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敏驾车离去的尾灯消失在小区拐角，夜色重新包裹上来。
乔宽站在窗前，眉头并未舒展，反而锁得更紧。
左眼深处，镜瞳那细微却清晰的悸动与警示感，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那绝非错觉。蔡敏身上确实附着东西，而且那东西……很“聪明”。
它隐藏得极深，几乎与蔡敏本身精明市侩、略带风尘的气息完美融合，若非镜瞳对“非人”存在有种近乎本能的敏感，再加上他如今感知力大增，恐怕根本捕捉不到那一丝不协调的“频率”。
不是外来的、强行侵入的污秽，更像是……一种长期的、潜移默化的共生，甚至可能是……自愿的接纳？
蔡敏最后那下意识避开他目光的慌乱，说明她并非全然无知。
她会回来吗？乔宽不确定。
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了他心头。他转身，看向坐在沙发上、脸颊还残留着些许红晕、眼神却已恢复清澈的春雨。
她似乎还沉浸在昨晚夫妻温存的余韵中，带着满足和一丝赧然。
“乔宽，”春雨轻声开口，带着点试探，“蔡敏姐她……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你刚才……”
乔宽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心微湿，有些凉。
“现在还不确定。”他斟酌着词句，不想吓到她，也不想完全隐瞒，“但她身上……确实有点不寻常的气息。很淡，很隐蔽，不一定有害，但……需要警惕。以后和她往来，多留个心眼，尤其是……”他顿了顿，“尤其是她给你的建议，或者送你的东西，要特别小心。”
春雨的脸色微微一变，点了点头：“我……我知道了。”
她想起蔡敏那些“教导”，心底升起一丝忐忑，但随即又想到那些“教导”带来的、与乔宽关系的回暖，心中又有些不以为然。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蔡敏没有再出现，代理合同的事通过电话和网络沟通，进行得倒也顺利。
春雨按照乔宽的嘱咐，对蔡敏保持着礼貌但不过分亲热的距离。
乔宽则暗中留意，并未再发现那异常气息靠近的迹象。
他想，或者那东西只是附着在蔡敏身上，无意侵扰他人。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蔡敏再次不请自来。
这次，她没有提前打电话。门铃响起时，春雨正在厨房准备晚饭，乔宽在书房。
春雨擦了擦手，透过猫眼看到是蔡敏，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书房方向，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门。
“蔡敏姐？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春雨脸上堆起笑容，侧身让她进来。
蔡敏的脸色有些不同寻常的苍白，虽然依旧画着精致的妆，但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惊惶？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不大的丝绒首饰盒。
“春雨，乔老师在家吗？”蔡敏声音有些急促，目光扫向屋内。
“在书房。你找他有事？”春雨心头一跳。
“嗯……有事，有事想请教乔老师。”蔡敏说着，径直朝书房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春雨连忙跟上，心中不安更甚。
“蔡姐难道真的有问题？”
乔宽听到动静，已经打开书房门走了出来。看到蔡敏这副模样，他眼神一凝，左眼的感知瞬间提升。
这一次，无需仔细探查，那异常气息便清晰了许多！
不再是与蔡敏本身气息的完美融合，而是出现了一种……波动，一种不稳的、带着焦虑甚至恐惧的波动。
气息的来源，赫然指向蔡敏手中紧握的那个丝绒盒，以及……她脖颈间，从衣领里露出的、一条细细的银链下悬挂的吊坠！
那吊坠是个鸡心形状，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色泽是一种温润中透着诡异血丝的暗红，像是某种特殊的玉石，又不太像。
此刻，在乔宽的左眼感知里，那鸡心吊坠正散发着幽幽的、只有他能“看”到的暗红色微光，一股阴冷、哀怨、却又带着某种古老高贵气质的魂力，正从中丝丝缕缕地溢出，缠绕着蔡敏，也与她自身的情绪剧烈共鸣。
“乔老师！”蔡敏看到乔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上前，声音带着颤意，“我……我知道您不是普通人。您上次看我那眼神……我就知道您看出来了！求您……求您帮帮我！不，是帮帮她！”
乔宽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鸡心吊坠上，沉声问：“这是什么东西？你说的……‘那位’，又是什么？”
蔡敏脸色更白，咬了咬嘴唇，仿佛下定了决心。
她将手中的丝绒盒放在旁边的茶几上，颤抖着手，从脖颈间解下了那条银链，连同那枚鸡心吊坠，一起递向乔宽。
“您……您自己看吧。这东西……我戴很多年了。”
乔宽没有用手去接。他示意蔡敏将吊坠放在茶几上，然后凝神，将左眼的感知力聚焦过去。
当他的“视线”触及那枚暗红色的鸡心吊坠时，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进入了一个极其狭小、却弥漫着无尽哀伤与怨怼的封闭空间。
空间中，隐约可见一个身着古装宫裙、身姿窈窕、却面容模糊的女子虚影，正抱膝蜷缩，无声啜泣。
那哀怨之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属于少女的娇憨天真被骤然掐灭后的巨大不甘，以及一种源自血脉的、已然破碎的骄傲。
这不是现代的鬼魂！其服饰感觉、乃至那种深入骨髓的哀怨与高贵混杂的气质，都透着一股古老的韵味。
年代恐怕……非常久远。
乔宽收回感知，看向蔡敏，眼神锐利：
“古物？而且，十有八九是从死人身上拿出来的陪葬品，对吧？”
蔡敏浑身一颤，猛地点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是……是的！乔老师您果然知道！这……这其实是我爸很多年前，从一个走街串巷收破烂的人手里便宜买来的。那人说是从乡下老地基里挖出来的，看着像玉，就当个玩意儿卖给了我爸。我爸那会儿也不懂，觉得样子别致，就给我戴上了，说是保平安……我从小一直戴着。”
她擦了把眼泪，继续哽咽道：
“后来……后来我慢慢长大了，懂事了，开始觉得不对劲。有时候晚上会做奇怪的梦，梦见自己穿着古装，在一个很华丽的宫殿里哭。有时候白天也会恍惚，脑子里会冒出一些根本不属于我的念头和情绪，很悲伤，很绝望……再后来，我发现自己好像……变聪明了？以前读书不算好，后来学什么都快，做生意也算无遗策，好像有个声音在冥冥中指引我。我开始明白，是这吊坠里的……‘她’在帮我。”
蔡敏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情，恐惧中混杂着依赖和感激：
“我试过摘下来，可每次一摘，就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做什么都不顺，脑子也变笨了。而且……‘她’好像也很难过，很害怕被抛弃。所以……我就又戴上了。一直到现在。”
乔宽沉默地听着，目光再次落向那鸡心吊坠。
能滋养魂体、使其存续千年以上的“器物”？这绝非凡品。里面的古魂，看来并非凶恶之徒，甚至对宿主……扶持和依赖。
“你叫她什么？‘她’有没有跟你交流过什么？”乔宽问。
“我……我在梦里叫她‘珠儿姐姐’。”蔡敏小声道，“她说她不是什么恶鬼，是宋朝……嗯，不是，好像还早，是什么小国的王后王妃的。国破家亡的时候，王为了保全宗室名节，不让她落入敌手受辱，逼她……投井自尽。她说，她那时才二十多岁，深得王宠，前一天还在说为她写词奏曲，后一天就……她不甘心，她怨，为什么老天要降下灾祸？为什么不让她活下来？”
蔡敏的叙述断断续续，掺杂着梦中得来的碎片信息。
“她的魂，本来也该散了。可巧她投的那口井，连通着一处极阴的泉眼，而她又恰好戴着这块据说能温养神魂的‘暖玉’，是她的生辰礼物。就这样，她的魂被玉和阴气勉强留住，困在了井底。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那地方修路挖地基，把井填了，玉也被挖了出来，辗转流落……最后到了我爸手里。”
“她说她原来浑浑噩噩，只是本能地吸收阴气和玉的滋养，保存一点意识。直到我开始佩戴它，活人的生气和情绪慢慢温养了她，她才渐渐清醒些。她说她不贪钱财，也不会害人。她只是……太寂寞了，也想……看看现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蔡敏的脸微微发红，“她有时……会在我和男朋友亲热的时候，稍微……‘点拨’一下，她说她也想再感觉一下，爱的滋味……她说她生前被宠爱惯了，现在却连男人的手都碰不到……她不会害我，真的！她只是……可怜。”
乔宽明白了。一个千年前被迫殉国的王室宠妃，一缕因强烈不甘和遗憾而残存至今的幽魂，依靠一块奇异的宝玉维持存在，机缘巧合与一个现代女子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共生关系。
古魂借助宿主体验早已陌生的“生”之滋味，甚至以其残存的智慧暗中帮助宿主；宿主则依赖古魂带来的“好运”和“灵感”，甚至对其产生了情感依赖，将其视为一个特殊的“姐姐”或“守护神灵”。
这种关系，比单纯的附身或侵蚀要复杂得多，也……棘手得多。
“她最近怎么了？为什么气息波动这么大？你看起来很害怕。”乔宽指出关键。
蔡敏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是……是前几天！我和新交的那个小男友……吵架了，吵得很凶，我说了分手，情绪特别激动，把项链和吊坠摘下后，没好气地扔到桌上。就是那天晚上，‘珠儿姐姐’……她好像也受到了影响，特别……特别不稳定！我梦见她一直在哭，哭得特别惨，还说什么‘为什么都不要我’、‘都是骗人的’……然后，我就感觉，她好像……想改变！不是像以前那样只是感受一下，而是……想占据我的身体！虽然只是一瞬间的感觉，很快就没了，但我好害怕！我怕她控制不住自己，我怕……”
她捂着脸，肩膀耸动，显然这几天被吓得不轻。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找人帮忙，可这种事，说出去谁信？我想到了您，乔老师，您上次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您不一样。求求您，帮帮‘珠儿姐姐’，也……帮帮我！让她安息，或者……让她别再这样不稳定，行吗？”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乔宽，满是哀求。
乔宽沉吟着。
超度千年古魂？他哪有这个本事？镜瞳似乎只对“有害”或“异常到需要处理”的存在有反应，对这似乎并无主动恶意的古魂，并无动静。
强行用“镇”字诀或“雷电术”攻击？且不说能否奏效，那玉似乎有护魂之能，万一伤及蔡敏魂魄，或者激怒古魂，后果难料。
请镜中世界帮忙？
阿沅上次就说了，城主无暇，且“鬼不招人，世人招鬼”，这古魂与蔡敏是你情我愿的共生，镜瞳未必会管，阿沅也未必愿意插手。
似乎……没有什么稳妥的解决办法。
最好的情况，或许是蔡敏自己下定决心，摘下玉佩，彻底断绝联系，忍受一段时间的“不适应”，让那古魂慢慢因为失去生气温养而自然消散，或重新陷入沉睡。
但这过程对蔡敏而言恐怕极为痛苦，对那古魂，也是一种残忍。
就在乔宽思索之际，茶几上那枚鸡心吊坠，忽然自主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的意念波动，带着浓重的哀伤与一丝决绝，传了出来：
“不……不用了。”
是那古魂“珠儿”的声音，直接透过吊坠传出，声音空灵幽怨，却异常清晰。
蔡敏猛地抬头，看向吊坠，惊呼：“珠儿姐姐！”
“敏敏……对不起……吓到你了……”古魂的声音带着歉意和疲惫，“是我不对……我不该贪恋红尘滋味，更不该因你情伤而妄动执念……险些害了你……”
“乔……先生，”古魂的意念转向乔宽，带着一种古老的礼数，“多谢关怀。妾身之事，妾身自知。千年困守，一点执念未消，借玉存形，又蒙敏敏不弃，温养至今，已是侥天之幸。近日心绪不宁，乃妾身定力不足，执念反噬，与敏敏无关。妾身会自行收敛，不再惊扰于她。”
乔宽皱眉：“自行收敛？你打算如何做？继续这样依附下去，终非长久之计。对你，对蔡小姐，都可能酿成祸患。”
古魂沉默片刻，幽幽叹息：
“先生所言极是。然妾身魂体与这‘暖阳血玉’早已交融，强行分离，恐魂飞魄散。若要彻底解脱……除非寻得一处纯阴地脉，且需有佛道高人诵经超度，化去妾身执念与玉中阴戾之气，方可令妾身重入轮回，或就此消散。此等机缘，可遇不可求。在此之前……妾身只能尽力自持，不越雷池。”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恳切：
“至于敏敏……她心地善良，只是年少时缺乏引导，又遭逢变故，心性有些不稳，易受外物影响。妾身这些年来，虽借她生气存续，却也暗中引导她向善、明理、自强。请先生相信，妾身绝无害她之心。此次是意外，妾身保证，绝不会再有下次。”
蔡敏早已哭成泪人，扑到茶几边，对着吊坠哭喊：
“珠儿姐姐！你别这么说！我不怕！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我已经习惯了有你在……”
“傻孩子……”古魂的声音带着宠溺和更多的哀伤，“人鬼殊途，终须一别。你有你的阳关道，妾身……有妾身的独木桥。如今盛世繁华，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找个真正疼你爱你的人，别像妾身，困于一方小小玉佩，悲怨千年，遗憾万载。”
她又对乔宽道：
“乔先生，敏敏就拜托您和春雨姑娘，日后多看顾一二。她本质不坏，只是……缺些运气和定力。至于妾身……就不劳先生费心了。缘起缘灭，自有定数。”
话音落下，那鸡心吊坠上的暗红色微光渐渐敛去，异常的魂力波动也平复下去，变得极其微弱，仿佛真的陷入了深沉的“自敛”状态。
只有那玉身依旧温润，却再无之前的灵异之感。
蔡敏捧着吊坠，哭得不能自已，却也知道，“珠儿姐姐”心意已决，强行挽留，或许只会带来更大的痛苦和危险。
乔宽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看得出，那古魂“珠儿”所言非虚，她对蔡敏确有维护之心，自身也并非恶灵。
这种情形，他有力无处使，有法不能用。
最终，蔡敏还是将吊坠重新戴回了脖子上，只是这一次，眼神里多了无尽的悲伤和一丝坚定。
“我会好好的，珠儿姐姐。你……你也好好的。”她低声说着，像是在告别。
她没有再提让乔宽帮忙的事，只是对乔宽和春雨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今天打扰了。代理合同的事，我会继续做好，请放心。”
说完，她抹了把眼泪，转身离开了。
其背影萧瑟，却仿佛承载了双份的孤寂。
送走蔡敏，房间里久久沉默。
春雨早已泪流满面，被这跨越千年的悲剧和深情所震撼。
“乔宽……珠儿姐姐她……蔡敏太可怜了。我们真的……没办法帮她吗？”
乔宽揽住她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
“她们的情况很特殊，那玉是关键。除非找到她所说的纯阴地脉和高人，否则……我们确实无能为力。强行干预，可能适得其反。”
他顿了顿：“不过，蔡敏以后应该会小心了。那古魂既然承诺自敛，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出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人鬼长期共生，终究有违天道。蔡敏的气运、心性，乃至寿命，都可能受到影响。而且，谁能保证那古魂的‘自敛’能一直持续？执念之所以为执念，就是因为难以控制。”乔宽目光深远，“这条路，注定坎坷。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在必要时，拉她一把，不让她滑向更危险的深渊。”
他想起阿沅的话，想起桂云与何首乌的纠缠，想起这世上种种光怪陆离、难以用常理解释的“缘”与“孽”。
道阻且长。他自身的路尚且迷雾重重，又如何能轻易渡人？
而且，看着怀中妻子同情的泪眼，乔宽心中那份守护的责任感，又沉重了几分。
这世间，痴男怨女，人鬼情未了，上演的又何止蔡敏与“珠儿”这一出？
而他自己，身陷春雨与桂云之间，未来又将走向何方？
夜已深，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如同人心，也如那千年不散的执念，闪烁不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