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乔宽和春雨的蜜月计划被彻底打乱。
蔡敏孤身一人留在丽江,丈夫侯昊被刑拘,重伤的女导游还在重症监护室,生死未卜。
她既要应付警方反复的问询,又要处理医疗费用和可能面临的巨额赔偿,还要承受来自双方家庭的巨大压力,以及内心对丈夫突然变成“杀人犯”的恐惧与不解,整个人濒临崩溃。
她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仅有一面之缘、却在她最慌乱时伸出援手的春雨,把她当成了救命稻草和唯一的倾诉对象。
春雨心软,看蔡敏可怜,便一直陪着她。
乔宽不放心春雨,也只得跟着。
他们陪着蔡敏跑派出所,去医院,联系律师,安抚侯昊家人打来的、充满质疑甚至迁怒的电话。
在这个过程中,乔宽也终于有机会仔细观察那团怨气了,再结合蔡敏破碎的叙述、电话里侯昊家人的只言片语,他拼凑出了侯昊——或者说这对夫妻——背后那个在现代社会并不鲜见、却最终导向不同结局的故事。
侯昊和乔宽一样,出身普通,甚至更差一些。
他从小就知道读书是唯一出路,拼尽全力考上了省城一所不错的大学(比乔宽的好多了)。
毕业后,面对茫茫就业市场和扎根城市的梦想,他选择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考公之路。
一次,两次……成绩尚可,却总是差那么一点运气或关系。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随便找份工作糊口时,一个“机会”出现了。
经人介绍,他认识了一个女孩。
女孩家境在当地县城还算可以,更重要的是,女孩有个在省城某要害部门任职、手握一定实权的远房表舅。
表舅答应,只要侯昊和女孩结婚,成为“自家人”,就会在下次招考时,给他提供“必要的帮助”。
女孩本人,长相普通,性格也有些骄纵,工作一般,消费观念超前。
但面对那个唾手可得的“编制”和可能光明的未来,侯昊几乎没有太多犹豫。
他说服自己,感情可以培养,先站稳脚跟再说。
婚事很快办成。
靠着那位表舅若有若无的“关照”和他自己还算扎实的笔试成绩,侯昊终于在第三次公考中成功上岸,进入了一个令人羡慕的省直单位。
最初的狂喜过后,现实问题接踵而至。
妻子和她的家人并非他想象中那般“能量巨大”,那位表舅很快退居二线,影响力大减。
而妻子本人,辞去了原本清闲的工作,安心在家当起了“官太太”,开销却越来越大,名牌包包、高档化妆品、频繁的旅游打卡……侯昊那点公务员的死工资,根本不够填这个无底洞。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妻子性情乖张,疑心重,控制欲强,时常对他冷嘲热讽,抱怨他没能耐、挣钱少、没给她带来想象中的风光生活。
侯昊每天活在巨大的焦虑和窒息感中。
他这才明白,当初那场交易,自己付出的代价远比想象中大。
体制内的工作并非金矿,尤其是他这种没有背景的新人,想要“额外”弄钱,风险极高。
他看着身边一些同事或明或暗的灰色收入,既羡慕又恐惧。
钱!钱!钱!这个字眼成了他心头的梦魇。
他开始后悔,开始憎恶这场婚姻,憎恶那个将他拖入泥潭的女人。
就在这时,蔡敏出现了。
蔡敏是他工作中偶然认识的一个个体电商,年轻漂亮,精明能干,自己经营着几家网店,收入颇丰。
更重要的是,蔡敏对他这个“公务员”身份流露出明显的欣赏和兴趣,言谈间带着小女人的崇拜和对稳定生活的向往。
在蔡敏这里,侯昊找回了久违的、作为男人的自尊和“价值感”。
两人很快走到了一起,蔡敏成了他的“红颜知己”。
然而,家中的“黄脸婆”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妻子坚决不同意离婚,甚至以举报他“生活作风问题”、让他前途尽毁相威胁。
侯昊进退维谷。一边是能给他情感慰藉和实际帮助(蔡敏经常或明或暗地接济他)的“解语花”,一边是让他深恶痛绝、却又甩不掉的“绊脚石”。
这种撕裂感日复一日地折磨着他,让他内心的阴暗不断滋生。
直到某天,他在手机上无意中刷到一个悬疑电影片段,里面一个不起眼的交通事故情节,如同魔鬼的低语,点燃了他心中最邪恶的念头。
一个计划,在他被焦虑、憎恶和欲望烧灼的头脑中,逐渐成型。
他家有一辆日常代步的电动小轿车,主要是妻子在开。
某个周末,他借口检查车辆,偷偷在刹车系统上做了极其隐蔽的手脚。
那是一个需要特定条件(比如高速行驶中连续大力踩刹车导致过热)才会完全失效的“延时陷阱”,寻常检查很难发现。
几天后,他“恰好”因“紧急公务”需要出差,将车留给了妻子。
妻子像往常一样,开车去市郊新开的奥特莱斯购物。
回来的路上,或许是因为买到了心仪的商品心情愉快,或许只是习惯性开快车……当她想减速驶出高架桥时,刹车踏板忽然变得软绵无力,紧接着彻底失灵!
惊恐的尖叫被金属扭曲和玻璃碎裂的巨响淹没……
事故被认定为“驾驶员操作不当、超速行驶导致车辆失控”。
那辆小车在撞击和后续的起火中损毁严重,关键证据湮灭。
保险公司在调查后,最终按条款赔付了一笔不算多但也不少的死亡赔偿金。
侯昊“悲痛欲绝”地处理完后事,在周围人同情的目光中,拿到了那笔钱,也彻底摆脱了那个他视作累赘的女人。
没有警察怀疑,没有亲人质疑。
一切“天衣无缝”。
他用那笔赔偿金的一部分,悄悄还了些欠蔡敏的钱,又精心策划了一场浪漫的求婚。
他对蔡敏隐瞒了前妻死亡的真相,只说感情破裂早已分居,前妻是意外去世。
沉浸在爱情和新婚喜悦中的蔡敏,并未深究。不久后,两人低调结婚。
从此侯昊自觉扫清了所有障碍,人生即将翻开崭新、光明的一页。
只是,他低估了“天怒人怨”的力量。
他的前妻,那个或许不够贤惠、或许虚荣骄纵的女人,在生命最后一刻,当冰冷的恐惧和剧痛吞噬她时,或许是出于对死亡的直觉,或许是对丈夫近期异常行为的最后串联,她竟在电光石火间,“明白”了刹车失灵的真相!
不是意外!是谋杀!是被她视为依靠、却早已视她为眼中钉的丈夫,亲手将她推向了死亡!
那一刻,滔天的怨恨、不甘、被背叛的绝望、以及对自身过往或许存在的悔意,混合着对侯昊刻骨铭心的“爱”(一种扭曲的占有和依赖),凝聚成一股强大到足以暂时抗拒死亡消解的怨念!
这股怨念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如同附骨之蛆,紧紧找到并缠绕上了害死她的凶手——侯昊。
它无法直接现身索命,却能在无形中放大侯昊内心的阴暗、焦虑、猜忌和偏执。
它日夜低语,提醒他的罪恶,催化他的恐惧,扭曲他的认知。
侯昊变得越来越易怒、多疑、神经质,尤其是在面对蔡敏时,那种“偷来的幸福”带来的不安全感,在前妻怨念的催生下,变成了病态的占有欲和猜忌。
他觉得蔡敏每一个眼神都可能别有深意,每一句无心之言都可能是在嘲讽他,每一个与其他男人的正常接触都可能是红杏出墙的前兆……
这次蜜月旅行,本应是修复关系、重温甜蜜的机会,却成了怨念总爆发的导火索。
陌生的环境,放松的氛围,或许反而降低了侯昊的心理防线,让那股积累已久的怨毒和偏执彻底失控。
女导游一个无意的眼神,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引发了那场血腥的暴力。
而如今,侯昊身陷囹圄,怨念失去了最主要的“宿主”和“滋养源”。
但它并未甘心就此消散。
它本能地寻找着新的“附着点”——与侯昊关系密切、且或许在它潜意识里也“夺走”了它丈夫(虽然事实上是在它死后)的蔡敏。
它要将自己的痛苦、怨恨,也加诸在这个“后来者”身上。
乔宽“看”清楚了来龙去脉,心中五味杂陈。
侯昊罪有应得,其心可诛,其行当诛。
那前妻的遭遇令人同情,其怨气冲天亦在情理之中。
但蔡敏,除了有些虚荣、看中了侯昊的“公务员”身份外,在此事中其实也是个受害者,甚至是被蒙蔽的一方。
她待人接物确实和气,心地也存着善良(从她对春雨的依赖和感激可见一斑),如今更是承受着无妄之灾。
“帮帮她吧。”春雨拉着乔宽的手,小声恳求。她陪着蔡敏这两天,听了太多眼泪和绝望,感同身受。
“那东西……缠着她,她晚上都做噩梦,吓得睡不着,再这样下去,她也要垮了。”
乔宽看着妻子清澈中带着不忍的眼睛,点了点头。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袖手旁观。
“既然无法公诸于世,就让我在另一层面上帮你了结吧。”
这怨魂虽可怜,但迁怒无辜、继续害人,便是执迷不悟,成了需要清除的“有害异常”。
对付这种已然成型、且有明确指向的怨魂,乔宽如今也算有了点经验。关键是将它与宿主剥离,然后予以击散或净化。
他找了个借口,让春雨陪蔡敏在酒店房间休息,自己则准备了一些简单的“道具”——一杯清水,一点从酒店餐厅要来的食盐,还有一支普通的酒店圆珠笔(暂时充当“笔”的象征物)。
他并非道士,不懂正规的驱邪仪式,只能结合镜瞳赋予的感知力、对“镇”字诀和“雷电术”的理解,以及一些民间常识,自行摸索。
房间内,窗帘拉上一半,光线略显昏暗。
蔡敏神情憔悴地坐在床边,春雨陪在一旁。
乔宽站在房间中央,屏息凝神,先是用右手食指蘸了点盐水,在房门和窗户下方的地板上虚画了几道(意在象征性设立屏障,防止怨魂逃窜或外界干扰)。
然后,他端起那杯清水,集中精神,尝试调动体内暖流,同时默诵“镇”字真言的意念,将一丝微不可察的“镇”力融入水中。
做完这些,他走到蔡敏面前,示意她闭上眼睛,放松。
“可能会有点凉,别怕。”他低声说,然后用手指蘸了蘸那杯蕴含了微弱“镇”力的水,轻轻点在蔡敏的眉心、双肩(民间说法阳气所在)、以及胸口膻中穴的位置。
这个过程中,蔡敏除了微微皱眉外,并没有其他反应。
她性格柔顺,又历磨难,神疲体倦,对一切抱着听之任之的态度。
乔宽这边,就在他手指离开蔡敏眉心的刹那,左眼的模糊感知瞬间变得清晰!
他“看”到,一股灰黑色中透着暗红、如同粘稠污血的雾气,从蔡敏的头顶、后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在空中扭曲凝聚,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扭曲的女性轮廓,五官不清,但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悲伤,死死地“盯”着乔宽,偶尔也“看”向旁边的春雨。
怨魂被逼出来了!
或者说,是乔宽那蕴含“镇”力的点水动作,刺激了它,让它从潜伏状态显形。
乔宽没有犹豫,立刻后退半步,左手在袖中掐出“镇”字指诀,右手则虚引那杯“法水”,口中低喝一声:“镇!”
无形的镇压之力笼罩向那怨魂虚影!
同时,他将杯中剩余的水朝着虚影泼洒过去!
“嘶——啊——!”
一声尖锐凄厉、直刺灵魂的尖啸在房间内回荡(只有乔宽和或许感应到的春雨能“听”到)!
怨魂虚影被“镇”字诀和水中的微弱力量击中,剧烈地翻滚、扭曲,颜色都淡了几分,显然受创不轻。
它似乎想扑向乔宽,但畏惧他身上的气息,又想缩回蔡敏体内,却被乔宽刚才设下的简易屏障和蔡敏身上残留的“镇”力排斥。
它如同困兽,在房间有限的半空中左冲右突,发出无声的哀嚎与诅咒。
那怨毒的目光,时而射向昏迷在床的蔡敏(因刚才的刺激和自身疲惫,她已沉沉睡去),时而死死盯住乔宽,最后,竟然更多地将那复杂到极点的眼神,投向了静静站在一旁、眼神中带着悲悯的春雨。
乔宽见此皱眉,正要催动“雷电术”的微末电劲,尝试将其彻底击散。
然而,就在这时,那怨魂虚影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它不再激烈挣扎,而是缓缓地、如同褪色一般,身影变得更加淡薄、透明。
构成它形体的灰黑色怨气,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从边缘逸散、消融在空气中。
那股强烈的怨毒和恨意,也在迅速衰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悲伤,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你……放弃?对,早就应该如此……”乔宽松了口气。
春雨感知不到,他感应到了。
它支撑不住了。
脱离了侯昊这个长期“供养”它负面情绪的源头,又被乔宽的“镇”字诀所伤,它本就无根无源,全靠一口怨气撑着的存在,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继续强行维持,只会加速它彻底湮灭、连一点意识残渣都不剩的过程。
与其被眼前这个神秘的年轻人打散,不如……自己消散吧。
或许,在最终消散前,它还有一点点未了的……执念?
怨魂虚影的目光,几乎完全定格在了肖春雨身上。
那目光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好奇,有困惑,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甚至是……一丝微弱的、同病相怜般的悲哀?
它朝着春雨的方向,极其缓慢地“飘”近了一点,然后,不等乔宽阻拦,其竟然做出了一个类似“躬身”或“恳求”的姿态。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意念波动,传向乔宽:
“你……你不一样……你知道我……让我……和她说几句……最后几句……”
它想和春雨私下说话?
乔宽心中一紧,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春雨身前,眼神警惕。
这怨魂虽然看似即将自行消散,但谁知是不是诡计?春雨本质特殊,他不能让她涉险。
“乔宽……”春雨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从后面走上前来。她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刚才怨魂显形和那直刺灵魂的尖啸也影响到了她。
但她看着那越来越淡、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的怨魂虚影,眼中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是一种深切的怜悯和理解。
“它……好像没有恶意了。它很可怜……让它说吧,我听着。”
“春雨!”乔宽低喝,不赞同地看着她。
“没事的,”春雨摇摇头,眼神坚定,“我能感觉到……它不会伤害我。而且……它好像……有东西要告诉我?”
她自己也说不清那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怨魂身上,有某种让她灵魂深处微微共鸣的、悲伤的频率。
乔宽眉头紧锁,左眼的感知仔细扫描着那怨魂。
确实,它的能量在飞速流逝,意识波动也趋于平和,一种死寂的平和,攻击性几乎消失殆尽。
或许,它真的只是想在彻底消失前,找一个“能听懂”的人,说几句遗言?而春雨那被合欢树灵性塑造的、趋向“纯净”与“感知情绪”的特殊灵魂,恰好被它感应到了?
犹豫片刻,乔宽看了看春雨恳求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即将消散的虚影,终于咬了咬牙,缓缓点了点头。
但他没有远离,只是退后两步,全身戒备,左眼感知和体内暖流都处于随时可以激发的状态,死死锁定着那怨魂。
怨魂虚影似乎“看”了乔宽一眼,点了点头(那模糊的轮廓做出了这个动作),然后,它那淡得几乎透明的“身体”,缓缓飘到了春雨面前,距离很近,却又保持着最后的微末间隔。
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中断的意念波动,如同最轻柔的耳语,直接在春雨的脑海中响起。
乔宽只能通过左眼模糊感知到有信息传递,却无法清晰截获内容:
“妹妹……你身上……有和我一样的……‘不情愿’……和‘被安排’的味道……虽然……不一样……”
“我错了……我也蠢……以为抓住个男人……就是一切……看不起他穷……又恨他后来看不起我……互相折磨……到最后……连命都丢了……”
“他该死……我不后悔恨他……但我不该……缠着那个姑娘……她也是个傻的……看不清人……”
“你要好好的……你身边的……那个人……他不一样……他能看见……能保护你……别像我……”
“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做人了……太累……太苦……做个石头……或者一棵树……就挺好……”
意念波动到这里,已经微弱到几不可闻。
那怨魂的虚影也淡得只剩下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灰色薄雾,勉强维持着一点点轮廓。
最后,它似乎凝聚了最后一点力量,传来最后一段清晰些的意念,这次,连旁观的乔宽也隐约“听”到了:
“小心……男人……的野心……和……女人……的……虚荣……都是……毒……”
话音落,那最后一缕灰雾,如同被阳光蒸发的晨露,轻轻一颤,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再无半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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