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乔寨村外那条蜿蜒的长河,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裹挟着泥沙与微光,日夜不息地向前流淌。春去秋来,几度寒暑,日子在忙碌、期盼与细微的变迁中,悄然划过。
肖桂云自那场惊心动魄的“梦中劫难”后,确实大病了一场。
高烧不退,胡话连连,在床上昏沉了将近半月,把父母吓得魂飞魄散,请医问药,日夜守候。
乔宽和春雨也时常过来探望,心中忐忑,不知那千年凶灵是否已被驱离,又或者留下了何种难以愈合的创伤。
终于,烧退了,人也清醒了。
只是醒来的肖桂云,像是被抽去了部分精气神,清瘦了不少,眼神较之从前更加沉静,甚至可以说有些空寂。
她不再提什么“修炼”,也不再终日枯坐井边。
对父母的任何关于婚事的试探,她都只是淡淡摇头,不发一言。
父母经历了这番惊吓,再也不敢逼迫,只求女儿平安康健,便由她去了。
而且,大变过后的肖桂云,似乎完全回到从前那个爽朗干练的姑娘。
她待春雨依旧亲厚,时常走动,姐妹间说说体己话;见到乔宽,也能神色如常地点头打招呼,谈论些家长里短、村里镇上的闲事。
态度自然得仿佛之前那些激烈的爱慕、痛苦的纠缠、诡异的“修炼”都从未发生过。
她看待乔宽的眼神,就像看待一个熟悉亲切的邻家兄长,或者春雨的丈夫,仅此而已。
这种过分的“正常”和“淡然”,反而让乔宽心里有些没底,总觉得那平静水面下,隐藏着更深的东西。
不过,桂云似乎真的把心思放在了别处。
病愈后不久,她向父母提出,想把自家挨着的那片地向村里承包下来,尝试种植药材。
“现在人都注重养生,药材需求大。咱们这里土质还行,试试看,总比只种玉米小麦强。”
她是这么对父母说的。
父母虽觉冒险,但见女儿难得主动想做事,便也支持。
桂云说干就干,翻地、选种、育苗、栽种,亲力亲为,动作麻利,仿佛有种与生俱来的、与土地草木打交道的天赋。
她主要种的是本地常见、但管理要求较高的几种药材,如黄芪、丹参、柴胡等。
乔宽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桂云转移注意力、寻求生活寄托的方式。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桂云种的药材,长势好得惊人!
同样的地块,别人家种的总有些病怏怏,她的却株株健壮,叶片肥厚,药香浓郁。
到了收获季节,产量远超预期,而且经过药材商初步检验,药效成分含量高得离谱,几乎媲美一些道地药材的核心产区产品!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有外地的药材收购商慕名上门,出价也比市场价高出不少。
桂云家一下子进了一大笔钱,在肖家镇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自然有人眼红效仿。
第二年,村里镇上好些人家也腾出地来种药材,品种、方法都尽量照着桂云的样子来。
可怪事来了,无论他们如何精心照料,长出来的药材要么产量低,要么品相差,药效更是平平,完全无法与桂云家的相比。
仿佛脚下这片土地,只认肖桂云一个人。
由此,桂云家凭借这独一份的“特产”,迅速积累起财富。
第一年还清旧债,翻修了房子;第二年就买了辆不错的家用轿车;到了第三年,干脆在县城一个新建的小区,全款买下了一套三居室的商品房,装修得舒适敞亮,准备让父母偶尔过去住住,也算是在城里有了落脚点。
而与此同时,乔宽家的日子,却过得有些紧巴且疲累。
春雨顺利产下一个男孩,取名乔安,寓意平安。
孩子生得粉雕玉琢,十分可爱,但不知为何,从小体弱多病,隔三差五就要跑医院,感冒发烧是家常便饭,偶尔还会有些查不出明确原因却让人揪心的症状。
春雨一颗心全系在了孩子身上,日夜悬心,憔悴了不少,更别提有心思去琢磨乔宽教她的、那点粗浅的“静心养气”之法了。
乔宽肩上的担子自然也更重了。
学校工作不能丢,那是全家主要的稳定收入。
家里母亲年迈多病需要照料,儿子看病花费不菲,县城买房更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他就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在学校、县城医院、肖家镇之间来回奔波,人累得瘦了一圈,眼角也早早添了细纹,钱却总是攒不下多少,看着存折上缓慢爬升又轻易跌落数字,心里时常感到一种无力。
看着桂云家日子越过越红火,车子房子都有了,而自家还在为儿子的医药费和未来的学区房发愁,春雨心里不是滋味。
她心疼乔宽的劳累,也愧疚自己帮不上太多忙。
有一次,看着儿子又一次从医院回来,蔫蔫地躺在床上,春雨终于鼓起勇气,对乔宽说:
“要不……我去找桂云借点钱?先在县城付个首付,把房子买了,安安看病方便,以后上学也近。桂云现在宽裕,咱们慢慢还她。”
乔宽闻言,沉默了很久。
向桂云借钱?这个念头让他本能地感到抗拒和一丝难言的羞耻。
他并非大男子主义到不能接受妻子闺蜜的帮助,而是……对象是桂云。那个曾对他倾注深情、却被他拒绝,如今看似云淡风轻、却总让他觉得莫测高深的桂云。
向她低头求助,仿佛会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将他置于一个更加被动和尴尬的境地。
但看着妻子殷切又疲惫的眼神,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现实的压力最终还是压倒了那点可笑的自尊。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你去问问吧……要是她方便的话。利息……按银行的算。”
春雨去了。回来时,表情有些复杂。
“桂云答应了。”春雨说,“很爽快。但是……她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乔宽心头一跳。
“她说,她买的那小区,她家对门那户也正好要卖,户型和她家一样。她希望我们……就买对门那一套。”
春雨说着,小心地观察着乔宽的脸色。
对门?乔宽愣住了。这算是什么条件?是桂云想继续亲近春雨这个姐妹?还是……别有深意?
住在对门,意味着几乎每天都要碰面,那种尴尬……
“你……答应了?”乔宽问。
“我……”春雨低下头,“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桂云一个人打理那么大药材园子,现在又要在县城开个门店,忙不过来,我去了也能帮帮她。住得近,互相有个照应。而且,桂云说对门那家急着用钱,价格比市价低一些……”
乔宽看着妻子,知道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或许在春雨心里,能和好姐妹朝夕相处,互相扶持,确实是件好事。至于那点可能的尴尬……在实实在在的生活压力和姐妹情深面前,似乎变得微不足道了。
他还能说什么呢?最终,他叹了口气:“……你决定吧。”
于是,乔宽家也搬进了县城那个小区,果然就住在肖桂云家对门。
春雨拿出桂云借的钱(桂云坚持不要利息,说是姐妹间周转),加上家里最后的积蓄,付清了房款。
总算在县城有了个像样的窝,儿子乔安看病上学都方便了许多。
搬家后,生活模式悄然改变。
春雨果然开始帮着桂云打理药材生意,从田间管理到门店销售,渐渐上手,两人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只是谈论的话题从厂里的趣事变成了药材的品相、客户的订单和市场的行情。
她们配合默契,桂云主外,负责技术和关键客户;春雨主内,负责账目和日常杂务。
药材生意在桂云独特的“天赋”和两人共同努力下,越发红火。
而乔宽,却仿佛被无形地隔离在了这个日益紧密的“姐妹同盟”之外。
他本就对向桂云借钱一事心有芥蒂,如今又住在对门,抬头不见低头见,每次见面,桂云那客气而疏淡的招呼,都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看得出桂云对春雨是真心好,生意上毫不藏私,生活上也处处照顾,这让他稍微安心,却又更加疑惑——桂云到底想做什么?真的只是姐妹情深?
为了避免尴尬,也为了节省通勤时间(学校离小区不算近),乔宽更多时候选择住在学校宿舍,周末或孩子有事才回家。
他把母亲接来,帮着春雨照看乔安,也算有个照应。
时间一长,小区里难免有些闲言碎语。有说乔老师工作忙的,也有猜测小两口是不是闹矛盾的。
春雨偶尔会劝乔宽多回家住,乔宽总是以“备课忙”、“宿舍安静”为由推脱。
次数多了,春雨也不再多说,只是眼神里偶尔会掠过一丝落寞。
这天,桂云和春雨从门店对账回来,看着对面紧闭的房门(乔宽这周又没回来),桂云忽然轻笑一声,对春雨说:
“他呀,脸皮薄,心气高,不肯来就你。可这男人啊,不能总晾着。你不妨去就就他,学校宿舍那地方,清苦不说,别被什么狐狸精给拐跑了。”
春雨正低头想事,闻言愣了一下,然后嗔怪地看了桂云一眼:
“胡说些什么!都老夫老妻了,孩子都有了,就什么就。再说,就他那性子,真有狐狸精,也只能被他那身本事降伏了去,哪个能拐得动他?”
可话虽这么说,她眼底却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乔宽最近回家是越来越少了,电话也多是匆匆几句。
桂云看着她,但笑不语,只是那笑容里,似乎藏了些春雨看不懂的、深潭般的意味。
乔宽对此一无所知。
他最近确实忙于准备一场校级公开课,常常在宿舍备课到深夜。
这晚,他备完课,觉得头脑昏沉,便早早躺下,很快沉入梦乡。
梦境起初是混沌的。
渐渐有了光亮和轮廓。他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片熟悉的、开满合欢花的奇异空间里。
暖粉色的光晕笼罩四周,巨大的合欢树亭亭如盖,树下是那座八角凉亭,依旧张灯结彩,贴着大红“囍”字。
而凉亭中,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也依旧静静坐着,红盖头低垂。
乔宽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清醒——这不是普通的梦!
他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那场荒诞的“梦中婚礼”现场!
他想转身,想逃离,却发现身体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朝着凉亭走去。
这一次,没有那个伪装成慈祥妇人的凶灵化身。
凉亭里,只有一身嫁衣的肖桂云。
她似乎感应到他的靠近,自己伸手,缓缓掀开了红盖头。
烛光(梦境中不知从何而来的烛光)映照下,她的面容比记忆中更加美丽,肤光胜雪,眉眼如画,只是那双眼睛,不再是从前的清澈爽朗,也不是被凶灵侵蚀时的冰冷漩涡,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淡淡哀愁与某种执拗温柔的复杂神色。
她看着乔宽,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浅浅的、却足以让乔宽心惊肉跳的笑容。
“你来了。”她的声音轻柔如梦呓,却清晰地回荡在乔宽耳边,“上次……礼未成呢。”
乔宽浑身僵硬,想喝问,想挣扎,却发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凉亭中款款起身,提着嫁衣的裙摆,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她的气息,带着合欢花的甜香,混合着一种极其清淡、却沁人心脾的药草气息,将乔宽笼罩。
“别怕,”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神迷离,“这只是个梦。一个……我编织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梦。”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乔宽僵硬的脸颊,指尖微凉,触感却异常真实。
“你看,我能做到的。”她低语,带着一丝孩童般的炫耀,又混合着深沉的忧伤,“不用靠那井下的脏东西,不用学什么害人的邪法……我只是……稍微借用了一点‘它’对草木生长的理解,对梦与现实的……一点点干涉。”
她的道行,竟然已经这么深了?!
能够不依靠外邪,自主编织并维持如此清晰、稳定的梦境,甚至能将他也拉入其中!
这显然是她与何首乌灵性更深层次融合、并且找到了正确引导方式的结果!
那药材种植的成功,恐怕不仅仅是“天赋”,更是这种能力在现实中的体现!
“桂云,醒醒!”乔宽终于能发出声音,嘶哑而急切,“这是假的!你知道这是假的!别再沉溺了!”
“假的?”肖桂云歪了歪头,笑容不变,眼中却泛起水光,“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现实中,我每天看着你们一家三口,看着春雨幸福,看着你避我如蛇蝎……那种痛,难道就是真的吗?而在这里,至少在这一刻,你是‘我的新郎’,这感觉,难道就是假的吗?”
她说着,微微踮起脚尖,双臂环上乔宽的脖颈,将温软的身体贴近他,吐气如兰:
“乔宽,就一会儿……好不好?梦里的事情,谁也不知道。我只是……太累了。现实中,我会是春雨最好的姐妹,是你儿子的好阿姨、好干娘,是你们生意上的好伙伴……我不会越界,不会让你们为难。但在这里,在这个只属于我的梦里……让我自私一次,好吗?”
她的声音带着哀求,眼神却无比清醒,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梦境的虚幻。
正是这种清醒的沉溺,让乔宽感到更加无力。
他想推开她,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梦境的力量在影响他,桂云那融合了何首乌灵性的意志在影响他。
更深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她那份复杂情感(愧疚、怜悯、或许还有一丝被深深掩埋的悸动)也在影响他。
“桂云,这样不行……”他艰难地抵抗着梦境和内心双重冲击,“这对你不公平,对春雨也不公平……”
“公平?”肖桂云笑了,眼泪却滑落下来,“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我只要这一点点……一点点虚幻的温暖,都不可以吗?”
她的唇,带着泪水的咸涩和梦境的微凉,轻轻印在了乔宽的唇上。
刹那间,暖粉色的光晕大盛,合欢树的花瓣无风自动,纷纷扬扬落下,如同一场瑰丽而哀伤的雨。
整个梦境仿佛都在共鸣、在叹息。
乔宽脑中轰然作响,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仿佛也在崩塌。
他知道这不对,这危险,这会将三人都拖入更复杂的泥潭……但在这一刻,在梦境与现实交错的模糊地带,在肖桂云那混合着绝望与深情的吻中,他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弱和……迷失。
梦境外,县城小区的夜色依旧深沉。
对门的两户人家,一户亮着温馨的灯光,春雨正哄着刚刚退烧睡着的乔安;另一户,灯光早已熄灭,主人似乎早已安眠。
无人知晓,一场清醒的沉溺,一场危险的幻梦,正在寂静的夜里,悄然上演。
而梦的编织者,那位看似已然放下、只专注于事业的女子,其心中的执念与悄然增长的力量,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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