紫黑色的土,乔宽眼尖,看到泥土中似乎闪烁着两点寒光。
他蹲下身,用手小心拨开泥土,捡起了那两点寒光。
是两颗牙齿。
兽类的尖牙,寸许长短,呈暗黄色,尖端异常锋锐,即使在昏暗的坑底也隐隐泛着冷光。
触手坚硬冰凉,堪比精铁,甚至更胜一筹。
牙齿根部还残留着些许同样紫黑色的、已经石化的附着物,散发出一股极其淡薄、却令人极不舒服的腥气。
就是这里了!
那团暗青色的异常气流,其核心源头,正是这块古怪的石牌,以及石牌下紫黑土壤中埋藏的这两颗兽牙!
石牌或许是某种镇压或记录之物,兽牙则是某种凶戾之物的残留,两者结合,再借着古庙残存的地气与概念,经过漫长岁月,滋生了那团具有初步意识和邪念的“东西”——也就是胡百胜梦中那个“青衣老妇”。
乔宽心中明了。
或许是年头更久,或者是石牌镇压所致,这东西算不上多强大,比起沉碧潭的鱼精差得远,甚至不如陈容容身上成型的怨念影子,但胜在隐蔽和诡诈,善于利用人的恐惧心理和“敬神”观念,若任其发展,假以时日吸取香火愿力(哪怕是恐吓来的),恐怕也会成为一方祸害。
“我看看。”他让胡百胜和帮工退开些,自己站在坑边,面对着那石牌和兽牙。
他想试试镜瞳对这种“东西”的反应了。
他集中精神,尝试主动沟通左眼深处的“镜瞳”,将感知牢牢锁定那团盘踞在石牌和兽牙上的暗青色邪气。
嗡——
左眼传来熟悉的悸动,但这次的反应有些不同。
银白色的镜面通道并未完全展开,只是在乔宽左眼的“视野”中,投射出一道淡淡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虚影光束,如同探照灯般,精准地笼罩了那团邪气。
邪气似乎感应到了莫大的威胁,骤然收缩、翻滚,想要钻回石牌或兽牙深处隐匿。
但镜瞳的力量明显更胜不止一筹,光束中传来一股强大的吸摄之力,硬生生将那团暗青色的、隐约呈现出巨鼠形态的魂影,从石牌和兽牙的“锚点”上剥离、拽出!
魂影无声地尖啸、挣扎,充满了恐惧与不甘。
然而,就在镜瞳光束即将将其彻底吸入通道的瞬间,乔宽清晰地“感觉”到,镜瞳传递来一股清晰无误的意念——嫌弃。
是的,就是嫌弃。
仿佛这暗青色鼠魂影太过低劣、污浊、不值一提,连被摄入镜中世界“消化”或“处理”的资格都没有。
银白光束微微一顿,然后竟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将那挣扎的鼠魂影猛地“吐”了出来,只是将其禁锢在半空,不再吸入。
乔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看来这镜瞳还挺挑食?或者是这鼠魂影的“品质”太差,连作为“养分”或“样本”的价值都欠奉?
“也许是天生的嫌弃。”乔宽忽有此想。
他又想:“也罢,既然镜瞳“不屑”处理,那就只能我自己动手了。”
那暗青色鼠魂影脱离禁锢,立刻凶性大发,虽然畏惧镜瞳残留的气息,但似乎觉得乔宽本体可欺,竟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光,带着尖利的意念嘶嚎,朝着乔宽面门扑来!
它要占据这个年轻人的身体,或者至少重创其精神!
乔宽早有准备。
他右手在袖中瞬间掐出那式已经练习得颇为娴熟的“镇”字指诀,体内暖流奔涌,喉咙震动,一声低沉而威严的“镇”字真言脱口而出!
无形的镇压之力如同无形的巨网,当头罩下!
与此同时,他左手手指以更快的速度变幻,勾勒出“雷电术”的指诀轨迹,虽然无法引动明显的电光(他也不敢,大白天,周围还有人),但一缕高度凝聚、带着微弱麻痹与破邪特性的无形“电劲”,如同细针,紧随“镇”字之力,刺向那扑来的青光!
“吱——!”
一声只有乔宽能“听”到的、凄厉到极点的灵魂尖啸!
暗青色鼠魂影被“镇”字诀当头罩住,动作瞬间迟滞,如同陷入泥沼。
紧接着,那缕“电劲”刺入其核心,专破阴邪的特性爆发开来!
魂影剧烈扭曲、膨胀,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油脂,发出“嗤嗤”的消融声。
其中的暴戾、怨毒、贪婪等负面意念被迅速涤荡、击散。仅仅两三秒钟,那团暗青色的魂影便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噗”地一声轻响,彻底溃散开来,化作几缕淡薄的烟气,绕着坑底转了转,便飞蛾扑火般迅速地涌入乔宽体内。
“……”乔宽一怔,随即一喜,体内的‘暖流’可感的粗大了一圈。
坑底,只剩下那块歪倒的古怪石牌,和那两颗锋锐的兽牙。
石牌上的文字似乎黯淡了一丝,紫黑色土壤的邪异气息也消散了。
胡百胜和两个帮工一直紧张地看着乔宽对着空气比划、念念有词(他们当然听不清真言),然后又见他忽然身体微微一震,便停了下来。
虽然他们看不到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就在乔宽停下的那一刻,胡百胜忽然感觉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种沉甸甸的压抑感和隐隐的头痛,竟然瞬间减轻了大半!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乔……乔老师,这……这是好了?”胡百胜小心翼翼地问。
下意识地,他不直称乔宽名字了。
乔宽点点头,从坑边跳下,走到石牌和兽牙旁,仔细看了看。
“应该没事了。百胜舅,你头疼是不是好点了?”
“好了!真的好了!轻松多了!”胡百胜喜形于色,连连搓手,“乔老师,你可真是神了!这些东西……”他指着石牌和兽牙,“是不是就是作祟的根子?”
“算是吧。”乔宽没有多说,“这石牌和兽牙有些古怪,留在这里可能还有隐患。舅,你要是放心,这两样东西我带走处理掉。你这块地,把这块紫黑色的土也挖走,换上干净新土,应该就没事了,以后可以正常盖房。”
“带走!赶紧带走!”胡百胜巴不得把这些晦气东西送得越远越好,“乔老师你尽管拿走!这土我马上就叫人换!太谢谢你了乔老师!你看这……这让我怎么谢你才好……”
他说着,就要掏钱。
乔宽摆摆手:“不用了百胜舅。以后盖房子,找靠谱的工匠,打好地基就行。”
胡百胜千恩万谢,亲自帮乔宽把那块沉甸甸的石牌和两颗冰凉的兽牙用旧报纸包好,放进乔宽的摩托车后备箱。
当晚,胡百胜果然没有再做噩梦,第二天起床,持续多日的剧烈头疼也彻底消失,只是精神还有些疲惫,需要休养几天。
他对乔宽更是感激涕零,逢人便说乔老师有真本事。
而乔宽,则将那石牌和兽牙带回了自己在县城的学校宿舍。
他关好门窗,将两样东西放在书桌上,就着台灯仔细端详。
石牌上的文字依旧难以辨认,但那弯弯曲曲的笔画,隐隐给他一种古老、蛮荒的感觉,似乎比已知的任何文字体系都要原始。
兽牙触手冰凉坚硬,锋锐异常,材质非金非石,不知来自何种异兽。
镜瞳对那鼠魂影的“嫌弃”,以及主动呈现信息流(如对井底骸骨)与被动摄取(如对污秽影子、鱼精)的不同反应模式,让乔宽意识到,这镜瞳或许并非无意识的工具,它似乎有某种“偏好”或“标准”。
是对“能量品质”有要求?还是对“信息价值”有判断?
而这次自己成功运用“镇”字诀结合“雷电术”微末之力,干净利落地击散那鼠魂影,也证明了他的练习没有白费,对自身能力的掌控和运用正在逐步提升。
他看着石牌和兽牙,这两样东西来源诡异,但能被那鼠魂影依附,或许本身也有些不凡之处,需要深入研究。
“镜瞳,你能帮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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