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些时候,蔡敏醒来,只觉得多日来萦绕不去的沉重压抑感和噩梦般的惊悸消失了,虽然依旧为丈夫的事和未来忧心,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她对乔宽和春雨千恩万谢。
乔宽和春雨没有久留,他们的蜜月被这场意外彻底打断,也无心继续游玩。
两人改了机票,提前结束了旅程,返回了鲁省的家。
飞机上,春雨靠在乔宽肩头,望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海,忽然轻声说:
“乔宽,我们会好好的,对吧?”
乔宽握紧她的手,坚定地回答:“会的。一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枚冰凉坚硬的鼠牙吊坠。
镜瞳、飞剑口诀、怨魂、春雨和桂云的秘密、那片荒地上的合欢树与何首乌……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挑战未知。
但他身边有了可以坦诚相对的妻子,有了需要守护的人,也有了不断增长的力量和决心。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时光如梭,转眼又是一年春风度。
鲁西平原上的麦苗再次染绿了田野,空气里浮动着雨后泥土涌出的腥气与隐约的野花香。
乔宽的生活,在经历了初时的动荡与磨合后,似乎终于驶入了一条平静而向上的航道。
年初,县里教师职称评定结果公布,乔宽顺利评上了中级职称,虽然工资涨幅有限,但这是对他教学工作的肯定,也意味着更稳定的职业前景。
更让他松了口气的是,靠着平时节俭和偶尔接点课外辅导的私活,加上春雨在针织厂的收入,去年盖房欠下的债务,终于在新年来临前全部还清。
无债一身轻,这句话他此刻体会得尤为深刻。
而最大的喜悦,莫过于春雨怀孕了。
开春后确诊的消息传来,两家老人都喜出望外。
乔母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仿佛身上的病痛都减轻了几分,开始张罗着给未来的孙子或孙女准备小衣裳、小被褥。
春雨脸上洋溢着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性格似乎也开朗了一些,虽然依旧安静,但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新房早已收拾妥当,小院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后院特意留出的空地上,春雨种了些易活的花草,虽然还没到繁盛季节,但已有了几分生气。
站在后院,抬眼就能望见最显眼的那棵合欢树。
乔宽能感觉到,合欢树与地下何首乌的灵性,似乎对春雨腹中的新生命也抱有某种温和的“关注”,这让他既有些警惕,又隐隐觉得,或许这特殊的“邻居”并不会带来危害。
一切都那么美好,朝着最平凡、最踏实的幸福方向稳步前进。
然而,这片祥和之下,始终有一片阴影挥之不去——肖桂云。
自从乔宽和春雨结婚后,肖桂云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爽朗爱笑,主动与人交往。
她辞去了针织厂的工作,整日待在家中,几乎足不出户。
父母起初以为她是因乔宽之事受了情伤,需要时间平复,便也由着她。
但时间久了,见她丝毫没有“走出来”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沉默,有时甚至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只是坐在窗前发呆,或者去那口早已被封填的废井边静静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父母开始着急,旁敲侧击地提起终身大事。
肖桂云的反应起初是冷淡的“眼下不急”,后来被问得烦了,干脆直言“今生不嫁”。
亲戚朋友来劝,她也只是摇头,眼神空洞,不再解释。
只有春雨去看她时,她还能勉强打起精神,说上几句话。
但言语间也透着疏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固执。
有一次,春雨实在心疼,拉着她的手说:
“桂云,你别这样,天底下好男人多的是,你这么好,一定会遇到真心待你的人。”
肖桂云听了,沉默良久,忽然扯出一个极淡、却让春雨心头一紧的笑容,说:
“春雨,你把以前的乔宽给我,我就嫁。别说现在的,我可不要。”
这话没头没尾,但又饱含用意,春雨无法接口,心疼又无奈,回家后想了想,还是对乔宽说了。
事关自己,乔宽也没办法多讲,只说或许时间能冲淡一切,只能劝慰春雨多去陪伴开导。
有一次,春雨实在担心,又去看望桂云。
两人聊着家常,春雨忍不住,将压在心底许久的那个惊天秘密——关于她们“身世”的真相,关于井底骸骨、合欢树与何首乌——小心翼翼地、选择性地透露给了桂云。
她希望桂云能明白,她们是特殊的,但也可以拥有平凡的生活和幸福,不要因为一次感情挫折就封闭自己。
出乎春雨意料的是,肖桂云听完,脸上没有丝毫震惊或恐惧,反而露出一种近乎了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我早就知道了。”肖桂云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春雨耳中,“而且,我已经开始‘修炼’了。”
“修炼?”春雨愕然,她至今都没感应到体内有乔宽说的‘暖流’。
“是啊。”肖桂云转过头,望向窗外荒地的方向,眼神变得有些飘忽,“既然我们本就不是凡人,何必再拘泥于凡人的情爱俗事?我要变得更强,更……自由。”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春雨从未听过的、冷硬的决心。
春雨心头大震,回家后立刻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乔宽,语气里充满了恐惧:
“乔宽,桂云她……她是不是疯了?还是被什么东西……?”
乔宽心中也是大震。
他察觉桂云身上那源于何首乌的“秩序”灵性影响日深,但“早就知道身世”和“开始修炼”这两个信息,让他产生了极其不祥的预感。
何首乌的灵性偏向“秩序”与“优化”,但若宿主心性出现剧烈偏斜,这灵性会如何反应?是纠正,还是……被扭曲利用?
还有桂云口中的“修炼”,到底是什么?
他再也坐不住了。
第二天,他便打着看望春雨好姐妹的旗号,亲自登门去了肖桂云家。
两家其实紧挨着,但因为‘避嫌’,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来过了。
肖桂云独自在家,见到乔宽,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将他引到后院。
后院同样对着那片地,不同的是,她家后院紧挨着那口被封填的废井(井口用厚重的水泥板盖住,边缘还砌了一圈矮墙)。
肖桂云就站在井边的矮墙上,背对着乔宽,抬头望着那棵合欢树。
“春雨好么?”
她没有回头。
“桂云,春雨很担心你。”乔宽没有接话,他直奔主题,“你说的‘修炼’,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些什么?”
肖桂云缓缓转过身。
阳光照在她脸上,乔宽心中猛地一凛!
一段时间不见,肖桂云的面容似乎更加清丽,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但此刻她的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极淡的、不正常的青灰色阴影。
最让他心惊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深处,似乎隐隐有两团极其微弱、却冰冷幽深的旋涡在缓缓旋转!
那里传递的不是何首乌灵性该有的“秩序”感,而是某种更加阴森、更加……具有侵蚀性的东西!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肖桂云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弧度,“包括你是怎么‘看见’我们的,包括你那只奇怪的眼睛,还有……你从那些‘东西’身上得到的好处。”
乔宽心头剧震!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至于修炼……”肖桂云伸出手,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指向脚下被封填的废井,“这里,才是真正的宝地。下面不仅仅有那两具可怜虫的骨头,还有……一位‘老师’。”
老师?
乔宽瞳孔骤缩,左眼的模糊感知瞬间提升到极限,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口废井,探向肖桂云!
随着时间推移,这时的他感知更加清晰。
在肖桂云体内,那原本属于何首乌的、冰冷有序的灵性网络深处,盘踞着一团更加庞大、更加阴寒、充满了古老怨毒与某种诡异“智慧”的意志!
这意志如同扎根的毒藤,与何首乌灵性纠缠在一起,甚至反过来在驾驭、改造着何首乌的力量!
而它的源头,赫然便是那口被封填的废井深处,那两具孩童骸骨之下更深处,某种被井水、怨念、何首乌根系以及漫长岁月共同滋养出的……凶灵!
这凶灵的道行,远超沉碧潭的鱼精,甚至比胡庙村那鼠魂影强出不知多少倍!
它隐忍、狡诈,借着何首乌根系与肖桂云灵魂的特殊联系,悄无声息地渗透、侵蚀,如今已然与肖桂云部分融合!
更可怕的是,它似乎还保留着相当完整的意识和某种恶毒的目的,正在引导、或者说诱惑肖桂云进行一种危险的“修炼”——很可能是某种以负面情绪和生灵精气为食、快速提升阴力的邪法!
而肖桂云,因爱而不得,因羡生怨(虽不愿承认),内心苦闷空虚,恰恰成了这凶灵最好的突破口和培养皿!
“你引鬼上身了!”乔宽低喝,声音里带着惊怒。
他终于明白桂云身上那异常的冰冷与漩涡感从何而来!
“鬼?”
肖桂云歪了歪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被那冰冷旋涡取代。
“不,是‘师父’。她教我如何摆脱这无用的皮囊束缚,如何获得真正的力量。她说,只要我够强,我想要的一切……迟早都会是我的。”
她的目光落在乔宽身上,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太多的留恋,有一丝怨恨,有强烈的渴望,隐隐还有一种被扭曲的、冰冷的占有欲。
乔宽知道,劝说已经无用。
肖桂云的神智显然已被那千年凶灵影响,陷入了半蒙蔽状态。
强行驱除?
且不说那凶灵道行高深,与肖桂云魂魄纠缠已深,稍有不慎就可能让桂云魂飞魄散或变成白痴。
单凭他现在半吊子的“镇”字诀和微弱“雷电术”,面对这种级别的老鬼,根本毫无胜算。
他强压怒火和焦急,沉声道:
“桂云,你听我说,那不是什么‘师父’,是寄居在井下的千年恶鬼!它在利用你!快醒醒!”
“利用?”肖桂云笑了,笑容里带着嘲弄,“乔宽,谁不是在利用谁呢?春雨利用她的‘纯净’得到了你,我为什么不能利用我的‘机缘’得到我想要的?你放心,师父说了,我不会伤害春雨,更不会伤害你,毕竟……她也是‘我们’的一部分,而你也是我最爱的。”
她口中的“我们”,显然指的是她们那特殊的“身世”。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乔宽知道,必须立刻寻求外援!他自己解决不了,能求助的,唯有……镜中鬼域!
他深深看了肖桂云一眼,那眼神里有痛心,有警告,最后化为决然:
“桂云,你好自为之。但我不会看着你沉沦。”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不顾肖桂云在身后发出的一声似哭似笑的轻哼。
回到家中,乔宽安抚了焦急等待的春雨,只说桂云状态不对,需要想办法。
他把自己关进偏房,开始集中全部精神,试图主动沟通左眼深处的镜瞳,打开通往鬼域的通道。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他的心情迫切,也或许是他的意念已足够强烈,镜瞳很快有了回应。
银白色的光芒在镜面后流转,通道缓缓打开。
乔宽没有冒险进入,只是对着通道深处,用尽心神传递出求助的意念。
不知过了多久,通道内光影微漾,一个熟悉的身影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正是阿沅。她依旧是那身深青近黑的古装,面色平静无波,只是眼神在落到乔宽脸上时,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对他主动呼唤且如此焦急感到一丝讶异。
“乔先生何事呼唤?”阿沅的声音清冷依旧。
乔宽顾不得客套,迅速将肖桂云的情况,包括她的特殊身世、被井下千年凶灵侵蚀、正在进行危险“修炼”等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恳求道:
“阿沅姑娘,那鬼物道行极高,又与桂云魂魄纠缠,我无力应对。恳请城主或姑娘出手相助,救救桂云!”
阿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直到乔宽提到肖桂云可能因爱慕他而不得、内心苦闷才被凶灵趁虚而入时,她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才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甚至,嘴角似乎还勾起了一丝微不可见的弧度?
过了一会,阿沅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乔先生,城主有要事,无暇分身。此事……恐怕还需先生自行了结。”
“我?我如何能对付那东西?”乔宽急道。
“鬼不招人,世人招鬼。”阿沅缓缓说道,目光似乎穿透墙壁,望向了肖家镇的方向。
“那女子心魔自生,执念深种,方为外邪所乘。凶灵虽恶,亦是应其‘呼唤’而至。解铃还须系铃人。她的心结在你,她的幻梦亦因你而起。破此局者,非你莫属。”
“我的心结?幻梦?”乔宽茫然。
阿沅看了他一眼,终于多说了几句:
“那鬼物颇有些道行,善窥人心,编织幻梦。它必是窥见那女子对你之情思,遂于其梦境之中,化身为‘指点迷津’之师,以‘长久相伴’、‘日后可得’等虚妄之言相诱,使其甘愿受其侵蚀,修行邪法,以期未来。要破此局,须入其梦,斩其妄念,断其与凶灵之契约。”
“入梦?如何入梦?”乔宽更觉匪夷所思。
阿沅伸手,指尖一点微光闪过,一枚非金非玉、形如弯月、触手冰凉的薄片落入乔宽掌心。
“此乃‘梦引’,可助你一缕神魂离体,循其执念,入其梦境。然梦境光怪陆离,凶灵主场,危险重重。你需在梦中找到那女子本心,唤醒其意识,并设法斩断或重创凶灵梦境化身。至于如何做……”
阿沅顿了顿,然后才又说:
“梦境之中,心象万千,无有定法。或许,你可顺其执念,行非常之事,于幻境中解其心结。”
乔宽握着那冰凉的“梦引”,听懂了阿沅的暗示,却又觉得更加荒唐:
“顺其执念?行非常之事?难道要我……在梦里和她……”他想到桂云那句“你把以前的乔宽给我,我就嫁”,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阿沅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幻梦非真,然心念为真。如何抉择,在于先生。此‘梦引’仅能使用一次,持续时间亦有限。若梦中失败,或时限一到未能回归,你与那女子之魂,皆可能受损,甚或永困梦魇。望先生慎之。”
说完,阿沅的身影渐渐淡去,重新没入镜面通道之中,银白光芒收敛,房间恢复原状。
乔宽独自站在书房里,手中握着那枚冰冷的“梦引”,心乱如麻。
入梦?去桂云的梦境里?还要“顺其执念”?这简直……
可想到桂云眼中那冰冷的旋涡,想到她日益诡异的状态,想到春雨担忧的泪眼,想到那口废井下不知吞噬过多少生灵的千年凶恶鬼……他别无选择。
是夜,月明星稀。
乔宽安抚好春雨,独自来到偏房。
他按照阿沅所述,将“梦引”贴于自己眉心,集中全部精神,默念肖桂云的名字,想象她的模样,尤其是她眼中那份深藏的、未被完全扭曲的情意与痛苦。
渐渐地,他感到眉心一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传来,意识开始模糊、抽离,仿佛坠入一条光怪陆离的通道……
再次“睁眼”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奇异的空间里。
这里似乎是肖家镇北那片荒地,又似乎不是。
合欢树巨大无比,枝繁叶茂,粉红色的绒花开得绚烂如云霞,将天空都映成了暖粉色。
树下,那口废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精致小巧的八角凉亭。
凉亭四周悬挂着红绸,贴着大红的“囍”字。
而凉亭中,身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的新娘,正静静坐着,身姿窈窕。
虽说看不到相貌,但冥冥之中无数声音在告诉他,是肖桂云,是他以后的妻子。
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暗红色襦裙、面容模糊却感觉十分慈祥的中年妇人,正含笑看着走近的乔宽。
“新郎官来啦?”那妇人的声音温婉动听,“吉时已到,快与新人行礼吧。”
乔宽心中一沉。
这妇人,恐怕就是那千年凶灵的梦境化身!它竟真的在桂云梦中,编织了一场与他的婚礼!
他看向端坐的肖桂云。
红盖头下,他能感觉到她的紧张、期待,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喜悦。
这喜悦是如此真实,以至于让他几乎忘记这是虚幻的梦境。
“桂云,”乔宽试着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不是真的。你看看我,看看这里……”
红盖头微微一动,却没有掀开。
肖桂云的声音透过盖头传来,带着梦呓般的轻柔:
“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乔宽,你终于来了……师父说,只要拜了堂,我们就是夫妻了……以后,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像你和春雨一样……”
“那是骗你的!”乔宽急道,“她是井下的恶鬼!她在利用你!”
“不!”肖桂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师父是帮我!她知道我想要什么!春雨有的,我也要有!你以前明明是更喜欢我的,我看得出来!都是因为……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所指,显然是他们的“身世”和乔宽的特殊。
旁边的妇人轻叹一声:
“痴儿莫急。乔公子,既入此梦,便是缘分。桂云一片真心,天地可鉴。你与那春雨,虽有夫妻之名,但终究人鬼殊途,难以长久。不若在此梦中,全了桂云心愿,亦可暂慰其心,免其沉沦更深。待她修行有成,看破虚妄,或可解脱。此乃权宜之计,亦是慈悲之法。”
这恶鬼,竟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它要乔宽配合完成这场梦中的婚礼,以“安抚”桂云,实则是要加深桂云对他的执念,巩固其与桂云的连接,以便更好地汲取她的精气神,甚至可能通过这场“婚礼”达成某种更邪恶的契约!
“怕是也想算计我!”
乔宽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硬来不行,这梦境由凶灵主导,他处于劣势。
阿沅说“顺其执念”……难道真要……
他看着那身红嫁衣,看着红盖头下隐约颤抖的身影,想起桂云从前爽朗的笑容,想起她默默付出的情意,想起她如今被扭曲的痛苦……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怜悯,有愧疚,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或许……真的只有这一个办法?在梦中,暂时满足她的执念,换取唤醒她本心的机会?
这念头让他感到无比荒谬,又有些负罪感产生,但为了救人……
乔宽深吸一口气(梦境中似乎也有空气),缓缓走向凉亭,走向那个穿着嫁衣、正在哭泣的肖桂云。
“桂云,”他声音放柔,“如果我答应你,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红盖头下的哭泣声停住了。
“什么事?”她的声音带着希冀和警惕。
“拜堂之后,你要答应我,仔细听我说几句话,用心去看,去感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可以吗?”
肖桂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应允”冲昏了头。
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旁边的妇人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如此甚好。吉时已到,新人行礼——”
乔宽站到肖桂云身边,与她并肩。
在妇人的主持下,他们对着那棵巨大的合欢树,完成了简单的拜堂仪式。
一拜,二拜,三拜。
每拜一次,乔宽都能感觉到,梦境似乎更加凝实,周围暖粉色的光晕更加浓郁,而肖桂云身上的气息,也似乎与那凶灵化身的联系更加紧密了一丝。
但同时,他也能感觉到,桂云那被掩盖而难以触及的本心,似乎因为“愿望达成”,微微松动了一丝。
“礼成。送入洞房——”妇人拖长了声音。
场景瞬间变幻。
凉亭消失,他们出现在一间布置得喜气洋洋、却透着古意的洞房之中。红烛高烧,锦被绣榻。
肖桂云自己掀开了红盖头。
烛光下,她妆容精致,美得惊心动魄,但眼中却交织着狂喜、不安、羞涩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迷茫。
她看着乔宽,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桂云,”乔宽抢先开口,声音无比认真,“你答应过我的,要仔细听我说。”
他不再犹豫,开始讲述。
从他对春雨的感情,到他对桂云的欣赏与友情,再到他发现的她们身世的真相,合欢树与何首乌的灵性,以及……这口废井之下,那两具孩童骸骨旁,隐藏的千年凶灵的真面目!
他详细描述了凶灵如何窥探她的内心,编织美梦,诱她修行邪法,实则将她当作养料和傀儡!
他讲得很快,却很清晰,将他在现实中了解到的、以及刚才在梦境中感知到的一切,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同时,他暗暗催动那枚贴在现实身体眉心的“梦引”,试图将自己一缕源自镜瞳的、微弱的“照见真实”的意念,传递进这梦境,加持在自己的话语之上。
肖桂云起初只是听着,眼神变幻不定。当听到凶灵真相时,她脸色剧变,下意识地看向旁边——
不知何时,那慈祥的妇人身影再次浮现,只是此刻,妇人的面容变得狰狞起来,眼中闪烁着怨毒的绿光!
“胡说八道!”妇人尖啸,“桂云!莫听此人挑拨!他是舍不得那春雨,编造谎言骗你!快!与他洞房,完成仪式,你我师徒便可共享长生!”
梦境开始剧烈摇晃,暖粉色的光晕被大片大片的灰黑怨气侵蚀!合欢树的影像开始扭曲,花瓣凋零!
肖桂云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呻吟,眼中那冰冷的漩涡与原本的清明激烈交战。
“不……不是的……师父……他说的……井……孩子……修炼时那股吸力……”
她断断续续地自语,显然乔宽的话触动了某些她潜意识里感到不对、却被刻意忽略的细节。
“桂云!看着我!”乔宽大喝一声,趁机将更多“照见真实”的意念催发过去,“看看你的‘师父’,它的真身是什么!”
随着他意念所向,那妇人的伪装在肖桂云眼中开始片片剥落!
慈祥的面容化作一张青面獠牙、布满井苔和蛆虫的恐怖鬼脸!那所谓的“教导”和“关爱”,其本质是冰冷的吞噬与操控!
“啊——!!!”肖桂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是恐惧,而是被欺骗、被利用的滔天愤怒与绝望!
“孽障!敢坏我好事!”凶灵彻底撕破伪装,化作一团巨大的、由无数孩童哭脸和扭曲根须组成的黑影,扑向乔宽!
梦境彻底化为恐怖的鬼蜮!
乔宽早有准备,在梦境中他无法动用真正的“镇”字诀和“雷电术”,但他集中全部精神,将对抗的意志、守护的信念,以及左眼镜瞳那一丝“破妄”的特性,凝聚成一道无形的精神冲击,迎着那黑影撞去!
同时,他对抱着头痛苦挣扎的肖桂云喊道:
“桂云!醒来!你是肖桂云!不是任何人的傀儡!你的路,你自己选!”
“我……我是肖桂云……”
肖桂云喃喃重复,眼中的冰冷旋涡终于开始崩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痛苦和逐渐清明的决绝。
她看着那扑向乔宽的恐怖黑影,又看看乔宽焦急而坚定的脸,忽然,她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量,猛地挡在了乔宽身前,对着那黑影嘶声喊道:
“滚出去!从我的身体里!从我的梦里!滚出去!!”
这是她自身意志的彻底觉醒与反抗。
那黑影撞在她身上,却仿佛撞上了一层突然变得坚固无比的屏障——那是她本心复苏后,与何首乌灵性中“秩序”、“守护”一面产生的共鸣!
虽然微弱,却足够坚定!
黑影发出不甘的咆哮,梦境开始寸寸碎裂。
乔宽感到眉心“梦引”传来强烈的拉扯感,时限到了!
“桂云!记住你是谁!我和春雨都在现实等你!”
他最后喊了一声,意识便被猛地拉回。
偏房中,乔宽猛地睁开眼,额头冷汗涔涔,眉心那枚“梦引”薄片“咔”地一声轻响,碎裂成齑粉。
他顾不得疲惫,立刻冲出房间,看向一墙之隔桂云的家。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但他能感觉到,那边,某股阴冷凶戾的气息,似乎衰弱、混乱了许多。
而另一股微弱却顽强的、属于肖桂云本身的清明意识,正在艰难地重新凝聚、挣扎。
乔宽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或许暂时过了。
但梦中的创伤,与凶灵纠缠的后遗症,以及桂云破碎的心境……都需要漫长的时间来修复。
而他自己,经历这场荒诞而艰难的“梦中婚礼”,心中亦是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春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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