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被拨快了指针，倏忽间便从冬日的严寒滑入了初夏的微醺。
乔安的身体在服用了桂云炼制的“灵丹”后，果然一日好过一日，苍白的小脸渐渐红润，咳嗽气喘成了遥远的记忆，甚至能跟着邻家的孩子满小区跑了。
压在乔家头顶最大的一块阴云终于散去，连带着乔宽眉宇间常驻的郁结也舒展了不少。
他回家的次数确实多了。
儿子的康复，卸下了他心头最重的负担；与桂云那份隐秘而沉重的“协议”，像一块悬而未决的巨石暂时被搁置，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日夜催逼。
他似乎有意将更多精力投入家庭，下班后尽量准时回家，陪儿子玩耍，辅导，也会和春雨聊聊家常，问问药材生意的近况。
春雨起初是欣喜的。
丈夫的回归，儿子的健康，好姐妹的事业红火，似乎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她尽心尽力地操持着小家，把桂云那边的生意辅助工作也做得妥帖周到，脸上时常带着满足的笑容。
但渐渐的，那笑容底下，开始滋生出一丝连她自己都难以言喻的空落和……不安。
乔宽人是回来了，心呢？
他陪儿子时是专注的，眼神温柔；和她说话时是平和的，有问必答。
但他很少再像新婚不久那样，看着她时会突然失神微笑，会不经意地握住她的手，会在夜深人静时搂着她，说些傻气又甜蜜的情话。
他的眼神深处，似乎总隔着一层什么，大部分时间沉浸在书本，那些她看不懂的、画着奇怪符号的旧书里，或者独自在阳台、书房静坐，她知道那是在“修炼”，一坐就是很久，周身气息沉静得让她不敢打扰。
她甚至能感觉到，当桂云偶尔过来串门，三人坐在一起吃饭聊天时，乔宽和桂云之间，有一种极其微妙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一个眼神，一个停顿，对方就能领会。那种默契，是她和乔宽之间似乎从未有过的。
他们会讨论一些她听不懂的、关于“气感”、“五行”、“草木性情”的话题，讨论得专注而投入，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重要事务。
春雨不嫉妒桂云。真的不。
她感激桂云救了儿子，佩服桂云的能干，珍视这份从小到大的姐妹情。
她也知道，乔宽和桂云之间，因为那些离奇的“身世”和秘密，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联系。
她只是……有些难过。难过自己好像被排除在了丈夫最重要的一部分生活之外。
难过自己天赋平平，既不能像桂云那样种植出神奇的药材、炼制出救命的灵丹，也不能理解乔宽所追寻的、那些玄之又玄的“道”。
她开始隐隐地感到恐慌。
不是怕乔宽变心，而是怕……怕自己终将跟不上他的脚步。
怕在未来漫长的、可能远超常人寿命的时光里（如果乔宽和桂云真的能像他们偶尔透露的那样，踏上“长生”或“得道”之路），自己会变成一个苍老的、无用的旁观者，看着丈夫和曾经的好姐妹并肩前行，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云雾深处。
这种恐慌无法诉说。
不能对乔宽说，怕显得自己不懂事、拖后腿；更不能对桂云说，那无异于承认自己的失败和怯懦。
于是，所有的苦闷都憋在心里，化作眉间一缕挥之不去的轻愁，化作夜里独自翻身时的无声叹息。
她开始生闷气。
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乔宽忘了她叮嘱要买的酱油，或者在她说话时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起初乔宽会耐着性子哄两句，但次数多了，见她依旧郁郁，他也有些无奈和疲惫，只当她是产后情绪波动或者操劳所致，劝她多休息，自己则更常躲进书房，图个清静。
这反而让春雨更觉委屈和孤独。她觉得乔宽在敷衍她，连吵架都懒得吵了。
就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蔡敏来了。
这个曾经在丽江与他们有过短暂交集、经历了丈夫杀人入狱变故的浙江女子，似乎已经从那段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依旧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练后的精明与豁达。
她是通过一个共同的客户，偶然得知春雨在做药材生意，而且药材品质极佳，便动了心思，特意找上门来，想谈谈代理本省业务的事情。
“春雨妹子，你们这药材我打听过了，是真不错！药效比市面上那些好太多。我们浙江那边，有钱人多，注重养生的人更多，市场潜力大得很！”
蔡敏说话语速很快，带着南方口音的软糯，却句句切中要害，展现出女商人的干练。
春雨正苦于生意拓展遇到瓶颈，桂云虽然技术了得，但对大规模的市场营销和渠道管理并不擅长。
蔡敏的出现，无疑是雪中送炭。两人很快谈得投机，春雨便留蔡敏在家吃饭。
饭桌上，乔宽也在。
他对蔡敏的到来有些意外，但态度客气。蔡敏似乎已经从侯昊事件的打击中彻底恢复，言谈风趣，见多识广，很快活跃了气氛。
只是乔宽在交谈间隙，左眼的模糊感知习惯性地扫过蔡敏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蔡敏身上很“干净”，没有上次那种被怨气缠绕的痕迹，这让他略感宽慰。
饭后，乔宽借口要备课去了书房，留下春雨和蔡敏在客厅继续聊。
谈完正事，话题难免转到生活上。
蔡敏是个心思敏锐的人，很快察觉出春雨笑容下的勉强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
“春雨，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蔡敏放下茶杯，关切地问，“看你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跟姐说说？姐是过来人，或许能帮你出出主意。”
或许是压抑了太久，或许是蔡敏那种经历过风浪后的通透和爽利让她感到亲近，春雨犹豫再三，还是将心中的苦闷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没有提那些超自然的秘密（这是她和乔宽的约定），只说了感觉丈夫心思不在自己身上，两人之间好像隔了一层，自己好像越来越跟不上他，害怕未来云云。
蔡敏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春雨说完，眼圈微红地低下头，蔡敏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春雨愕然抬头。
蔡敏笑得眉眼弯弯，拍了拍她的手：“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原来是这个！春雨啊春雨，不是姐说你，你这可真是……”她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守着个宝山不会用啊！”
“什么……什么意思？”春雨茫然。
蔡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过来人的狡黠：
“你呀，长得是漂亮，又温婉，性子也好。但是呢，太‘板正’了。男人啊，尤其是像乔老师这样有本事、心思又深的男人，光靠贤惠和漂亮是不够的。你得……‘娇’一些、‘媚’一点。”
“娇媚？”春雨脸一红，这两个字眼让她觉得有些轻佻。
“对，就是娇媚。不是让你学那些不正经的，是女人味，是风情，是懂得怎么撩拨自家男人的心弦。”蔡敏说得头头是道，“你看你啊，跟乔老师说话，是不是总是温声细语，规规矩矩？眼神是不是总是柔顺乖巧？这没错，但时间长了，就像天天吃清粥小菜，再好也会腻。你得偶尔给他换换口味，来点辣的，甜的，让他捉摸不透，心痒痒的。”
春雨听得脸更红了，心跳也有些加速，但心底深处，却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了隐秘的涟漪。
蔡敏的话，虽然直白，却似乎……说中了她从未想过的一面。
“我……我不会。”她小声嗫嚅。
“不会可以学啊！”蔡敏来了兴致，她结束和侯昊那段糟心的婚姻后，最近交往了一个年轻热情的小男友，正沉浸在恋爱的甜蜜中，对于男女相处之道颇有些“心得”。“来，姐教你几招。”
接下来的时间，蔡敏俨然成了春雨的“魅力导师”。
她从最基础的言谈举止教起——如何在不经意间流露娇态，如何用眼神传递欲说还休的情意，如何用笑容勾人心魄。
她甚至站起来示范，扭动腰肢，眼波流转，将一个成熟女人面对心仪男子时的微妙神态演绎得活灵活现，看得春雨面红耳赤，又忍不住偷偷模仿。
“最重要的是，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蔡敏总结道，“别总是一本正经。撒个娇，使个小性子，偶尔‘霸道’一点，或者……主动一点。”她冲着春雨眨了眨眼，“男人其实骨子里都喜欢被自己的女人‘需要’和‘征服’的感觉，当然，方式要巧妙。”
她让春雨对着镜子反复练习那些眼神和笑容，直到看起来自然而不做作。
最后，蔡敏神秘兮兮地嘱咐：
“记住，学了这些，先别急着用。你得‘忍’住，冷他个十天八天的，该干嘛干嘛，就是别对他用这些招。等他觉得不对劲，主动来靠近你、关心你的时候，你再‘不经意’地使出来，保管他魂儿都被你勾走！”
至于夫妻之间更亲密的事，蔡敏更是“经验丰富”：
“床笫之间，讲究的是随机而动，因好而投。你得细心感受他的反应，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节奏如何，你要配合，更要引导，切不可只顾着自己躺那儿……那样跟木头有什么区别？要让他觉得，每一次都是新鲜的，都是充满惊喜的探险。”
蔡敏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春雨心中一扇从未开启过的门。
她感到羞怯，感到惶恐，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和隐隐的兴奋。
她不想再当那个被排除在外、只能默默担忧的“贤妻”，她想抓住丈夫的心，想在他那个神秘的世界里，也留下属于自己的、鲜活生动的印记。
送走蔡敏后，春雨真的开始“冷落”乔宽。
她不再主动找他说话，不再事事询问他的意见，回家后更多时间陪着儿子，或者去桂云那边帮忙，对乔宽客气而疏离。
乔宽起初有些莫名，试图沟通，春雨却只是淡淡地说“没事”、“你想多了”，眼神平静无波，让乔宽一拳打在棉花上，更加困惑，也……隐隐有些不安。
他习惯了春雨的温柔依顺，突然这般冷淡，反而让他有些不适应，开始下意识地更多关注她的动向和情绪。
如此过了七八天。
这天晚上，乔安早早睡下。
乔宽在书房看了会儿书，心绪不宁，便走到客厅，见春雨正坐在沙发上，就着台灯翻看药材账本，侧影安静，睫毛在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还在忙？”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春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却让乔宽心头猛地一跳。
那不再是往日温顺平静的目光，而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嗔怪，眼波流转间，似有水光潋滟，仿佛受了莫大委屈，却又倔强地不肯言说。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灯光下显得格外柔润。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账本，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账本的一角。
乔宽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这些天积攒的疑惑和此刻心头莫名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只卷着账本的手。
春雨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只是抬眼又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委屈，有幽怨，还有一丝……让他心头发软的依赖？
“春雨，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乔宽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春雨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没有……你很好。是我不够好，跟不上你……”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鼻音，听起来可怜极了。
“胡说。”乔宽心头一紧，将她揽入怀中。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往日的甜腻气息。怀中的身体柔软而温热，带着轻微的颤抖。
“是我不好，最近冷落你了。”乔宽低声认错，手臂收紧。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这样静静地抱着她了。
春雨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在他肩头，过了一会儿，才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地说：
“那你……罚你今晚不许看书，陪我。”
这带着撒娇意味的“命令”，让乔宽心头一荡。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哑声道：“好。”
这一夜，仿佛回到了新婚燕尔。
春雨不再是那个一味承受的羞涩妻子，她变得大胆而主动，眼波流转间尽是蔡敏所授的“风情”，却又带着独属于她的温婉羞涩，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致命吸引力。
她细心感受着他的反应，或迎合，或挑逗，或轻嗔，将一场寻常的夫妻欢好，演绎得淋漓尽致，旖旎万千。
乔宽彻底沉沦了。
他惊讶于妻子的变化，更沉醉于这久违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激情与亲密。
所有关于修炼、关于秘密、关于未来的纷繁思绪，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眼中、心中，只剩下这个眼含春水、媚态横生的女人，他的妻。
云雨初歇，两人相拥而卧，气息未平。乔宽抚摸着春雨汗湿的鬓发，心中充满了餍足与柔情，还有一丝奇异的感觉——今晚的春雨，有些不同，但……好得让他心醉。
“春雨……”他轻声唤她。
“嗯？”春雨慵懒地应着，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
“你今晚……好像有点不一样。”乔宽斟酌着词句。
春雨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他，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狡黠：“不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乔宽诚实地说，吻了吻她的额头，“只是……有点意外。谁教你的？”
他半开玩笑地问。
春雨脸一红，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了：“是……蔡敏姐。她看我闷闷不乐，就……就教了我一些……”
“蔡敏？”乔宽一愣，随即失笑，摇摇头，“她倒是……热心。”
他想起蔡敏那爽利又带着点世故的模样，倒也信了几分。
只是心中那丝奇异的感觉并未完全散去，隐约觉得，蔡敏的出现和“教导”，似乎没那么简单。
几天后，蔡敏再次登门，来敲定代理合同的一些细节。
这次乔宽也在家。
合同谈得很顺利，蔡敏的专业和效率让人赞赏。
谈完后，春雨留她吃水果，三个大人坐在客厅闲聊。乔安跑进跑出，气氛轻松。
乔宽面上带着微笑，听着两个女人说话，目光却时不时状似无意地扫过蔡敏。
这一次，左眼的模糊感知，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蔡敏身上，依旧没有怨气、鬼影之类的明显“污秽”。
但是……在她那精明干练、笑语嫣然的外表下，乔宽“感觉”到了一种极其隐晦的、不协调的“频率”。
那不像外来的附着物，更像是她自身气场中，混入了一丝……非人的、冰冷的、带着强烈目的性的“意念”。
这意念非常淡，几乎与蔡敏本身的精明算计融为一体，若非乔宽如今道行增长，感知越发敏锐，又特意留心，几乎难以察觉。
它潜伏着，仿佛在观察，在评估，在……等待着什么。
蔡敏似乎察觉到了乔宽过于持久的注视，转头对他嫣然一笑：
“乔老师，怎么了？我脸上有花？”
乔宽收回目光，笑了笑：
“没有，只是觉得蔡小姐真是能干，一个人把生意做得这么大。”
“哪里哪里，混口饭吃罢了。”
蔡敏谦虚道，眼神却下意识地避开了乔宽的直视，闪过一丝极快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慌乱。
就是这一丝慌乱，让乔宽心中的疑窦更深了。
送走蔡敏后，乔宽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蔡敏驾车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
“怎么了？”春雨走过来，有些不安地问，“是不是……觉得蔡敏姐教我的那些……不好？”
乔宽转身，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没有，你很好。我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担忧的眼睛，决定暂时不把心中的疑虑说出来。
“只是觉得，蔡敏这个人，经历复杂，我们和她做生意可以，但私交上，还是稍微保持点距离为好。她教你的那些……你自己喜欢、觉得舒服就用，不喜欢就不用，不必勉强。”
春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因丈夫的关切而甜丝丝的。
乔宽看着妻子重新焕发光彩的脸庞，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
蔡敏身上的那丝“非人”意念，究竟是什么？是她自己招惹了什么东西而不自知？还是……她本身，就有点问题？
她接近春雨，真的只是为了生意，和一时兴起的“热心”？
他想起了阿沅的话：“鬼不招人，世人招鬼。”
也想起了桂云梦中那千年凶灵的狡诈。
这世上的“异常”，似乎并不总是以狰狞恐怖的面目出现。
有时，它会披着热心、精明、甚至魅惑的外衣，悄然渗透进最寻常的生活里。
乔宽摸了摸胸口那枚冰凉的鼠牙吊坠，左眼深处，“镜瞳”传来一丝微弱的、带着警示意味的悸动。
看来，平静的日子，又要被打破了。而这一次，麻烦似乎来自一个他们刚刚开始信任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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