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燥热还未完全褪去,济世高中的校园里,梧桐叶子边缘已悄然染上些许焦黄。
乔宽的生活在蔡敏事件后,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儿子的健康,家庭的温情,以及自身修行那日进一寸的踏实感,让他有种久违的安稳。
然而,这份安稳之下,总有些暗流,来自熟悉的日常角落。
学校里,与他同在一个教研组、教数学的孙老师,便是这暗流之一。
孙老师全名孙志远,三十出头,身材适中,常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带着几分木然和挥之不去的郁气。
他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怪人”,教学水平中规中矩,但为人极其古板,不擅交际,除了必要的教学交流,几乎不与同事多话。
办公室里,他永远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埋头批改作业或者看一些封面破旧的数学理论书籍,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罩。
乔宽起初也与他无甚交集。
直到有一次,乔宽在办公室备课到很晚,孙老师也在。
夜深人静,或许是长久压抑下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也或许是乔宽身上那种不同于常人的沉静气质让他卸下心防,孙志远忽然主动走过来,递给乔宽一支廉价的香烟,然后自己点燃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开始了断断续续的倾诉。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是一个典型的三十未立、生活失意男人的牢骚。
抱怨工资微薄,抱怨职称难评,抱怨学生一届不如一届难教,抱怨学校领导不公……但说着说着,话题便转到了他自己身上。
“天生我材必有用?呵,千金散尽还复来?”
孙志远弹了弹烟灰,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乔老弟,你说,这话是不是骗人的?我爸……当年那可是我们县里数得着的能人,跑运输,倒腾建材,最风光的时候,家里存款这个数。”
说到这里他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眼神里却只有追忆的灰败。
“可后来呢?老了,糊涂了,迷上赌,澳门都去了几次……金山银山也经不起那么败啊!等我妈发现不对的时候,家里就剩个空壳子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没两年,老头子一口气没上来,走了,留下一地鸡毛。”
他猛吸一口烟,呛得咳嗽了几声:
“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好,经这事一打击,没多久也去了。就剩下我,带着一屁股说不清的债,好不容易读完师范,分配到这里,拿这点死工资,一点一点还……还到现在,还没还清。娶个老婆,也是教书的,日子紧巴巴的。她总怨我,怨我没本事,不能像她同事的老公那样做生意赚大钱……”
乔安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感觉到孙志远身上那股沉重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气与无力感,与左眼曾见过的那些“污秽”不同,这是纯粹属于活人的、被生活碾压后的疲惫与不甘。
这种情绪,比鬼怪更常见,却也更加沉重无奈。
自那以后,孙志远偶尔会在没人的时候,找乔宽说上几句,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家庭拮据,妻子抱怨,前途渺茫。
乔宽多半只是听着,偶尔劝慰两句“慢慢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之类苍白无力的话。
他知道,孙志远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树洞,而非真正的解决方案。
然而,树洞也有装满的一天。
大约一个多月前,孙志远的情绪明显更加低落,甚至有些魂不守舍,课上出错了几次。
乔宽隐约听说,是他妻子那边出了事。
孙志远的妻子在郊区一所小学任教,人漂亮,性子比孙志远也活络些,但太能折腾。
看着身边不少人下海经商赚了钱,她眼热不已,回家没少跟孙志远吵闹,逼他辞职一起做生意。
孙志远守着教师这份“铁饭碗”不肯松口,一是性格使然,二是也确实没那个胆量和本钱。
夫妻俩为此经常吵得不可开交。
终于,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他妻子撂下狠话:
“你不辞,我辞!我就不信,离了这点死工资,我们还过不上好日子了!”
她真的辞了职,拿出家里仅有的积蓄,又跟娘家借了些钱,受一个据说“门路很广”的朋友指导,做起了服装批发生意。
起初似乎还行,小赚了几笔,妻子回家时脸上也有了久违的笑容,话里话外对孙志远更加鄙夷。
孙志远虽觉不安,但也只能闷头承受。
好景不长。
没过两个月,那“朋友”突然拿了货款消失得无影无踪。
妻子投进去的钱血本无归,还背上了额外的债务。
更要命的是,事后才辗转得知,那“朋友”不仅骗财,还以合伙考察、应酬为名,多次诱骗她出入不正当场所,半哄半逼地发生了关系。
双重打击之下,孙志远的妻子彻底崩溃了。
她自觉无颜面对丈夫,更无法承受亲朋和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在一个雨夜,独自跑到城郊的河边,欲投河自尽。
幸亏被夜间巡逻的联防队员发现,及时救了上来。
人被送回家时,已是奄奄一息,精神恍惚。
孙志远看着躺在床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的妻子,这个他抱怨了多年、却也共同生活了五六年的女人,第一次没有感到厌烦和无奈,只有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悲哀和……愤怒。
他在家沉默了几日,请了假,悉心照料妻子,却几乎不说一句话。
妻子偶尔清醒,也只是看着他默默流泪。
几天后,孙志远回到学校,径直走进校长办公室,递上了辞职报告。
校长震惊,同事哗然,纷纷劝他三思。他只是摇摇头,态度坚决得可怕。
乔宽得知后,特意去找他。
在空旷的操场边上,孙志远抽着烟,望着远处的天空,声音嘶哑却平静:
“乔老师,谢谢你的关心。但这学,我教不下去了。看着讲台下那些孩子,我就会想到我老婆……想到那个骗子。我得去挣钱,把债还了。还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骇人的寒光,“我得找到那个王八蛋。”
乔宽心中一震,想劝他别做傻事,违法的事情不能干。
但看着孙志远那双被生活磨砺得只剩下灰烬,此刻却被另一种更危险火焰点燃的眼睛,他知道,任何劝说都是徒劳。
“孙老师,”乔宽只能用力拍拍他的肩膀,“钱可以慢慢挣,人……可以找。但找到之后,千万别冲动,交给警察,法律会制裁他。为了那种人渣,搭上自己,不值得。”
孙志远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狠狠摁灭在水泥地上。
他走了。离开了学校,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偶尔有消息传来,说他去了南方,在工地上干过,在货运站扛过包,似乎真的在拼命挣钱,也在暗中打听那个骗子的下落。
乔宽打过两次电话,孙志远接起来,只是简单说句“还在找,我没事”,便匆匆挂断。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在乔宽几乎要以为孙志远会慢慢被现实磨平棱角,或者终于找到骗子、将其绳之以法(以合法方式)时,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打破了凌晨的寂静。
电话是孙志远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兴奋和紧绷:
“乔老师!我找到他了!在邻省梁州市!但这王八蛋……他根本不是普通的骗子!他搞了个很大的传销组织,自己是头目,还是当地的什么‘著名企业家’、‘人大代表’!手下养着一帮打手,控制着很多人!我现在……混进来了,在一个地下室里。我正打听他的老巢,……”
乔宽睡意全无,猛地坐起身:
“孙老师!你别乱来!赶紧离开那里,报警!”
“不能报警!”孙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促的喘息,“乔老师,你不懂!这地方……水太深了!他能在当地这么嚣张,肯定有保护伞!报警说不定消息马上就走漏了!而且……我老婆的事,那些龌龊……我没证据!警察就算抓了他,关几天说不定又放了!我不能让他就这么逍遥法外!”
“那你打算怎么办?!”乔宽急了。
“我……我需要你帮我。”孙志远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恳求,“乔老师,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你能来一趟梁州吗?不用你做别的,就在外面接应我。万一……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帮我……你告诉我老婆,孙志远不是孬种。还有……”
他顿了顿,又说:“……没什么了,你还是别来了,再牵连到你。”
电话挂了,乔宽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孙志远这是要铤而走险。
乔宽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窗外,城市的霓虹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晕。
去,还是不去?孙志远显然已经踏上了不归路,此去凶多吉少。
自己去了,又能做什么?找到他并阻止他。
可恐怕已来不及。
报警?说什么,梁州在外省,而且很大,再说连骗子的名字他都不知道。
左眼深处,镜瞳传来一丝微弱的、带着警示意味的悸动。似乎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血腥与混乱。
最终,在几次尝试拨打电话不通的情况下,乔宽还是做出了决定。
他无法坐视一个认识的人(哪怕交情不深)走向绝路而什么都不做。
至少,他要去看看,或许……只要孙志远再打来电话,他就能更快地赶过去阻止,让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或者,至少确保孙志远不会做出更疯狂、波及更多无辜的事情。
他编了个理由,向学校请了假,又对春雨说要去邻省参加一个短期的教学研讨会。
第二天一早,便坐上了前往梁州的长途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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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总算通了,但孙志远已经在路上。
按照孙志远发来的地址,乔宽匆匆赶往梁州市郊。
这是一个看起来颇为破旧的工业园区。这里厂房林立,但许多似乎都已闲置,墙壁斑驳,杂草丛生。
孙志远所说的“老巢”,是其中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挂着某个“生物科技公司”的牌子,门口却有人隐隐把守,神色警惕。
乔宽没有贸然靠近,在远处找了个废弃的厂房二楼,作为观察点。
他能感觉到,那栋小楼里聚集着不少人,气息混杂,有麻木,有狂热,也有几股凶狠彪悍的味道。
而在小楼深处,有一股格外油腻、狡诈、带着浓重铜臭和淫邪气息的“场”存在——应该就是那个骗子头目。
他试图联系孙志远,但电话始终无法接通。
他决定过去看看。
可就在这时,那小楼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混乱的尖叫和呼喊!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人群如同炸窝的蚂蚁般从楼里涌出,四散奔逃!
乔宽霍然回身,紧盯着、寻找着。
孙志远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楼里冲了出来!
他衣服凌乱,身上有暗红色的血迹,手里……赫然提着一把沾满血的、沉重的大号扳手!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眼神空洞得吓人。
他冲出人群,没有逃跑,而是走到小楼前的空地上,将血淋淋的扳手“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然后,他掏出了手机。
乔宽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到他对着手机说了几句,然后便挂断,原地坐了下来,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雕。
乔宽慢慢下楼,缓缓走向那片厂区,胸口发闷,心里堵得慌。
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几辆警车呼啸而至,将现场封锁。
警察迅速控制住了孙志远,给他戴上手铐。孙志远没有丝毫反抗,顺从地被押上警车。
乔宽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浑身冰冷。
他来了,但没起一点作用。
孙志远选择了暴力解决方式,也……选择了自首。
他想靠近,但现场已被封锁,警察正在勘查、询问目击者。
乔宽远远看到,有担架从小楼里抬出,盖着白布,血迹渗透出来。
不止一具。看来,冲突中不止一人丧命。
乔宽的心沉到了谷底。
孙志远完了。故意杀人,而且是多人,手段残忍,又在传销窝点这种敏感地方,舆论和司法都不会对他有任何宽宥。
死刑,几乎是板上钉钉。
他想帮忙,却发现自己如此无力。
一个普通教师,在这种涉及人命、且明显有黑恶势力背景的案件中,能做什么?
就算知道孙志远是被逼无奈、为妻报仇,法律会考虑这些吗?
就算对方罪大恶极,也该由法律审判,而非私刑。
乔宽失魂落魄地回到临时落脚的旅馆,一夜未眠。
第二天,他设法打听到,孙志远已被正式刑拘,关押在梁州市看守所。
案情重大,当地警方很重视,但也因此戒备森严,非直系亲属或律师不得探视。
就在乔宽一筹莫展,考虑是否联系学校和孙志远妻子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傍晚,乔宽心烦意乱,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个工业园区附近,远远望着那栋已被警方彻底封锁的小楼。
夕阳的余晖将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昨日的血腥与混乱。
就在这时,乔宽的左眼,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强烈的、对“异常存在”的感应!
他猛地凝神,朝着感应传来的方向——正是那小楼的方向“看”去。
在他左眼的特殊视野里,小楼上空,那尚未完全散尽的混乱与死亡气息中,正有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红发黑、不断扭曲变幻的影子,在痛苦地挣扎、无声嘶嚎!
那影子依稀能看出轮廓,面容狰狞,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不甘、恐惧,以及……一种扭曲的、对自己罪恶人生的执着!
是残魂执念!
这人死得突然且不甘,强烈的负面情绪和未了的贪欲、恐惧,竟让他的魂魄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化作了这怨念集合体!
这东西无意识地在原地盘旋,散发着恶臭般的灵魂波动。
寻常人靠近,只会觉得阴冷不适,运气不好可能做噩梦。
但对乔宽而言,这却是一个……机会!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邪恶的念头,猛然窜入乔宽的脑海。
镜瞳对这种新生的、充满恶意的怨念,似乎有本能的“处理”倾向。
但他这次,不想立刻将其打散或吸入。他想……“引诱”它。
他避开警戒线,绕到小楼后方一处相对僻静的墙角。确认周围无人后,他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催动左眼的“镜瞳”,不是开启通道,而是释放出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牵引”和“放大执念”意味的意念波动,如同无形的丝线,轻轻缠绕上那团盘旋的怨念。
仿佛是溺水者抓住了稻草,那团混乱的怨念立刻被乔宽的意念吸引、稳定下来。
乔宽引导着它,不去想死亡本身的痛苦和恐惧,而是去“回忆”——回忆他这一生最得意、最隐秘的“成就”!
在乔宽意念的引导和某种程度的“共鸣放大”下,那团怨念如同被按下了播放键的劣质录音机,开始断断续续地、以灵魂低语的方式,“倾诉”起来。
起初是混乱的呓语:
骗了谁多少钱,睡了哪个有夫之妇,如何威逼利诱控制手下……
渐渐的,在乔宽持续而耐心的引导下,“倾诉”变得清晰、具体起来。一个个名字,一串串数字,一桩桩令人发指的罪行,如同污秽的涓流,从那怨念中流淌出来,被乔宽的左眼清晰地“接收”!
他“听”到这个叫胡万豪的骗子如何勾搭上某位实权高官的情妇,借枕边风搭上线,获得政策倾斜和项目批文;如何与某银行分行的女行长保持长期情人关系,通过她违规获取巨额贷款;如何向哪些关键人物行贿,金额、时间、方式、甚至收钱时的隐秘对话片段;如何利用传销组织控制、诱骗、甚至强迫女性成员供其淫乐,其中不乏未成年和女大学生;如何设局坑害竞争对手,制造事故,逼人破产甚至家破人亡……
更有许多连警方都未必能掌握的隐秘:
他在老家秘密修建的地下金库,里面藏匿着大量骗来的、兑换成的金条和现金;他记录行贿和特殊交易的几本私密账本的藏匿地点;他通过洗钱渠道转移到海外的部分资产信息……
这些信息庞杂、邪恶,却又无比真实,带着灵魂层面无法作伪的“印记”。
乔宽强忍着恶心和灵魂层面的不适,将关键的信息——尤其是那些涉及“保护伞”的姓名、职务、贿赂细节,以及可能找到的物证线索——牢牢记住。
当那怨念“倾诉”到最后,似乎耗尽了所有残存的执念能量,变得极其淡薄、涣散。
乔宽不再犹豫,左手掐诀,一道微不可察的雷电之力扫过,那团暗红的怨念便如同被阳光照射的雾气,迅速消融、湮灭,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乔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额头渗出冷汗。
刚才的行为,消耗精神不多,但自知游走在某种道德的灰色地带,他压力巨大。
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迅速离开了现场,回到旅馆,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他拿出纸笔,开始梳理记忆中那些惊心动魄的信息。
名单很长,牵扯到的层面和人物,让他这个普通教师感到心惊肉跳。
其中有些名字,甚至在新闻里出现过,是此省有头有脸的人物。
如果这些信息曝光,足以在梁州市甚至更高层面引发一场地震。
但问题来了——他没有直接证据。
那些灵魂层面的“倾诉”,无法作为呈堂证供。
账本、金库、海外资产……都需要实物或金融记录佐证。
而且,一旦他贸然举报,很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这胡万豪能混到今天,其背后的关系网绝不是吃素的。
怎么办?
乔宽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目光又落在那份名单上。
孙志远的案子,正在走司法程序。以目前的情况,判死刑几乎是必然。
但如果……如果能证明胡万豪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的恶棍,证明孙志行凶是“事出有因”、甚至是“为民除害”,或许能在舆论和法官的自由裁量权上,为孙志远争取到一丝机会……
“死缓?或者无期?”乔宽渐渐握紧了拳头。
这个念头有些天真,但并非全无可能。
尤其是,如果能掀开胡万豪罪恶帝国的一角,引发舆论关注和上级重视,或许能间接对孙志远的案件产生一些积极影响。
乔宽的目光,锁定在名单上几个相对“外围”、但可能对司法或舆论有一定影响力的人名上——
一个是本地一家颇有影响力的报社主编,其曾收受胡万豪贿赂,为其吹嘘宣传。
一个是省里某学术机构的知名法学教授,其曾为胡万豪的企业担任“顾问”,拿过不少好处,包括送给他的年轻女人。
还有一个,是孙志远案件可能涉及到的、青州市检察院里的一位中层干部,他和胡万豪有利益往来。
他决定,冒险一试。
接下来的两天,乔宽利用公共电话亭,根据胡万豪怨念“倾诉”中透露的、关于这几个人的一些极其私密的把柄或交易细节,分别给他们打了匿名电话。
他没有威胁,只是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那些足以让他们身败名裂、甚至锒铛入狱的秘密片段,然后,提出了一个“请求”:
“孙志远杀胡万豪,事出有因。胡万豪是什么货色,你比我清楚。我不要求你们做伪证,只希望你们在各自的能力范围内,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让案件的审理……更‘客观’、更‘全面’一些。让法官和公众,能了解到胡万豪该死的一面。如果孙志远最后能保住一条命……这些秘密,会永远烂在我肚子里。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冰冷的语气和那些确凿无疑的隐秘信息,足以让电话那头的人冷汗涔涔。
做完这一切,乔宽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以及深重的自我厌恶。
他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同样是游走在法律和道德的边缘,是利用非法获得的信息进行要挟,与他所厌恶的胡万豪之流,在手段上并无本质区别。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以一个普通教师的身份,想要在这样盘根错节的罪恶与权力网络中,为一个已经踏入死地的熟人争取一线生机,除了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他还能做什么?
带着这种沉重的心情,乔宽准备离开梁州。
在收拾行李时,胡万豪怨念中透露的另一个信息,再次浮上心头,让他停下了动作。
胡万豪有个二婚妻子,据说年轻漂亮,且是出了名的“贤惠”,从不参与丈夫的“生意”,安心在家相夫教子(前妻所生)。
而胡万豪骗来的巨额财富,有很大一部分,被他偷偷兑换成黄金,藏匿在老家祖宅一个极其隐秘的地下密室中。
这件事,他连这个“贤惠”的妻子都瞒着。
“不义之财……”乔宽看着窗外梁州陌生的街景,心中挣扎。
取走这些黄金?那无疑是盗窃,是犯罪。而且,如何取?取来之后又如何处理?
留给胡万豪那个可能并不知情的妻子?那这笔沾满血泪的财富,最终归宿难料。
上交国家?以什么名义?如何解释来源?弄不好引火烧身。
可是……如果这些黄金,能够用来补偿一些像孙志远妻子那样的受害者呢?哪怕只是杯水车薪,哪怕无法完全弥补创伤,是否……也算是一种微弱的“正义”?
这个念头如同魔鬼的诱惑,在他心中盘旋。
他知道这不对,非常不对。
但想到孙志远那绝望空洞的眼神,想到他妻子投河自尽的惨状,想到无数可能被胡万豪害得家破人亡却无处申冤的普通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混合着对自身无力感的愤怒,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乔宽用力揉了揉眉心,左眼传来熟悉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微痛。
“镜瞳啊镜瞳,”他低声自语,“你若真有灵,告诉我,这条路……该怎么走?”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渐起的晚风,吹动着小旅馆那满是灰尘的窗帘,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无声的叹息。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而这一次,道德的迷雾,似乎比超自然的迷雾,更加令人迷茫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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