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鲁西平原上的玉米蹿得比人还高,穗子沉甸甸地垂下,空气里弥漫着谷物灌浆时特有的清甜气息。
乔宽的生活,也如同这田间的庄稼,在经历了冬的蛰伏、春的萌发后,终于要迎来属于自己的“收获季”。
那块肖家镇北的荒地,几经周折(主要是办理集体土地流转手续),终于以他和肖春雨共同的名义拿了下来。
价格比预想的还要便宜些,村里似乎也乐得甩掉这个“没啥用”的包袱。
地一到手,盖房便提上了日程。
图纸是乔宽自己画的,简单实用,每家两间正房带个小院,都特意留了后门,好去他们共同的后花园。
荒地已然推平,四周围上了栅栏,里面的树也都伐掉了,合欢树当然例外。
至于那井,虽说填上了,但那株何首乌以及被它保护着的两个小可怜仍然在乔宽心中。
他需要时机和方式说出,然后交由她们俩处理。
反正现在的春雨和桂云都欢喜得很。
过程中,钱曾是最大的难题。
乔宽的积蓄加上春雨的私房钱,还有桂云后来悄悄补上的一部分,也只够买地和前期建材。
盖房的人工、后期装修,是一笔更大的开销。
没办法,只能暂时借点钱。
乔宽跑了几家银行,凭借教师工作和未婚妻的本地户籍,总算贷出一笔款子,新房在盛夏时节破土动工了。
整个夏天,乔宽忙得像只陀螺。
学校那边课程不能耽误,家里新房工地要盯着,材料采购、工人协调、质量把关,事事都要操心。
母亲的身体需要照料,和春雨的婚事细节也要时不时商量。
他几乎没什么时间再去琢磨那些“异常”之事,左眼的镜瞳也仿佛进入了休眠期,除了偶尔在深夜感知到新房工地那边传来的、合欢树与何首乌若有若无的“注视”与“满意”波动外,再无异样。
那块从胡庙村带回来的古怪石牌和两颗兽牙,被他用一块红布包着,放在了学校宿舍书桌抽屉的最深处。
石牌上的文字,他后来抽空去县图书馆和上网查了些资料,惊讶地发现,那弯弯曲曲、难以辨识的文字,竟疑似是梵文,而且很可能是佛教的“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
这六个字在佛教中具有无上法力,常被用于镇压、净化、祈福。
看来,当初那古庙或许真供奉过某位与佛教有关的神祇,而这石牌,很可能就是用来镇压那对兽牙所属的凶戾之物,只是年代久远,镇压之力衰减,才让那鼠魂影滋生出来。
乔宽尝试过按照网上查到的一些近似发音去念诵这六字真言,但他很快发现,没有正确的发声方法和相应的观想、手印配合,单靠模仿音节,根本引动不了任何特殊的力量,甚至念久了还会觉得气息紊乱,头晕脑胀。
他只得放弃,看来佛门真言,也不是那么容易掌握的。
然而,就在他某天夜里,对着红布包着的石牌和兽牙,再次为无法利用这“镇压之物”而微微叹息,甚至闪过“若有佛门手段或许更稳妥”的念头时,异变突生!
一直沉寂的左眼“镜瞳”,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那感觉,不像以往感应到异常时的悸动或刺痛,反而更像是一种……不悦?或者说,是某种被“冒犯”或“轻视”后的反应?
紧接着,银白色的镜面通道竟自行在他面前打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没有光芒四射,没有气息涌动,只有一段冰冷、拗口、却又直刺灵魂深处的口诀,如同被镌刻一般,强行灌注进他的脑海!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意念传递,关于“金”、“锐”、“疾”、“驭”、“心”、“血”、“养”、“炼”……种种概念交织,最终凝聚成一个清晰的指向——炼制一种特殊的、可受心神驾驭、无影无形的“锋锐之物”。
“飞剑?!”
乔宽消化完这段信息,略一琢磨,不由失声惊呼!
传说中的飞剑取人性命于千里之外,是剑仙手段!
这镜瞳传出的口诀,虽然简略模糊,远非完整的剑仙传承,但其核心,分明就是一种炼制和初步培育“本命飞剑”或类似“剑丸”、“剑煞”之类东西的法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两颗冰冷坚硬、锋锐过铁石的兽牙之上。
很明显,镜瞳这是在“指点”他,或者说,是在“不屑”于他向佛门寻求力量的心思后,“丢”给他一条更符合镜瞳“偏好”的路子——将这来历不凡、材质特异(能承载鼠魂影、被六字真言镇压)的兽牙,炼制成他自己的武器!
而且,从口诀中透露的信息看,这炼制的路子颇为……奇异。
并非寻常锻打、刻符、注灵。
而是需要“心感血养”与贴身收藏相结合。所谓“心感”,是指以自身心神意念不断沟通、浸染兽牙,在其内部打下独属于自己的精神烙印;“血养”则需定期以自身精血(滋养祭炼,使其逐渐与自身血脉相通。
贴身收藏,则是为了借助人体生气与体温,加速这一过程。
待到这“剑胚”被心神血气温养得生出一点微末灵性,能够初步响应心意,甚至能做到“大小随心”时,才能尝试进行下一步——“入体”孕养。
也并非是简单吞入腹中(那确实恶心且危险),而是以特殊法门,将其收入体内某个窍穴(如丹田、绛宫)或经络节点,以自身精气神日夜淬炼,使之真正成为如臂使指的“本命之物”。
这过程漫长而艰辛,且对炼制者的心神强度、气血丰沛程度、以及对口诀法门的领悟要求极高。
稍有不慎,可能损伤自身,或者炼制失败,“剑胚”废掉。
乔宽仔细研究后,原本因为“纳体”而产生的反胃感倒是消散了不少。
原来不是想象中那样,而且门槛不低,他短期内根本不用担心那个问题。
眼下要做的,是先完成最基础的“心感血养”和贴身收藏,慢慢打根基。
想明白了这些,乔宽也就不再急于求成。
飞剑虽好,却是镜中水月,远不如眼前触手可及的现实生活重要。
他将那两颗兽牙仔细清洗干净(用特殊草药水浸泡去除残留邪气),又以银链穿过其中一颗较小的、特意打磨出小孔的牙根,制成一个略显古怪却别致的吊坠,贴身戴在胸口。
另一颗稍大的,则用红绳系了,戴在左手腕上。
按照口诀所述,开始尝试每日静坐时,集中精神,用意念去“抚摸”、“沟通”这两颗冰冷坚硬的牙齿,同时每隔七日,以银针刺破指尖,挤出一滴蕴含微弱魂力的心血,涂抹于牙身。
起初毫无反应,兽牙依旧冰凉死寂。但乔宽不急,只是按部就班地去做。
他知道,这是水磨工夫。
他的主要精力,重新放回了和春雨的婚事以及新房建设上。忙碌而充实,却也带着对未来的期盼。
当秋风染黄了玉米叶子,新房终于赶在婚期前落成。虽然简单,但窗明几净,小院整洁,两人都很满意。
婚礼在秋高气爽的十月举行,按照乡下的规矩,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场。
肖桂云是春雨的伴娘,忙前忙后,笑容灿烂,看向乔宽和春雨的目光清澈真诚,只有祝福。
乔宽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在这样喜庆的氛围里,也暂时被冲淡了。
新婚之夜,红烛高照。送走了最后一波闹洞房的亲友,小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乔宽和春雨并肩坐在崭新的婚床上,气氛温馨而静谧。
看着身边穿着大红嫁衣、羞红了脸、却勇敢抬眼望着自己的妻子,乔宽心中涌起万般柔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责任和坦白的冲动。
他不想对春雨隐瞒任何事,尤其是那些关乎他们两人本质的秘密。
他握住春雨微凉的小手,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从自己在海边醉酒遭遇海市蜃楼、被阿沅带入鬼城、获得镜瞳开始讲起,讲到左眼的异变,对付刘大富、陈容容赵霖身上的污秽,遭遇鱼精“锦娘”,发现沉碧潭的秘密,以及……肖家镇北荒地井底那两具孩童骸骨,合欢树与何首乌的灵性,以及她们——春雨和桂云——那非比寻常的“来历”。
他的声音很平静,尽量不带过多的情绪渲染,只是陈述事实。
春雨起初睁大了眼睛,满是惊讶,听到鬼城、镜子、鱼精时,小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角。当听到井底骸骨、合欢树、何首乌,以及她们自己的“真相”时,她的脸色微微发白,身体轻轻颤抖起来。
但自始至终,她没有尖叫,没有崩溃,只是紧紧咬着嘴唇,听着,消化着。
等乔宽说完,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许久,春雨才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我……我相信你,乔宽。”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不管我是什么……从哪里来……我现在就是肖春雨,是你的妻子。你告诉我这些,我……我不怕。”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可是……桂云呢?她知不知道?她……”
乔宽心中一暖,将她轻轻搂入怀中。“桂云……我也不知道她是否有所察觉。但我想,她和你一样,都认为自己就是‘肖桂云’。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她,好吗?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找到更稳妥的方式,也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春雨在他怀里点点头,闷声说:“嗯,我听你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其实……我有点担心桂云。她好像……比以前更‘好’了,好得有点……不真实。厂里评先进,大家争得头破血流,她轻轻松松就拿下了,还没人说闲话。家里地里的事,她也安排得井井有条,她爸现在什么都听她的……我总觉得,这不太像以前的桂云。”
乔宽心中一凛。
这恐怕是何首乌那“秩序”灵性对她的影响越来越深的迹象。
但他此刻不想谈论另一个女人,尤其是在他的新婚之夜。
他低头,吻了吻春雨的额头,柔声道:“别想太多了,桂云的事,我们以后慢慢想办法。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其他的,都有我在。”
春雨脸上飞起红霞,将头深深埋进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夜,两个灵魂本质都异于常人的年轻人,在坦诚与信任中,完成了身与心的结合。
没有惊天动地,只有相濡以沫的温暖和共同面对未知未来的决心。
婚后,两人决定去云南旅游,度蜜月。
这是春雨一直的梦想,乔宽也想带她出去走走,暂时逃离熟悉的环境和那些沉重的秘密。
至于会花多少钱,他觉得自己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去挣。
当飞机冲上云霄,穿过云层,舷窗外是蔚蓝无垠的天空和棉花糖般的云海时,春雨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贴着窗户看,乔宽握着她手,心中除了甜蜜,也有万千感慨。
从海边颓唐的毕业生,到身负镜瞳、卷入幽冥的异类,再到如今娶妻成家、肩扛责任的普通教师,这短短一年多的经历,恍如隔世。
云南很美。
苍山洱海,丽江古城,玉龙雪山……风景如画,游人如织。
成双成对的年轻人随处可见,空气中都仿佛飘着蜜糖的味道。
在丽江古城入住一家颇具纳西风情的客栈时,乔宽和春雨遇到了另一对同样来度蜜月的夫妻——蔡敏和侯昊。
巧的是,他们就住在隔壁房间。
但四个年轻人只是互看了几眼,他们都稍稍吃了一点东西,就匆匆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上床了。
第一次交谈和真正的认识是第二天上午,乔宽和春雨想要外出时,蔡敏刚好从外面回来。
蔡敏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妆容精致,衣着时尚,笑容热情,一看就是擅长交际的人。
她主动和乔宽春雨打招呼,自我介绍说是个体电商,和老公侯昊来“补”蜜月。
应该是听到了动静,侯昊从房间中走了出来,没有过来,就站在门口望着。
他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得体的休闲西装,看起来三十出头,脸色有些苍白,眉头微锁,似乎心事重重,对蔡敏的热情和乔宽春雨的点头致意,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显得颇为冷淡,甚至隐隐有些不耐烦。
乔宽本只是礼貌寒暄,目光不经意扫过侯昊头顶时,左眼的模糊感知却自动捕捉到了一团极其不协调的“气息”。
那是一团灰黑色中透着暗红、不断扭曲翻滚的怨气!
浓度不低,紧紧缠绕在侯昊的头顶和双肩,几乎要将他整个上半身都笼罩进去。这怨气充满了愤怒、猜忌、偏执、还有一股……强烈的毁灭欲。
这绝不是一个正常度蜜月的新郎官该有的状态!
乔宽心中诧异,忍不住借着蔡敏搭话的机会,旁敲侧击地问了句:
“二位也是刚结婚?看侯先生好像有点累?”
蔡敏笑容微僵,瞥了侯昊一眼,略带尴尬地解释:
“啊,是,我们结婚半年了,一直忙,这才抽出空。他……他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侯昊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看向走廊另一端,明显不愿交谈。
乔宽讨了个没趣,便也不再追问,和春雨出了客栈。
他能感觉到,蔡敏身上似乎也沾染了一丝极淡的、同源的怨气,但远不如侯昊身上那么浓重骇人。
中午,蔡敏来约春雨去买东西,等回来时,两人叽叽喳喳笑个不停,仿佛多年好友似的。
晚上,乔宽从春雨那里得知,蔡敏说,她丈夫侯昊在政府部门工作,性格多疑敏感,这次出来玩,不知怎么又疑神疑鬼,昨晚还盘问她到底有过几个前男友,闹得两人很不愉快。
又见乔宽和春雨明显感情甚笃,大概又刺激了他那根脆弱的神经,所以才格外冷漠无礼。
“她让我向你说声对不起呢。”
“无所谓。”
乔宽摇摇头,只当是遇到了一对怨偶,并未过多放在心上。
那团怨气虽然诡异,但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他一个陌生人,不好插手,也无从插手。
然而,世间事往往就是如此巧合。
第二天下午,乔宽和春雨在丽江古城一条相对僻静的古巷里闲逛,欣赏着斑驳的石板路和两旁精致的商铺。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
“快报警!打架了!杀人了!”
“血!好多血!”
人群惊慌失措地向两边散开。
乔宽心中一紧,下意识将春雨护在身后,踮脚望去。
只见前方巷子拐角处,围着不少人,地上似乎躺着一个人,旁边还有个人被三四个人按在地上挣扎。
乔宽视力不错,一眼认出,那个被按在地上、满脸狰狞、还在嘶吼挣扎的男人,正是侯昊!
而躺在地上、额头血流如注、昏迷不醒的,是一个穿着民族服饰、看起来像是本地导游的年轻女子!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人群中挤出,脸色惨白如纸,正是蔡敏!
她眼神涣散,看到乔宽和春雨,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把抓住春雨的胳膊,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帮帮我……求你们帮帮我……侯昊他……他疯了!他突然就打人……拉都拉不住……捡起石头就去砸……”
乔宽眉头紧锁,目光再次投向侯昊。虽然隔得远,但他左眼的模糊感知却能清晰地“看到”,侯昊身上那团灰黑色的怨气,此刻如同被点燃的汽油,剧烈沸腾、膨胀,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那股偏执、狂暴、毁灭的意念强烈到了极点!
“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乔宽沉声问道,一边示意春雨安抚蔡敏。
蔡敏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讲述:
他们请了个本地女导游讲解古城历史,本来还好好的,走到这条巷子时,侯昊不知怎么,突然就说那女导游看他的眼神“不正经”,是在“勾引他”,言语越来越难听。
女导游气不过,辩解了两句,侯昊竟像被点燃的炸药,猛地扑上去揪住女导游的头发就往墙上撞!
蔡敏吓坏了,上去拉,根本拉不动。
侯昊随手捡起地上半块铺路的青砖,照着女导游的头就狠狠砸了下去!一下,两下……直到旁边店铺的人冲出来把他拉开……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那么生气……好像……好像疯子一样……”
蔡敏说着,浑身发抖。
很快,警车和救护车呼啸而至。
伤者被紧急送往医院,侯昊则被警察带走。蔡敏作为家属和目击者,也必须跟着去派出所。
她人生地不熟,又惊又怕,死死拽着春雨不肯松手。乔宽和春雨无奈,只好陪着。
这一折腾,就是大半天。从派出所做笔录,到医院了解伤者情况(女导游颅骨骨折,颅内出血,情况危重,正在抢救),再到安抚情绪近乎崩溃的蔡敏,等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酒店时,已是深夜。
乔宽甚至没找到机会,仔细问问蔡敏,侯昊身上那团怨气到底从何而来。
而更让他心头凝重的是,在派出所和医院的过程中,他分明“看”到,侯昊被带走后,那团原本缠绕在他身上的浓重怨气,并未消散,而是有一大部分,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悄然转移,缠绕上了惊魂未定的蔡敏!
虽然淡了些,但那种阴冷、怨毒、如影随形的感觉,却清晰可辨。
怎么会这样?这怨气难道还能“传染”?或者,它本身就与这对夫妻的关系、与某种更深层次的纠葛有关?
侯昊已然身陷囹圄,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可这诡异的怨气却并未罢休,反而缠上了蔡敏。
乔宽站在房间的窗前,望着外面丽江古城璀璨却陌生的夜景,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颗贴身佩戴的、冰凉坚硬的鼠牙吊坠。
他想,明天,必须找个机会,好好问问这个蔡敏了。这趟蜜月之旅,恐怕无法仅仅沉浸在风花雪月之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